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 目光

很多年前我得到了米蘭昆德拉的書，《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頭一次讀他的作品，內心想著他可以這樣一層一層解剖人內在的一切，一切，幾乎怕了。

不過這麼多年，我把內容都忘得一乾二淨，但裡面有一段比喻，總不時浮現。

昆德拉寫世上有四種人，各自渴求不同的目光：世人的目光、熟人的目光、愛人的目光，最後是獨特他者，那想像的，遙遠的目光。目光自然是指認同、認可、仰慕、注意。當然我只是很簡略地理解了，所以我也很簡略地舉例：第一種可能是名人，第二種是各圈子裡的領袖，第三種，我認為比想像中多的，是把自己的關係放第一位的人，第四種就是信徒吧。

曾經我是第一種人，渴望有名，渴望可以終有一日，有人認識自己，會讀自己寫的文字。那時候有一位朋友跟我說（也是經常陪伴我的說話），大概的意思是，「你不去接觸世界，不去接觸人，你是不能創作到的。你就去吧。」於是我就從水中步出來了，接觸了世界。

後來我也成為過第二種人，渴望圈內的友人重視自己，在群體中與朋友們快活地過，可是…發生種種吧，一下子又孑然一人。我才發現自己有一種自毀的傾向，生活太安好時，反而懷疑自己是否值得這麼好，然後推走所有人。

最後我不想多想了，我學懂了過日子，那「無用」的生活節奏，平淡的。不用悲天憫人，呼天搶地（第一種的我？），也不用狂歡作樂，用群體娛樂麻醉自己（第二種的我？）。最後我成了第三種人（又也許我一直也是，不過我過去經常把第三和第四合併了），和一個愛人過日子，擁有對方的目光足矣。苦樂像漫長的紋身，習慣了就變為輕微，又形成一行行血和創造。

我想起有一年，母親生日時，我寫信叫她放棄家庭，重新與父親踏上旅途，重新認識世界。母親還真的說，養育你和你姊姊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了。連結昆德拉的話，看著自己，我開始懂母親過去的說話了。原來我所渴望的事，是現在。

也所以，我從其他目光的縛纏中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