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花人
窗外的天色沉得很快。
像有人伸手,一寸寸抹去了最後的光。
屋裡只剩桌角一盞小燈,
昏黃的光落在咖啡杯上,
也落在女人安靜的側臉。
友人坐在她對面。
咖啡早已涼透,她卻始終沒有鬆開手。
像仍握著一段已經失去溫度的關係。
「如果註定是空,那真誠到底有什麼意義?」
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要散進夜色。
房間沉默了一會。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移向窗邊。
那盆月季正站在花期的盡頭。
花瓣開始乾枯,邊緣微微捲起,
卻依然努力舒展著最後一層紅。
像知道時間所剩無幾,
反而把所有顏色,都交給了今晚。
女人走近那盆花。
指尖輕輕拂過花瓣。
「妳養花嗎?」
友人點了點頭。
「既然知道它會凋謝,為什麼還每天澆水?」
女人望著那朵將謝未謝的花,淡淡問了一句。
空氣忽然靜了。
友人望著那盆花,沒有回答。
女人也沒有催促。
窗外傳來晚風,枝葉輕輕晃動,
像某種沒有語言的回答。
女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曾執著於一個圓滿的結局。
以為沒有永遠,
就代表一路上的真心都失去了價值。
直到後來,她終於懂了。
真正被浪費的,從來不是那些終究離散的人。
而是因為害怕失去,於是從一開始便有所保留。
女人重新坐回友人身旁。
「花開,不是因為它會永遠盛放。」
「而是因為它盛放過。」
女人的聲音很輕。
友人終於抬起頭。
眼眶泛紅。
像有什麼東西,終於鬆動了一點。
女人望著她,
像望著曾經那個站在廢墟裡的自己。
人終究會離開。
愛會消散。
再熾烈的擁抱,也終究會成為回憶。
可正因如此,
那些沒有保留的真誠,才顯得如此珍貴。
不是因為它們能留下。
而是因為,它們曾經存在。
夜風吹了進來。
月季輕輕晃動,幾片花瓣無聲落下。
友人望著那盆花,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淺。
卻像漫長冬天裡,第一寸開始融化的雪。
女人伸手,把桌上的燈關掉。
房間沉進柔軟的暮色,只剩窗外微弱的月光。
「結局,是命運的。」
「但盛放,是自己的。」
女人望著夜色,輕輕開口。
兩人沒有再交談。
只有晚風吹過葉片,發出細碎的聲響。
像那盆月季。
明知明天便會凋零。
今夜,仍毫無保留地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