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igger Warning：家暴應激提醒。】

「海市蜃樓」這個視覺上的幻象我從未真正看到過，但概念和現象本身卻常常聽到，知道那是本不存在的東西。彭仁郁作為在法國接受精神分析系統教育然後回到台灣專攻此方面的專家，讓我最印象深刻之一的是她的比喻，從書名開始，將家與蜃樓聯繫在一起，極為精準地描繪了任何一位家暴受害者（尤其是兒童）無論如何依舊希望（甚至分不清現實般）「看到」的虛幻的家。那個他們腦中的、虛幻的家可能會成為他們終其一生（終其一身）都想要追尋的、為之付出、持續犧牲的愛的所在。

家庭暴力中，亂倫又是最嚴重的一種。因為是專書，所以書中非常詳盡地解釋了很多概念，給出了實例和比喻。例如，在書的開篇，作者給出了幾乎奠定這整個研究的一個概念的理解和其面臨的困境。

一九九二年，赫曼教授繼而在另一部更具國際影響力的經典著作《創傷與復原》中，比較了戰爭、俘虜、性侵、家暴等不同形態的創傷，並提出了「複雜型創傷後壓力症」（Complex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CPTSD）的嶄新概念，以描繪長期、重複的人為暴力創傷情境所導致的迥異於既有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特殊症狀表現，其最主要的差異在於人格結構和情緒表達模式的變異，光憑外顯症狀不易辨識與創傷事件的關聯，極可能被醫療人員誤認為人格或情緒疾患。——《家的蜃樓》

而正是這種連專業工作者都難以分辨的困境讓這本書跟隨十年的案主之一小汐在幾乎已經被醫院診斷出創傷後壓力症時遇到趕來的父母，父母「將小汐描繪成一個瘋狂、古怪、不孝、不懂得知恩圖報的女兒」，他們告訴醫生小汐在撒謊，直到醫生相信了眼前這位事實上從小汐4歲開始就持續性侵小汐到成年之後的「父親」和拒絕幫助小汐的母親。然而，可悲可嘆的是，

對小汐來說，這百般折磨碾壓她的家，亦是她朝思暮想的唯一歸所；是那永恆糾纏，難以逃脫，早已喪失，無從歸返，卻未曾停止期待的終極情感根源。——《家的蜃樓》

另一位案主大榮雖然已經成長為獨當一面的職場達人，也是家裡拿主意的長子，但其父也從大榮3-4歲時候就開始對他開始了慘無人道的性侵，持續時間之長，手段之慘無人道，已經完全超過了一般人類能夠忍受的範疇。其父不僅用各種工具、樂器、酒瓶侵犯小榮下體，還在火車上把小榮帶到火車廁所性侵到小榮腦震盪。下車因為嘔吐和流血受傷的小榮不幸遇到的醫生也未能識別他身上的傷痕和嘔吐是因為父親在性侵過程中不斷撞擊火車廁所扶手的原因，給可憐的小榮開了止吐藥，而其母則一如既往選擇忽視小榮所遭受的虐待。

如果讀者覺得誤診是個案，那麼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告訴你，絕對不是。就像彭仁郁老師在書中提到的，其實誤診很多，普遍存在，能夠像小汐和大榮兩位案主這樣獲得十多年的正確治療和恢復的機會絕對算是幸運的。事實上，社會中，甚至我們身邊就可能有很多小汐和大榮，他們努力做得跟正常人一樣，可能比一般沒有經歷過創傷的人還要好，可是背後卻有著連他們都不敢去到的地獄在一直追隨著他們。

到底誰才該背負這個地獄呢？！！

究竟什麼才是「家」？而「家」又意味著什麼？

彭仁郁在書中這樣定義「家」——

本書⋯⋯將家重新界定為一個由親密關係網絡形成的情緒慾望權力生態系⋯⋯

雖然這個定義主要的目的是為本書服務的，而且讀起來也有點抽象、陌生，但其實極其精準地指出了充滿家暴甚至亂倫創傷的家庭的圖景——沒有愛，而是一個生態系，無論孩童還是成人，都在其中play，要打怪並survive的自然是孩童。

很多時候，這些針對孩童的家暴都沒有爆出來，自然是因為孩子們依舊需要施暴父母的照料，於是長期在撕扯的、劈叉的邏輯中求生，以至於之後也沒有辦法將自己所受的創傷完整敘述。這本書所提出並回答的問題就對於了解並深入這些情況有很大幫助：

對於療癒至關緊要的面向：一、心理創傷如何藉著症狀說話？二、受害者置身所在的亂倫家庭何以是一個結合父權與威權的性別政治宰制政體？三、受創主體自我身分認同、自我關係、人我（主——客體）倫理關係，如何在此特殊的家庭動力中被形塑和組構？四、創傷主體能動性的展現，如何緊扣在亂倫家庭以及由此衍生的人際關係動力當中？

作者運用解離人格來陪伴受害人嘗試回到曾經的受害場景。書中描述的很多小汐和大榮的解離場景非常恐怖，甚至難以閱讀。有時候會想，大榮的施暴父親已死，小汐的施暴父親不僅沒有受到法律嚴懲，反而還拿著小汐每月上繳的工資作為不去追蹤小汐的籌碼，這哪裡有一絲一毫的正義可言？而兩個無辜的孩子從三、四歲開始就要背負的地獄卻需要一直背負下去！

彭仁郁指出，一般的「威權式教養」不能概括亂倫家庭，亂倫家庭有其自身的特質：

暴力的日常；加害者中心（不僅是受害者，所有家庭成員的行止舉措，皆須圍繞其情緒、需求打轉）；「有毒的依附」（子女的生命乃父/母親的延伸）；心理操控、情感勒索；協作者（很多時候是母親）的情感缺席、冷眼或共謀；家如囚牢（須服勞役、極致工具化使用、主體性的剝奪）；是非顛倒，罪惡感倒置（受害者被責怪，而非加害者）；製造汙名（「你有病」）；孤立受害者，切斷與家庭外他人的關係；受害者內化離家便無生存資格的信仰。

這樣的「家」介於有和沒有之間，不斷幻滅，卻又苦苦維繫。

一針見血。

兩位案主大榮和小汐之所以來找彭仁郁治療，其實原因有異曲同工之處。大榮無法承受人到中年突然產生的、無時無刻不縈繞腦海的自殺念頭；小汐無法承受自己想要殺死全家然後再自殺的衝動；兩人都因為想要避免極端暴力的發生而找治療的途徑；可悲且諷刺的是，兩人施暴父親卻在產生暴力衝動的時候不假思索地發洩在了孩子身上。

大榮說：「如果沒有希望，為什麼要繼續活著？」

突然，我靈光一閃，我也曾一遍遍問過這個問題，如果沒有希望，為什麼要繼續活著？但在受暴孩子的宇宙中心，希望二字就只是狹隘地意味著「回家」（回到父母身邊）、「擁有父母」。從小，父母就是希望。一旦認清父母的evil面目，希望就沒有了。生活的意義也沒有了。因為受暴的孩子從小就需要認識到，自己唯一的功能和意義就是「拯救」這個「家」，這個「家的蜃樓」。

那究竟正常一點的圖景又是如何的呢？

那些擁有「足夠好的父母」（good enough parents），成長歷程相對風平浪靜的人們，多數能在穿越激烈程度不等的一般常見親子衝突之後，尋得與原生家庭和平共處的模式，並相對順遂地步入不同生命發展階段。

oh well。

大榮的母親常常「擔心」大榮，呵呵，小汐的母親則說如果你不按照父親的做，父親的脾氣已經將要逼死她，異曲同工：

不時發出帶有情感勒索意味的訊息，以致大榮在感受上，始終覺得這些密度高得近乎惱人的噓寒問暖，彷彿是為了讓媽媽覺得自己是一位盡責的好媽媽，但其照顧的對象始終是她自己。

更可怕的是小汐的父親。小汐大學選擇了一所離家最遠的學校，但是無論她逃到哪裡父親都找各種方法追蹤到她，抓她回家性侵。以至於小汐長期流浪，沒有固定住址，風餐露宿，最終，當小汐的施暴父親找到彭仁郁的電話號碼後，短信來了

彭仁郁已讀不回，接著，

依舊不回覆，一個月後，

接著，

當然，我並沒有設想這篇書評會被這些👆來自一個性侵自己女兒小三十年的男人佔滿，刷屏，但是我一定要記錄這些信息，記錄下那些被運用的話術，那些語言，和讀者讀完之後的感覺。

彭仁郁講到，

更可怕的是，由於人類孩童對父母的依賴期非常長，當施暴者是父母時，受暴者會經年累月地處在極度高張的驚醒狀態。而人類的大腦在如此高度的警覺中是無法思考的，生物的神經系統本來就會讓獵物在獵食者追捕下只能狂奔，停止理解。

所以雖然一個人哪怕一直有「停下來停下來就是停不下來」的念頭，也最終只會在停下來的時候感受到如潮水般的恐懼。

這本書讀起來太難受了。也太難讀了。然而，確實是一本家暴受害者必須要讀的書，或者必須要做的功課。我欽佩小汐和大榮的生命力跟韌性，但是依舊沒有辦法接受兩位父親一個壽終正寢、一個免受制裁的結果。想想，如果小汐和大榮能夠好起來，或許也算是一點點好的結果了。

在他們都認識到，希望並不緊緊是那個用血畫地為牢的家的蜃樓的時候，當他們認識到，希望可以是承載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就有了真正的希望。

虎讀不食子｜亂倫創傷之《家的蜃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