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上無聲落下的合意
棋盤攤在桌上,格子一個挨著一個,黑白棋子散落在棋盤不同的位置,手指拿起一顆棋子,又在半空停了一會兒,輕輕的放下去。
棋盤攤在長桌中央,簡報一頁一頁往後翻,需求也跟著一項一項落下來。「這一塊希望保留。」一顆棋子落在格線交界;「這個時間比較合適。」另一顆棋子往前推了一格;「那這部分我們可以配合。」棋子停在原地,像是這一步已經完成確認。整張桌子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和棋子碰到棋盤的細小聲音,提出需求像落子,補充條件像是在旁邊再添一顆,確認一次,棋子的位置就更穩一點,點頭則像有人替這一步蓋下了看不見的印記。事情忽然變得很好處理,因為每一個需求都有自己的格子,每一個條件都有可以放置的位置,連原本模糊的部分,也可以先用一句「再確認一下」暫時擺在棋盤邊緣。
不管背後的意圖是否肯定,每個決策都是一個過去的事實,子落下來,便已融入了背景。觀棋的人意味不明的點點頭,事情哪有突然變得簡單的事,這裡給你,那裡讓我,我們各自留一點位置,誰往前一步,誰退後半格,棋子仍然不發一語地在黑白之間重新排列。
看著棋盤,看著那幾顆已經放下去的棋子,事情便遵循著規則在踏實的秩序翻出新的花樣。
棋盤上的空格開始慢慢變少,原本零散的棋子彼此靠近,黑的圍著白的,白的也繞著黑的,剛才還很大的空間逐漸被填滿。每一顆棋子都只是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靜靜的背景音依然存在:這裡還缺什麼,那裡需要時間,這一側希望往前,另一側需要再保留一些彈性,稀稀疏疏討論的正常安排,落到棋盤上各自形成了不同的牽制。一顆棋子往前,旁邊就少了一個可以轉身的位置;一個條件被確認,另一個選項便自然往後退。可是會議議程依然平穩金行,逐項要求展開說明,每個決策背後都有一篇報告支撐它的理由,如此一來落子便顯得很合理。
棋盤上原本看起來空空的地方都漸漸有了東西,桌面上的棋子越來越多,茶杯旁邊也被佔去一小塊位置,連手放下去的地方都要稍微找一下。
只是偶爾還是會有一顆棋子停在手裡很久。它其實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往左一格可以,往右一格也可以,甚至先放著也沒有什麼不好。可是棋盤上的空間太清楚了,每一格都在那裡,走一步便會改變旁邊幾顆棋子的關係,於是大家又開始重新看一遍,看看現在的位置是不是最合適,看看剛才答應的事情是不是還需要再往前一點。這時候合意仍然存在,點頭也仍然存在,只是每個人眼前的棋盤其實都稍微不一樣。有人看見的是自己的那一角,有人看見的是整盤棋,有人只在意下一步,有人已經想到這盤棋之後要去吃點什麼。
在彼此頻頻點頭的合意底下,沒有人需要再去承擔情感的重量,每個人都只是安分地找到自己在棋局裡的落腳點,當那些假設被梳理得越來越清晰、條件被切割得越來越精準,某種被稱之為豐盛與順暢的產物便源源不絕地從生產線上吐出來,圍繞在桌邊的人無不露出心滿意足且彼此認同的眼神,好像只要按照這個完美的模型走下去,就再也不會有人受傷或是失望,我只是手裡握著發涼的白開水,看著這場運作得過分流暢的遊戲,突然發覺那些被撇除掉的立場與沒說出口的猶豫,其實並沒有真正消失,只是被這套無懈可擊的規則硬生生塞進了棋盤的縫隙裡,你說這樣最好、這樣最有效率且互不相欠,對,你們都說得太對了,我也就不打算再去提醒這中間少了點什麼,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那些被稱為豐盛的物件繼續堆疊,把最後一點想要質疑的聲音重新嚥回喉嚨裡。
不同的視線,只是讓棋子一直長出新的走法。
最後一頁簡報停在桌面中央,棋盤也幾乎被填滿。剛才說過的需求已經各自落位,確認過的事情停在自己的格子裡,沒有確認的部分則安靜地分類到待辦事項,棋盤上幾個還沒有人碰過的位置,空空落落的安靜地留著。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桌上的水也喝掉了一半,大家開始把紙張收進資料夾,彼此也都點了頭。至於每一顆棋子究竟是怎麼走到這裡的,大概只有落子的那隻手最清楚。
OK,你要這一格,我知道;這一步可以,我也知道。棋盤很大,先落下的,都算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