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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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媒体工作面前焦虑。我并非对很多信息有求知欲,或有揭露真相的强烈关怀,我的写作本身不快也不鲜明,比起新闻,或许更适应别的体例。但焦虑未必来自新闻工作本身,而是这个生产新闻工作的环境:读者有社媒、日光下无新鲜事、读新闻更像带着一点儿奢侈的消费而非必需品。也怪这个除了新闻,其他创作更穷途末路的环境。如果将新闻、文学、研究三者排排开,文学需要有送上青云的趁时风,研究需要积累含金量,反倒是新闻更给想从事写作的人希望。(至少给我希望。)它似乎看重苦功,只要你愿意睁眼去看,花心力多思考和追问一点点,再用直接的语言写出来便完成大半。当然这是我所在的初阶,用短小和精确的语言写现实是一门深深的功夫,但我可期待在未来逐步加深。(注记:且不能把所有的责任移交给现实,用什么语言来描述是非常重要的。)
比起临渊般、每时每刻有坠毁风险的文学,比起与故纸堆对话、在抽象的天梯上苦攀的研究,新闻让你坐下来写的动力无非是那里面还有活着的人,不写等于(在这一个版面上)杀死了它们。于是再差也要写,流水账也要先写下来,在纸面上再改或毙。至于最后是否成功发表见光,那是编辑和平台的责任。虽然记者也会背负“写的不好”的心理压力,但在那几页纸上这些人至少活下来了。
2
我现在的工作不算令人快乐,但它背负着许多沉重的问题,我此前未能拥抱的、关于来处的问题。它本不该如此,我以及很多同龄人,不过只是想要一件非营利或社会福利领域的工作。但在这样的愿望面前,被架上价值的马车;在习得扎实的技能之前,先轮番演讲;先付出你赤手空拳的决心,再让回报一点点匹配进来。我有点理解这个舞台上的众多悲歌了,等到你做了五年、十年、二十年,发现空落一身伤残,你最能获得观看的,就是你最后那一篇/一系列唱衰和告别的曲子。想到这一点,流动反而是一项破窗而出的机会。
至少在前二十四年,我一直赞颂我的出走,认同我是个不安分的、有闯劲的人;但在最近三年,我的恐惧压过一切,过去以“年轻心热”所掩盖的恐惧统统从土里翻出来。为什么《龙樱》里有一句“不要害怕活着”,我最初听到的时候并不觉得我怕,现在回想震耳欲聋。我内心的疫病比世界上的提前先到,巧遇这一切的崩坏零落,它倒是和内心的节奏一致的。只是这一路上,没有完整的生存教育,近似逃亡的旅程让我积累偏执和恐惧。跨年之际,我最大的心情是迷茫:不知自己正站在哪里,不知自己的性别和姓名,不知如何解读和回应感到的桎梏,只能承受,然后冻僵。
写下来之后却什么都知道了。只是很难对自己承认。
3
承认是必须的。我会飞行十五或二十个小时,我带着全家的行李也并不感到安全和归属。令我抱憾的过去、不甚满足的现在、恐惧的未来同时发生在我身上,肯认这些和想改变它们的冲动也同时发生。
我所在的亲密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还原了儿时的自由放任加一点忽视的环境,我在这种环境里观察镜中的自己。焦虑啼哭之后,我会邀请自己再来一遍:因为能够客观分析、能够共情和疼惜、以本能释放焦虑和恐惧的我也会同时发生。当我内心感到痛苦的时候,还是会在意识层面告诉自己要屏蔽,但这让眼泪全然不受控地落下来。我没有办法将自己关闭,且那些高敏感的触角是我内心的芦苇荡,我不想再一把火烧尽它们然后定义这里是荒原。
原先觉得促狭的爱,反而变得新鲜了些。对爱这件事,过去我既怕被人分走又不肯分给自己。现在我感受和人靠近的过程,和到了某个限度后制动器突然生效的时刻,并且随着季节时令变换去感受关系的温差。我向自己承认需要坦诚的、充分的爱,不是1+1<2或=2,或许是1+(1)& 1(+1),每个个体都比原先的自我再拓展了一些,且这样的拓展并不会因为对方的离去或关系的结束而被没收;且也不会因为某些关系不够充分,而感到过量的丧失。只有坦诚能让内心的芦苇不断生长。
4
开年我将自己的系统分为三个局部,outer reality、inner world、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这些让我摇摆、犹疑、不敢呼吸的事物,引起我感激、安定、阵痛的感受,也都同时到来。价值感的来源被分成了三块蛋糕。
第一个着实不容易。我咀嚼饼干那样认识制度和规则,“accept all the cookies”,提醒要select necessity,在内心洞穴和现实操作台之间折返跑。我实在难以说谎和表演,也无法足够自信和坚定。这些特质造就我粘稠的表达,这些表达又混淆我内心的觉察。虽不敢直面,也有诸多愿望正待破土——比如不再逃亡,放过英雄陨落式的老套故事;或让内心和现实之间的跑道再短途和明亮一些。我到了这里,在一个仍不够好的制度环境里建自己的房子;我不会回头,但也不会再仓促降落。我会有新的写作秩序,哪怕它们距离作品诞生还有很远。
也许信件先于作品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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