A Stray May | 15. 續借
第二次續借到期日來臨前,發現居然有第三次的機會。
於是我繼續保留那些早已看完不知道在等什麼而無法告別的書,於是從圖書館陸續搬回的書,在經過了反覆預約與續借之後,不知不覺間,已經在原處安靜地躺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一種外來的秩序,在日常生活裡落地生根。
在經歷一次續借、兩次續借、第三次再按下確定鍵之後,被我保留下來的書已經安穩地住進我的生活裡,三個月比想像中漫長。漫長到足夠讓一本書熟悉客廳的光線,熟悉床頭櫃的位置,熟悉咖啡杯偶爾留下的水痕,熟悉某個總是在深夜被翻開的角落。於是有一天站在書櫃前,我忽然發現自己開始辨認不出來。哪些是原本就屬於我的藏書,哪些只是暫時寄居在這裡的旅人。書脊排列成同樣的顏色,紙張散發相似的氣味,甚至連閱讀時留下的折角與便條紙都逐漸融入同一種生活痕跡。時間的神奇能力,能夠讓借來的東西長出歸屬感,也能讓歸屬感產生所有權的錯覺。
它們的書脊漸漸與牆邊那些貼著我的電子筆記資料庫標籤的個人藏書混在一起,在視覺上模糊了界線。站在那疊厚重的紙頁面前,感官輕微的失焦,便開始有些辨認不清,哪些是真正屬於自已的思想資產,而哪些只是這三個月來,在生存模式的空隙裡,純粹為了維持大腦輸入與輸出、而進行的一場不帶感情的物資搬運。
就像是一個在港口重複著裝卸動作的碼頭工人,貨物在眼前堆疊又離去,但在體內留下的,卻往往只有沉重的摩擦感。
然而,在特定的深夜,當終於能獨享著整罐宇宙的微醺、指尖拂過那些微涼的封面時,依然會順著某種觀察者的本能,試圖在那些紙頁之間,去辨認出一些屬於誰視線曾經停留的痕跡。那是曾有過用力把文字讀進腦子裡的活動,當時也深深地刻在腦海裡的文字,有些像是老朋友,也有像是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的陌生人,甚至也有一些則是從未留意過的卻總是擦身而過的行人。
更多時候,會是掉入第一次讀過那些文字的時空。
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到中間某頁,看見自己夾進去的證明,在那一瞬間總會產生短暫的恍惚,我認出了那些痕跡明確屬於我,卻附著在一本終究要離開的書上,讓物品與記憶開始產生交疊。書是圖書館的,閱讀是我的;紙張是公共資源,停留其上的時間卻是私人的。這種界線模糊的感覺很像某些人際關係。有人陪伴你很久,久到幾乎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久到連呼吸的節奏都產生共鳴,可彼此依然擁有各自的人生與方向。於是我們在相處之中留下痕跡,在痕跡之中累積感情,而所有權始終是一個無法簡單定義的問題。
那是一頁被折了角的痕跡、一段帶著微弱指紋的凹痕,或者是某個不認識的前人,在字裡行間留下的一枚極其細微的墨水點。
在那些別人的存在中,如同在查帳一般,極其固執地去尋找著所有權的最終歸屬。這本書是公有的,那個指紋是別人的,物理上的歸屬多麼清晰。但當那些文字穿過視網膜,在心底與印刷出的句子撞擊,甚至在暫存區暗袋裡燙出一道屬於自己偏執的騷動時,一個最深沉的、關於創作者的詰問,在寂靜中剝落了出來:
「只是,那些被妳讀進去、又試圖在空白 Word 檔上反覆琢磨精煉的文字……它真的還是妳的嗎?」
閱讀變成一場在文學嫁接與平庸之間的無聲拉扯。
借用別人的句子來重新校準呼吸,跟在別人的腳印後方走上山頭,看著大故事裡鏡像反射出的小故事。在那些似曾相識的情節裡,誰的獨白、誰的憤怒、誰對焦慮巧克力的成癮,全都被包裹進了別人的修辭體系裡。如果連悲傷與渴望,都需要像是查字典般,透過辨認別人的形狀來獲得定義,那麼,當在鍵盤上敲下一行行「敘事時,究竟是那些文字的真正主人,還是僅僅作為一段負責傳輸資訊的、毫無所有權的介質?
誰都沒有為這個詰問給出任何演算法般的解釋。
只是看著那一疊即將到期、必須歸還給城市的圖書館書籍。冬天的太陽依舊很舒服,而維持永遠的低溫就好了。允許那些文字在體內自轉、發酵,即使最後翻譯出來的故事依然言不及義,但至少在按下按鈕的當下,那份對於主權的焦慮,依然是我在這個停滯的季節裡,唯一無法被任何人代勞的、最真實的痛感。
翻到最後一頁還是不甘心的把書闔上。
終究歸還期限會到來。
我的悼念儀式裡,有一本一本抽出來檢查,確認裡面沒有夾著自己的紙條,確認書頁之間沒有遺留私人訊息,確認那些閱讀過程中產生的附屬物都已經被帶走。不捨的確認哪些東西應該留下,哪些東西應該離開;哪些記憶屬於書,哪些記憶屬於我。於是每翻一頁,都像沿著某條河流逆流而上。這裡曾經在孩子睡著後閱讀過,這裡曾經在會議結束後匆匆翻閱,這裡曾經在焦慮的夜裡停留很久。那些閱讀的時刻依然存在,只是載體即將回到另一個地方。於是我開始理解,歸還其實也是一種溫柔。讓原本屬於公共世界的東西重新回到公共世界,讓下一個人繼續接手這段旅程。
也許我,再也不會有機會回顧這些書了。
那些讀過的文字究竟去了哪裡?一本書閱讀完畢,作者的句子、觀點、節奏與比喻慢慢沉入腦海深處,與自己原本擁有的東西混合在一起。有些留得很清楚,有些逐漸模糊,有些甚至只剩下一種氣味般的印象。文字像雨水滲進土壤,當植物長出新的葉子時,很難精確指出哪一滴雨形成了哪一片綠色,被心裡有一整座看不見的館藏吸收吐納,放著讀過的書、聽過的故事、看過的電影、經歷過的人生,以及那些被時間慢慢吸收的感受。當需要表達的時候,腦袋從不同書架上取出片段,再重新組合成新的樣子。那些文字曾經屬於別人,後來經過閱讀進入自己,再透過書寫長成另一種形狀。於是所有權開始變得流動。故事在不同人之間旅行,句子在不同生命之間遷徙,而思想則像種子被風帶向遠方。
看著那些即將歸還的書,看著那些永久收藏的書,看著它們並肩站在一起。忽然覺得人生裡很多東西都是借來的。知識是借來的,經驗是借來的,語言是借來的,甚至連理解世界的方法,也來自無數前人留下的痕跡。我們閱讀、吸收、轉譯、再創造,然後把新的東西交給下一個人。像河流經過許多城市,帶走一些東西,也留下一些東西。
於是最後剩下的問題變得格外安靜,如果書終究要歸還,思想終究來自許多人共同的累積,那麼文字還是我的嗎?
窗外的光慢慢移動到書架另一側,我看著那些排列整齊的書脊,看著文字或許從來不屬於任何人,化成候鳥停留過許多地方,飛越過許多季節。在我們作為某段旅程中的棲木,讓它們暫時落腳,暫時歌唱,暫時長出新的羽毛。
等到某一天再次展翅離開的時候,再次翻閱相遇過的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