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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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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杜罗被带去纽约的那一周,伊朗又开始“出事”:但这不是同一种故事

Henry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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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周里,两条新闻同时刷屏:一边是“马杜罗被带去纽约”的强权叙事,像一部好莱坞政治片;另一边是“伊朗又出事了”的熟悉节奏——汇率下跌、物价上涨、街头抗议、截图转发。看起来都是“国家出事”,但它们讲的根本不是同一种故事。一个是被外力直接按下去的政权,一个是在压力中反复震荡、却始终没有被掀翻的系统。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伊朗会不会“完”,而是为什么它一次次被判死刑,却总还能活着。
抗议活动始于德黑兰的店主们因物价高企和经济停滞。

几乎是在同一周里,我刷到两条新闻。

一条很“电影”: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带去纽约。你不用管细节,光这一句话就够刺激——在很多人脑子里,这几乎等同于“国家被按在地上摩擦”。

另一条很“伊朗”:里亚尔又跌,物价又涨,学生上街,商铺关门,抗议又回到街头。中文互联网的熟悉节奏马上跟上:截图、转述、配一句“是不是要打仗了”“是不是要变天了”,再顺手把恐慌塞进聊天群里,要求你给一个“最终结论”。

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很多人会下意识以为它们是同一种故事:经济崩了、民众闹了、政权危了,下一步就该塌。

但我更在意的恰恰不是它们像不像,而是——为什么有的国家会走到“被直接接管”的那一步,有的国家却永远停在“很难受,但不终结”的位置上?

伊朗属于后者。它总在出事,但它也总能把“出事”变成日常。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实际上是一种结构。

伊朗里亚尔最新汇率

当然,讨论伊朗之前,首先必须把一个常被混淆的问题说清楚:并不是所有的通胀、货币贬值,都会通向同一种结局。现实中至少存在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径。

一种是“断裂型崩塌”。黎巴嫩、津巴布韦、以及一度的委内瑞拉,问题不只是物价上涨,而是货币和金融体系本身失效:银行冻结存款、本币信用归零、支付系统瘫痪,普通人一夜之间失去对自己财产的控制。这种情况下,社会承受的是瞬间失序,恐慌往往比贫穷本身更具破坏力。

另一种则是“通胀型下行”。土耳其、阿根廷,乃至今天的伊朗,更接近这一类型:货币持续贬值,通胀长期存在,中产被不断挤压,生活质量一层层下滑,但金融系统仍在运转,行政体系没有崩溃,社会被迫适应而非突然断裂。这是一种慢性而折磨人的过程,却并不等同于国家瓦解。

两者的差别不在于谁更痛苦,而在于是否失控。前者是系统断裂,后者是系统承压。把这两种情况混为一谈,本身就是很多外部判断频频失准的根源。

我先说个不讨喜的判断:伊朗这次并不“突然”。里亚尔贬值、食品涨价、通胀吞噬工资,这些都不是新鲜事。新鲜的是它们在同一个时间段里,齐刷刷落到了普通人的餐桌上、账本上、脸上。通胀只存在于汇率曲线里,你可以假装它是宏观;通胀进了面包、米、油、房租,你就只能承认它是生活。人会上街,这很正常。你把任何国家的普通人逼到“今天买不起明天”的位置,他都会上街。伊朗并不特殊。

伊朗真正特殊的是:它很早就不再按“发展国家”的剧本生活。

多数国家的默认叙事是这样的:熬一熬、改一改、忍一忍,未来总会更好一点。它们还愿意、也还敢对社会做这种承诺。伊朗不行。不是它不想,是它做不到。长期制裁和金融隔绝,把它从正常的全球资本循环里掰了出去。钱进不来,系统外循环断断续续;钱出不去,内部挤压就越来越像高压锅。最后国家被迫做了一件非常现实、非常冷酷的事:把目标调低。不是“让你过得更好”,而是“别塌”。这就是我说的底层逻辑:伊朗不是发展失败,它是被迫去增长化。它从一个“增长—改善—缓冲矛盾”的国家,退回成一个“维持—管理—别爆炸”的国家。

当一个国家开始以“别塌”为目标运行,很多你以为会引发革命的事,就会变成“痛,但能忍”, 这不是稳定,这是降级。

更残酷的一层在社会这边。伊朗真正的稳定器,很多时候不在政府,而在社会的自我降级能力。它是一种被逼出来的“低预期生存术”。你会看到一种长期的心理变化:中产不再是叙事中心;体面生活不再是默认目标;贵、慢、差、不可控,慢慢变成“正常”。不是大家接受了,是大家没得选。一旦社会把基准线下调到“能活就行”,抗议的意义就会变。它更像泄压,而不是翻桌。它会发生——反复发生——但它很难自动走到终局。

这就是外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误判的原因:你用“正常国家”的尺度去量一个已经降级运行的社会,当然会觉得它早该崩了。可它早就不是那种逻辑了。

那马杜罗呢?为什么委内瑞拉会出现那种“电影结局”?

因为委内瑞拉在某种意义上更像“个人化的政权结构”。国家机器围绕一个核心旋转,核心被撬,系统就会失衡。你抓走一个人,故事就能被改写。

伊朗不是。

伊朗是一套多层级的系统:宗教体系、安全体系、官僚体系、地方网络,互相牵制、互相咬合、也互相兜底。它笨重、低效、摩擦巨大,但它的抗冲击能力很强。在这种结构里,“抓走一个人”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强行外部介入只会制造不可控成本。不是因为伊朗更文明、更先进,而是因为它更难被快速改造。所以我一直觉得,把伊朗当成“随时会被外部一脚踹翻”的对象,是一种想象。

现实不是想象。

很多人还会问:既然经济这么差,会不会让美国“更容易影响伊朗”?我反而觉得恰恰相反——伊朗最早就把外部冲击“内生化”了。制裁不是突发事件,它早就是运行条件的一部分。美国也不是新变量,它是常量。这意味着:这次经济危机不会突然打开什么“新窗口”,它不会变成外部力量的新工具。它更像一次加速消耗:把本来就存在的裂缝扩大,把本来就紧绷的生活压得更喘不过气。所以它会很痛。对普通人来说,它当然是灾难。但它未必会立刻导向你想象的那种政治终局。

伊朗不是没事;伊朗是“总有事”。它的问题不是“有没有危机”,而是“危机要多久才把人磨穿”。

伊朗的问题,从来不是会不会塌。它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国家已经学会了在坏日子里运行,而代价被分摊到了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国家不塌,人却被慢慢磨穿。

这不是戏剧性的结局,但往往是现实世界最常见的结局。

#中东局势 #伊朗 #马杜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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