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耿軍&羅潤霄-VITA SHORTS評審x創作者對談 東北新浪潮與潛力短片新星|幕間肖像

斐德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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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於2024年11月14日發表於“西部影談”,2024年10月18至20日VITA SHORTS華語短片聯展在凱迪拉克·上海音樂廳與寰映影城舉辦,短片創作者、選片人、影評人和投資人濟濟一堂,重審短片的時代價值。西部影談作為本屆VITA SHORTS華語短片聯展的特約媒體,也非常榮幸的採訪到了終審委員會的評委耿軍導演與新生代創作者羅潤霄導演。

原文連結:mp.weixin.qq.com/s?_...

採訪人

杜晉宇 西部影談記者

斐德羅 撰稿人

受訪人

耿 軍 2024「VITA SHORTS 華語短片聯展」終審評委。中國導演、編劇。2004年,《燒烤》入圍南特三大洲電影節新電影單元及鹿特丹電影節未來電影單元。2008年,《青年》入圍羅馬電影節主競賽單元。2014年,《錘子鐮刀都休息》獲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2017年,《輕鬆+愉快》獲聖丹斯影節評委會特別獎,及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最佳導演獎等四項提名。2021年,《東北虎》獲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最佳影片。2024年,《漂亮朋友》入圍第61屆金馬獎8項大獎。

羅潤霄《雞蛋,頭繩,作業本》《第二個孩子》導演,vita shorts最佳影片

耿軍導演從業超過20年,憑藉《錘子鐮刀都休息》、《輕鬆+愉快》等多部電影入圍國內多項電影節並獲得諸多殊榮,而羅潤霄導演則曾憑藉短片首作《頭繩,雞蛋,作業本》入圍2021年第78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成為歷史上入圍歐洲三大電影節最年輕的中國導演。而在本次VITA SHORTS影展中,羅潤霄導演也憑藉新作《第二個孩子》從三位委員會老師的手上接過了年度最佳短片的殊榮。在這次對談中,西部影談記者與兩位導演暢談他們的影像風格以及創作序列,關於短片的創作與環境他們又會有怎樣不同的體驗和感悟,在本次採訪中相信讀者可以一探究竟。

西部影談

歡迎兩位導演參加採訪。耿軍導演您在本屆VITA SHORTS擔任主競賽終審,可以結合您最初入行的作品序列談談創作契機嗎?以及說您在短片展這種對於年輕的或者說剛入行的創作者會有哪些建議嗎?

耿 軍

我作品風格主要受到2000年初湧現的一波獨立紀錄片作者的影響,那時我在第一屆中國獨立影像展看到了杜海濱導演的《鐵路沿線》,當時我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用一台DV機拍攝了整個影片,在這之前,我沒在大銀幕見過這麼有力量的創作。

在2000年之前,電影大部分的形態是膠片和電影廠製作,當數碼DV時代到來了,很多人可以拿着數碼攝影機創作,這相當於對我們打開了一扇門,所以那個時刻我們也被DV解放了創作欲。

我的創作早期以一些現實主義短片為主,比如剛才聊到的《燒烤》,它是根據《北京晨報》上的案件改編的犯罪故事。當拍《青年》的時候,故事其實完全取材於我自己身邊的事,我把自己的同學和朋友在20來歲時遭遇的事情寫成了《青年》這三個主人公的故事,這是我的創作的第一階段。

契機是從寫劇本開始,我19歲對電影開始感興趣,演員咱也沒學過,導演、攝影可能更需要在電影學院內學習,只有編劇可能是在電影學院之外。我那時候開始寫第一個劇本,那時候我們電影愛好者要去圖書館去翻《大眾電影》和《電影》等雜誌,我們在圖書館看到了劉恆老師的劇本集,現在我們在孔夫子網站上也能買到。那裏邊就有《本命年》《菊豆》的劇本,我們看了劇本,但是也沒看過電影,但那底下有一行字兒寫着,《本命年》是根據他的小說《黑的雪》改成的劇本,通過小說和電影的閱讀,我們跟周圍的朋友就討論這件事,覺得好像寫劇本沒有小說那麼難,所以開始試着寫劇本。

給創作者建議的話就是多拍,因為我認識很多創作者,其實在想像和行動的過程中有點遲疑。我覺得真的別遲疑,只有拍才能知道現場是怎麼回事兒,只有拍才知道自己劇本讓演員演出來和設計出來是怎麼回事兒,你能在這個過程中不停地糾正自己,所以還是需要多拍。

西部影談

你好羅導,您之前有個頭銜是“最年輕入圍三大的中國短片導演”,那這個身份會對您有壓力嗎?或者說對您的創作會不會有一些顯著的影響?同樣請問,您最初入行的契機是什麼?

羅潤霄

我想先說一下我在VITA的一個感受和反饋。昨天開幕結束後,我們幾個導演去吃飯聊天,都說到真的很開心能遇到像耿導這樣願意和青年導演真誠且平等溝通的前輩,這種氛圍對於創作者來說很融洽。

回到問題本身,我的目標,或者說我想做的事從來都不是說拿獎,或者去爭取某些頭銜,其實我最想做的是把我的愛好變成我的職業,比如把拍電影變成這種可持續發展的職業。我的創作路徑會參考像耿導這樣的路徑,比如先要拍短片有一個簡歷,這是你的敲門磚,然後你可能需要被注意到,這就需要有你自己的長片劇本,我覺得我是這個思路。

關於我所謂這個title,我也很坦誠地說,它會給我帶來一些幫助,比如說今天能坐在這兒吸引更多的關注,比如說去融資的時候,資方會覺得很放心。我覺得不用去避諱這個事,其實這對每個創作者都很重要。對我來說,其實從短片導演再跨越到職業導演,這個距離比我想像中的要遠很多,所以我覺得我這幾年是在慢慢學習的,我也希望能繼續努力吧。

西部影談

關於二位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其實有一些共通特徵,首先耿軍導演,您作品中經常會出現複雜卻非常真實的男性形象,比如說從《燒烤》到《東北虎》。這種對男性為主角的關注是如何形成的,是否有一些特定的事情或者時期,讓你更加堅定這個創作視角?

耿 軍

我們東北這邊乍一看是比較粗糲的,還有就是我們70後這撥人,家裏邊兒大多有兩個或者兩個以上的孩子,我們家恰巧是我和我弟兩個人。兩個男孩就團結了一幫男孩,從小的生活環境就是一幫男的,其實現在想起來非常單調,但是那個時候玩的是真高興。後來那幫人陪着你,童年、少年、青年到現在的中年,在玩得不錯的這幫人裏邊兒,我們就用那個DV拍東西,中午只要供牛肉麵就行,我們就一起搞創作嘛,拍一些特別簡約、粗糲也有點粗糙的小短片。後來拍長片就混出點眉目,隨着網絡時代的到來,大家在鶴崗本地,經常會有人被認出來,這樣內心還有那種歡愉感。

就像勇哥這樣的人,就比如說我們去飯館吃飯,完了那個裏邊就會有人喊一嗓子,他覺得自己被關注了,之後他們覺得,自己除了日常生活,在銀幕裏面他們又被塑造了一次。我說,這就是影視文化帶來的力量。我們其實都是特別普通的人,只不過用電影被重新塑造了,這也是電影和現實環境的一個互動。

西部影談

羅導,您的兩部短片,包括您的長片《野火》,我們看到敘事視點都是一個偏細膩的女性視角,包括《野火》其實是講了一位女運動員的故事,這個和您個人的創作思路或者成長環境會有什麼關聯嗎?

羅潤霄

像耿導說的,環境對人有很大的影響,對於電影創作者來說,這個東西會更敏感一些,我們這個感知也會更細膩一些。我是在新疆烏魯木齊出生的,我在新疆一直待到09年。然後我來了上海,又去美國學習,我一直不停地在換環境,所以我的視角會更加多元。

第二點就是關於女性視點的問題,因為我的成長背景中男性角色很多,但他們大多是我覺得比較負面的,身邊很強大的、有爭議的複雜的女性角色對我的影響更大。比如說,我媽媽對我影響就特別大,這也是我創作的一個來源吧。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把我的片子當成那種功利的利用女性敘事,我從來沒有這麼想,因為本質上它是關於人的故事啊。像《頭繩,雞蛋,作業本》是關於一個小女孩的故事,是從她的視角探討世界的裂縫和關係,那《第二孩子》就是一個母親的視角。

我想拍的是特定情況下、特定環境下的人,他/她內心中最真實的狀態。比如把我們平時戴的面具,平時的這些遮掩的東西,在某一瞬間全部剝掉。這是我想要做的主題,只不過是我身邊有很多複雜和有意思的女性角色,我可以在此基礎上進行創作。

西部影談

羅導,您在獲獎感言中也提到,你現在覺得離電影越來越遠了,這個是因為拍廣告或者謀生手段的現實問題嗎?另外看到您在做自媒體,可以講講這段經歷嗎?“離電影越來越遠”也是很多青年創作者的焦慮點,那您自己在生活創作中會如何平衡處理呢?

羅潤霄

我覺得這也是成長的過程。21年的時候我去平遙電影展,然後我看到耿導的製片人之一王子劍老師,他跟我交流短片,那個時候在平遙的體驗非常的好,也感覺和電影的距離更近了。我其實想和青年創作者分享一些我覺得特別真實的東西,並不是要去販賣焦慮或者危言聳聽,我覺得這是很真實的處境:

對於一個導演來說,在我們之前很長的一段學習和成長的路上,都覺得這是一個關於拍電影的工作,但我覺得做導演,拍電影可能只佔其中的10%到20%。對我而言,這個工作是很複雜的。首先是我想要在職業導演的路上繼續前進,所以現在做一些商業的拍攝,做廣告,包括做自媒體,都是在讓我能夠在這個環境下作為導演,能夠生存下去。因為我覺得只要我能繼續拍下去,我應該就會有下一個機會。

西部影談

羅導,您短片的起點和質量都相對較高,您創作取材一般來自於哪裏?您之後的長片會打算改編自己的短片嗎,還是說會準備另起爐灶?

羅潤霄

昨天的論壇中有提到,我在我的生命中會去尋找一個靈魂相通的故事。關於這個靈魂,我的理解就像萬青的歌詞一樣——“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廈崩塌。”這個靈魂是我一直想抓住的,我可能只是在找不同故事的一種形式,它可能只是一個變體,但這個靈魂是我覺得非常觸動我的事物。

我自己作為一個影迷的時候,也很喜歡形式風格非常統一,敘事內核非常強的那種導演,這也算我的一個思考路徑。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夠完全看得懂片子,理解之後才能具有更多的探索,同時我希望能把現實主義做得稍微不太一樣,這是我想做的事情,其實我有在片子中穿插一些稍微高出一點點現實或者不太一樣的東西去實現突破。我第一次拍短片的時候,我發現做導演特別重要的一個工作就是忽悠人。因為你一開始就是什麼都沒有,你可能只有一個本,就要去忽悠人,比如說我的製片人,我的攝影師。我覺得電影呢,講得就是一個團隊合作,導演只是其中的一個齒輪而已。我覺得電影,尤其是我想拍的這種風格的電影,就是需要很多種齒輪在一起才能運轉,而且我也是一個非常願意聽別人意見的導演,我非常樂意去聽大家的想法。

長片的話,我其實特別想拍體育題材的片子,所謂“直到大廈崩塌”,我覺得可能沒有其他題材比體育能夠更好地承載這種體量,包括我以前是練摔跤的,所以我非常喜歡這個話題。但我覺得可能暫時會放一放這個想法,因為我想在成為職業導演的路上,先打打根基。雖然現在離電影是暫時遠了一些,但我還是會記住一些東西,就像《雄獅少年》裏面有一句話:“只要你內心的鼓點在,一切就有可能。”

西部影談

耿軍導演,近些年有很多東北在地化文學改編影視,比如《我的朋友安德烈》,《平原上的摩西》,《逍遙遊》之類,您的作品在東北新浪潮這個序列中其實算是一個比較特殊的存在。您有關註上面這些創作嗎?您對東北文學改編及其發展趨勢抱有怎樣的看法?

耿 軍

他們的作品我都看過,我跟他們也都是好朋友。我是一個喜歡看小說的人,我的閱讀面其實特別窄,就看純文學,我看文學的時候就過文學的癮啊,就是很少有非分之想。比如說我看了《平原上的摩西》,我真的太喜歡了,我就跟王子劍說,這個簡直太好了!他說哥你拍嗎,我說咱們看到的時候都已經出書了,在雜誌上的時候版權就應該賣完了,他說問一問,結果在刁亦男手裏。

後來我就特別自覺,自己去寫劇本,但有的時候會偷偷地打聽一下小說的行情,那些小說版權很貴的,貴到什麼程度呢?貴到我這麼多年拍電影的小成本製作收益的總和才是一部中篇小說的版權費。所以我的電影裏邊基本不會用其他人的音樂,因為那個很貴,對我沒必要,我自我創造,這件事兒吧我稍微有點死心眼兒,主打一個原創。

文學改編這件事,我覺得是特別好的一個捷徑,因為框架已經成型了,我們直接拿過來,之後把你的想法加進去,讓他電影化,或者是拿它做支點,之後做自己的劇本創作。因為我一直是低成本製作,所以就是沒怎麼動過那個心思。

西部影談

那耿導您覺得如何讓東北文化以更深刻的形式在電影中呈現,而不是作為一種比如說喜劇口音或者獵奇的方式來呈現,您有什麼經驗嗎?

耿 軍

這個其實還不是經驗的問題,東北文化這個概念在影視中有些被簡單化,像我對東北還是鶴崗還是哈爾濱啊,我就全都沒感覺,因為我就在這生活,我在這種日常的東西里所感受到的氣息,感受的情緒都是最直接的,所有那些抽象的詞對於我來說都不太成立。

我自己管我的電影叫寒帶電影,因為東北有三個省,黑龍江是寒帶,遼寧和吉林不是寒帶,怎麼更深刻?我覺得這個時代,可能還真的需要一點深刻,但是深刻得讓人看得懂,能理解你的深刻,這件事其實對於任何一個創作者,都有點難的。但是我自己本身對深刻也沒有那麼強的追求,小品化的那些東西,那個也沒什麼值得去聊得更多,因為那是一個大家喜聞樂見的東西,一天幹完活回去輕鬆一下,這個其實是一個挺好的事兒,你要想讓大面積的人深刻,可能未必是好事。

西部影談

因為我們在這個短片展,想問一下兩位如何看待當前內地短片的發展趨勢,比如之前短片有備案這麼一個新聞?

耿 軍

我覺得藝術跟體育一樣,應該更自由,如果一些環節能自知一點的話,情況可能會發展的更好。

羅潤霄

因為現在長片難度可能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其實時代不太一樣了,我一開始創作的時候就是在2020年拍第一部片,所以我在拍片之前能體會到那種繁榮和泡沫吧。我一開始沖的時候,其實我覺得我的心態擺的還是比較正確的,或者說是有一個心理預期的。

近幾年短片為什麼非常火爆?就是說大家看到能夠另闢蹊徑去得到機會,其實我覺得創作者最需要的就是機會,大家都是在爭取這個機會,短片只是說我能以更低成本的方式,然後還能取得一些不錯的關注。至於備案的話,其實我以後不是很想成為一個獨立文藝片導演,我想要進商業院線的,想要做一個去面對更多觀眾的創作者,所以我這兩部短片拍完之後,可能就不會拍像這樣的片子了。

我對自己的職業規劃是有一個比較清晰的一個思考,我肯定會考慮到所有的這些現實問題,因為我覺得這些問題說實話,你在融資的階段就得考慮。就不能只是你在發行時去用什麼話術的問題了,而是你一定在前期就需要去考慮這個問題。

所以我覺得啊,其實大家的這個問題還是挺相通的。電影還是要去找到創作者,需要去找到一個能夠讓自己去得到更多機會,或者可持續創作的一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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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德羅不語自由撰稿人 妄圖寫出深邃而精妙的文章.... 費比西(國際影評人聯盟)成員 84th & 85th 美國電影電視金球獎投票人 台港電影研究會會員,電影評論學會會員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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