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哲隨筆:悲觀與悲劇
據人說悲劇是如影隨形的病。未見其影,人深受其害,痛心疾首。
少時讀尼采,不解他在《悲劇的誕生》所說道:
「悲劇是個人的解體及其同原始存在的合為一體。」
仍青澀,無法參透。便如尋道的佛徒,虔誠地跪坐在泥塑雕像前,渴求佛的垂青,妄想大徹大悟、脫苦解厄,以此度過苦海。
只可惜,苦海兮如展翅大鵬,無邊無際;彼岸兮如海市蜃樓,虛無縹緲。或是缺少了冥河畔擺渡的卡戎,才使得悲劇紛沓而至。
曹雪芹與薛寶釵:虛無之旅的「大叛逆者」
年前浸讀《石頭記》,發覺其悲劇性由始至終、貫穿全篇。曹雪芹書寫的可謂是最純正的悲觀哲學,把世事的無常與命運的荒謬展露無遺,寶玉與黛玉的荒誕故事,超越泥俗,痛切心扉——作者自評「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此言得之。
重新憶起曾經感悟,倒不禁佩服起大觀園中守拙內斂的金簪。若能習其半分超越情執的冷靜透徹,或是其成敗得失中的一笑而過,那我必定能在如幻似真的荒謬人生中如魚得水、悠然自得。
大概是不可能的。因為寶釵是悲劇中的「大叛逆者」。
薛寶釵的離經叛道,比起其他滿口污穢的齷齪之徒更甚。因她認為:人生並不是從繁華走向沒落的南柯一夢,不過是從虛無走向虛無的蒼茫之旅。
否定了存在本身的意義,就可以裹挾絕望,對周遭冷眼旁觀。這是她冷漠的主因。冷漠是銳利的刀劍,殘殺天真、好奇的魂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反正如此、人生如此的心態,貫徹其身。如此,她才能:
做事前,善算輕重,權審其宜;
落魄潦倒時,韜光養晦、權且忍讓;
得意高光時,不漏滴水、無動於衷。
悲觀,是一種遠見
她是正確的。古今中外的大智慧者,老莊、孔孟、釋迦牟尼都有如此一面——莊子「鼓盆而歌」,孔孟「義命分立」。
悲觀應是必要的。憶起木心之言:
「說到底,悲觀是一種遠見。鼠目寸光的人不可能悲觀。」
以悲觀看悲劇,而非樂觀視之。前者能在荒謬中落落大方;後者稍有不慎,便落萬壑深淵、萬劫不復。但樂觀點、開心點,心裡卻也會好受些,取其中庸吧,戰略上樂觀,戰術上悲觀。
至此,方解佛法奧秘:當世即地獄,人間即業果,他人即修羅。
優雅釋懷,上成之道矣。平靜走向與尼采相反的、東方式的寂滅與超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