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欄可填的雷屬劍士_S1 EP9

Jere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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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死神

幾天後,里貝斯從鐵匠鋪取回了盾牌。

重新打磨過的表面平整如鏡,原本凹陷龜裂的缺口被填補得嚴絲合縫,冷冽的金屬光澤甚至蓋過了先前的陳舊感。他拿在手裡掂了掂份量,指尖感受著金屬傳來的厚實與重量,滿意地悶哼一聲,熟練地將這面沉重的鋼鐵防線扣回背後的皮革掛鉤上。

瓦里斯身上的傷也癒合得差不多了。右肩厚重的繃帶被拆下,換成了更為輕薄的藥布,手臂揮動時不再受限。眾人重新在公會集結,默契十足地接下了幾項高強度的討伐委託。

隨著實戰累積,隊伍的配合變得流暢而寂靜,不再有冗長的指揮與呼喊。提米德斯在任務中的位移越來越頻繁,那套位移步法不再只是保命的備用手段,而是進化成主動製造進攻死角的利刃;里貝斯則對魔物的攻擊走勢展現出驚人的專注,重盾架起的轟鳴聲,往往在魔物出手前的剎那便已先行到位,精準地截斷對方的攻勢。

自二月初那場遺跡任務後,一個月的時光在頻繁的委託中悄然流逝。




三月某個深夜,眾人在公會辦理完最後的手續。

大廳裡幾乎沒什麼人,夥計已經開始收拾通告欄旁的凳子,幾盞油燈燃到了燈芯末端,火苗壓得很低,把木柱的影子拉得歪斜。里貝斯把公會蓋了章的結算單塞進懷裡,用力拍了拍鼓囊囊的錢袋,轉頭掃過眾人。

「呼……總算搞定了。」他那張憨厚的臉上此刻只剩一件事:「瓦里斯,任務結束了,一起去老地方吃頓好的?聽說今天烤羊腿數量不多,手腳慢了可搶不到。」

提米德斯一邊慢條斯理地整理護腕上的皮扣,一邊用眼角餘光掃了里貝斯一眼:「省省吧。這半年你有哪次成功把他留下來過?」

阿瓦拉順手將法杖收回背後的綁帶,輕笑了一聲:「瓦里斯這陣子都是回旅館自己解決,他可不像你,胃袋連著錢袋。」

瓦里斯的視線從里貝斯移到阿瓦拉,又掃過提米德斯,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不了,你們去吧。」

簡單的兩句話落下,他率先往門口走去。

這條回旅館的路他走了將近十個月。沿途哪塊石板踩上去會往左陷、哪個街角的燈火通常幾更後就熄滅,早已不需要刻意去記。深夜的圖比達顯得空曠,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風從巷子深處吹過來,帶著些許前幾日下過雨的潮氣。

他轉入一處窄巷口,腳步戛然而止。

不對勁。

這種寂靜不尋常。不是深夜本來就有的靜,而是一種被強行壓制過的空洞感——像是某個巨大的存在把周遭所有的聲音都悄悄抽走,只剩下一個沒有邊界的真空。瓦里斯在遺跡洞窟裡見過這種東西。那一晚,在地底的黑暗裡,他就是在這樣的寂靜中意識到那兩頭首領同時現身的。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拔劍。

他緩緩蹲下身,將掌心貼上腳下的石板,把感應魔力輕輕沁入縫隙,如漣漪般一圈一圈往外推。他屏住呼吸,讓感知的邊界穩定地向外延伸,去觸碰每一個能觸碰到的角落。

回饋是空的。

石板以下,沒有任何活物踩踏或潛伏所產生的重力擾動。

瓦里斯沒有立刻放鬆。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視線沿著街道兩側緩緩掃過:左側是緊閉的民宅,屋簷下的陰影沉得像一塊凝固的墨;右側是酒館後巷的雜物堆,幾個空木桶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輪廓,其中一個被風推著,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隨即停止。他甚至閉上眼,去聽風裡的細節——試圖從木桶的滾動聲、屋瓦的抖動聲之間,分辨出任何一絲不屬於這條街的布料摩擦。

什麼都沒有。連平日裡偶爾竄出來翻垃圾的野貓,此刻也像是察覺到了某種原始的訊號,不知躲去了哪個牆縫。

瓦里斯在原地僵持了幾秒。四周確實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或許是他在遺跡任務後繃得太緊——這個念頭才剛在腦子裡浮起,他眼神便從街角最後一處深影收回,重心移向右腳,準備起身。

就在那個瞬間,一道細微卻急促的重力漣漪,從右前方炸開。

瓦里斯瞳孔驟縮。他的視野裡沒有殘影,沒有任何足以預警的前搖,只有一個極致壓縮的白色光點切開了夜色——月光甚至來不及在刃面上停留,那個光點便已沿著一條冰冷的直線,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刺向他的心臟。

危機的警鈴在腦中炸開的同時,他已憑著本能順著起身的重心向右側翻出。

「咔嚓!」

黑暗中傳來一聲晶體破碎的脆響。胸口的神諭石在衝擊下瞬間爆裂,替他擋下了首擊。那股力道透過碎裂的石面傳進胸腔,悶得他喉頭一甜,但他沒有停。腳掌落地,立刻發動位移,強行向後方拉開五個身位的距離。

這段距離足以讓他拔劍。

這個念頭才剛浮現,對手卻已落地。

那個身形沒有絲毫僵直——在瓦里斯看來,正常施放位移後的人,落地那一瞬間至少需要半步的緩衝來卸去動能,才能再次啟動。眼前這個人的身體卻像是把那股動能折回來,借著反作用力再次彈射而起。速度更快,距離更遠,寒芒直指他的咽喉。

不需要緩衝——

這個違背常理的認知讓瓦里斯脊背發涼。他根本來不及拔出雙劍,只能上半身極度後仰,左手狼狽地抓向劍柄,將短劍抽出一半架在胸前。

「叮!」

一聲尖銳的金屬碰撞聲。短刃精準擊中了他還未出鞘的短劍劍背。那股衝擊並非蠻力,卻帶著極致初速積蓄出的穿透感,震得他整條左臂瞬間失去知覺,指尖因劇烈的顫抖而僵住,連握劍的力氣都快要失控。

第三次突進已經接踵而至。

這已經超出了瓦里斯對速度技巧的全部認知。他清楚,像自己這類以速度立身的戰士,短時間內連續兩三次極速位移已是身體能承受的邊界——氣力與動能都在那個邊界處折損,必須停頓,必須喘息。但眼前這個人卻像是完全突破了距離與次數的制約。對手在空中旋身換手,短刃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從瓦里斯防禦最薄弱的左側死角切入。

「嘶——!」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扭轉肩膀,短刃劃破了左上臂的衣袖,灼熱的痛感與湧出的血幾乎同時來到。但他也終於在這三段連閃的間隙裡,把雙劍悍然出鞘。

長劍橫架,短劍反撩。兩人藉著反震力各自拉開。

瓦里斯落地連退三步,胸口劇烈起伏。左臂的血正沿著手肘往下滴,打在石板上的聲音在這條死寂的街道裡顯得異常清晰。他死死盯著對面陰影中的輪廓,腦中飛速拆解:身材偏小,肢體靈活,雙手反握短刃,位移不需要緩衝——突破了移動距離與使用次數的限制。

世界上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不超過一個。

「是維洛克斯大人吧?」瓦里斯壓低聲音,雙劍鎖死前方,「其中應當有什麼誤會,為何出手襲擊我?」

陰影中的身影沈默了。

維洛克斯沒有立刻回答。

她確實在確認某件事。首先,這名劍士能躲開她的首擊——不是靠反應,而是感應。他蹲下去摸石板那一刻,她就已經察覺這個人在感知地面的某種回饋,只是她的速度向來不給對手預判的時間。然而這次,那個人確實反應過來,閃躲的方向也正確。

她的視線落在對方手中一長一短的雙劍上,腦海中毫無預兆地浮出一段對話。

那是好友涅布拉某次難得提起的一件事。那晚她們喝酒,涅布拉說自己在圖比達遇過一個跟她走著類似路的人——不是走主流道路的那種,是同樣拋下既定的天賦組合、卻自己走出來的選擇。

維洛克斯笑著打趣:「還有人跟你一樣?放著水屬天賦不去當神官,跑來當刺客?」

涅布拉搖了搖頭,眼神帶著一絲罕見的認真:「不只是這樣。他用的是一長一短的雙劍,前排雷屬劍士。可在我那片連聲音都會被吞噬的霧裡,他還是感應到了我從死角發起的突襲。」

一樣的地點。一樣的雙持長短劍。一樣深不可測的感應力。

光是這三點,就足夠了。

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碰撞的餘震——那一下格擋卸力卸得極輕,不像個普通黑袍。她緩緩垂下握刃的手。

「你去年八月,是不是參加了一支野團,並殺了其中的隊員?」

瓦里斯心中猛地一沉。

野團的組成極其隨意,通常不具備公會的正式紀錄,即便當初在冒險者廣場集結時有人看到,在那個龍蛇混雜的地方,也很少有人會去記住陌生的臉孔。她是從哪裡查到的?難道是奪寶者的復仇,還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

他在腦子裡飛速排查,同時死命維持著防禦警戒,他知道只要稍微分神,這條街就會變成他的墓地。

「是,」瓦里斯直視陰影,語氣沒有起伏,「但他們想殺我在先,我是反擊。」

對面沉默了幾秒。

那個身影低頭看了一眼瓦里斯胸口碎裂的神諭石,隨即利落地收起武器。她從腰間取下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隨手丟在瓦里斯腳邊的石板地上,落地時發出厚實的聲響。

「裡面夠買一顆新的神諭石還有找,多的算受傷的補償。」

瓦里斯還沒從那三段連閃的餘震裡回過神,對方已經轉過身。

然而,在邁出第一步後,她停下了。

她背對著他站立,夜風吹動斗篷的下擺,發出輕微的獵獵聲。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攏,又隨即鬆開。像是在確認某件事,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

街道繼續保持著死寂。

「奧魯姆並不安全,」她最終開口,聲音清冷如常,卻在這片死寂裡顯得格外清晰,「勸你早點換個地方。」

話音落下的瞬間,位移啟動。她像被黑夜折疊起來一樣,消失在原地,連踏出去的腳步聲都沒有留下。

瓦里斯保持著雙劍橫架的姿勢,在死寂的街道中站立了整整十秒。

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鬢角流下,滲進左臂傷口的邊緣,帶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直到確認那股壓倒性的感知徹底消散,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到僵硬的肩膀軟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堆碎裂的神諭石晶體,大腦在劇烈的心跳聲中飛速運轉。

維洛克斯。弗盧克圖斯的白袍刺客,速度技巧突破了次數與距離的制約。一個白袍,不會無緣無故在深夜的窄巷裡對一個黑袍出手。她手裡有他的名字,知道野團那件事——這些都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有人查了他,有人把這份委託交到了她手上。

她聽完解釋後收了手,但任務本身確實存在。她接了,又撤了,這中間的落差不是他現在站在這條街上能想明白的。

他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在這圖比達,有能力動用這種資料、又與奧魯姆牽得上線的,只有一個方向。

瓦里斯彎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錢袋。裡面沉甸甸的重量提醒著他這一切的真實性——將近二十枚商團金幣,兌換大約三百金。

此刻金幣的重量已不再重要。

他顧不得處理左臂不斷滲血的傷口,隨手撕下一截內襯布料草草包紮,隨即轉身,腳步從走變成跑,朝著隊伍常去的那家餐館疾馳而去。




西爾瓦河上的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擠進來,把艙內油燈的火苗壓低了一截,燈光在艙壁上晃了晃,隨即重新穩住。

維洛克斯獨自坐在商船的高等船艙內,視線穿過窗口,俯瞰著月光下順流而下的河面。船尾破開的水紋一圈圈向外散去,在黑暗的河面上擴開又消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那三段連閃中、與那柄長短劍碰撞的餘震。

她沒有打算回奧魯姆交差。

那封密信是半個月前送到她手上的。奧魯姆主教在信中措辭嚴厲,說有一支犯罪隊伍殺人奪寶,整體實力介於資深黑袍至準白袍之間,掌握了禁區機密,務必清除。信裡附了公會的登記資料,維洛克斯的視線在劍士欄位停留了片刻,輕聲念出那個名字。

「瓦里斯。」

她微微挑眉。按照教團一貫的作風,這種手上沾了把柄、又有實力可用的人,通常是「暗影衛」最省事的收編對象——威脅加利誘,正式納入體系,比抹除乾淨划算得多。然而這一次,主教的指令是直接死令,連試探的餘地都沒有留。

奧魯姆那邊沒說實話。

抵達圖比達後的幾日觀察,讓她的疑慮更深。這支隊伍行動規律、配置完整,那名法師阿瓦拉身上的法袍質地與施法道具,一眼便知價值不菲。這不是會為了奪寶去殺人的隊伍,連做出那種事的理由都站不住。

今晚的試探給了她最終的答案。

那名劍士不僅躲開了她的連閃,在問出野團之事後,他的回應方式也讓她想起了涅布拉說過的話——在那片連聲音都被吞噬的霧裡,唯一一個感應到突襲的人。同樣是被主流體系放在邊緣的人,踩出了自己的道路。

維洛克斯看著窗外掠過的兩岸樹影,在心裡推了一遍教團的邏輯。

能讓奧魯姆主教不惜請動白袍、甚至寧可放棄收編也要徹底抹除的理由——這支隊伍從地底帶出來的東西,恐怕比主教願意花錢擺平的麻煩要大得多。

船繼續朝弗盧克圖斯的方向行進,兩岸的黑暗深邃得像是要把一切都吞進去。維洛克斯合上雙眼,在搖晃的燈光裡,她不打算成為教團滅口的工具。至少在弄清楚那份「機密」究竟是什麼之前,她不會。




瓦里斯推開餐館厚重的木門時,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身上散發出的血腥味,讓剛準備起身的眾人僵在了原地。

「老天——」

里貝斯第一個衝上前。他寬大的手掌想扶又不敢亂碰那條被血浸透的衣袖,視線在傷口上停了一秒,隨即轉向瓦里斯的臉:「這傷口,是什麼利器切的?你在回旅館的路上遇到伏擊了?」

莫黛絲沒有開口問。她臉色煞白,顫抖的手指已快速翻開腰間的魔導書,口中低沉地起了吟唱,柔和的翠綠色治療魔法籠罩住傷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割裂傷在魔力的作用下緩緩收縮,滲血的速度慢下來,慢慢止住。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哽咽:「別說話,先止血。」

提米德斯一直站在後方,沒有像里貝斯那樣大聲。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瓦里斯胸口空蕩蕩的位置——原本懸著神諭石的皮繩,現在只剩幾根斷開的殘端,碎裂的晶體碎片還嵌在外袍的布料縫裡。

「連神諭石都碎了。」提米德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冷意,「對方是誰?」

一行人沉默地移到餐館最深處的角落,重新坐下。搖曳的油燈把眾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瓦里斯任由左臂殘餘的痛感慢慢麻木,把剛才街道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奧魯姆並不安全,勸你換個地方。」

他低聲複述了維洛克斯最後那句話。在趕過來的路上,他已經把那段遭遇從頭拆解了一遍。白袍出手,聽完解釋後收手,離開前還留下一句警告——這幾件事擺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單純的私怨。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野團那件事,這些東西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是教團,」瓦里斯看著桌面上跳動的燈火,語氣平靜,「能讓教團請動白袍來暗殺,往回推,唯一的理由就是我們從地底帶回來的那份地圖。我們知道的東西,讓奧魯姆的主教覺得必須讓我們徹底消失。」

桌子周圍安靜了幾秒。

「不可能吧。」莫黛絲率先開口,聲音裡有真實的困惑,「教團是秩序的守護者,不可能做出暗殺這種事。」

「也不能完全排除是那個白袍自己的問題,」阿瓦拉跟著分析,「白袍享受教團的資源,但看看奧魯姆那三個假白袍平日的行為,不能說每個白袍都代表教團的立場。」

對她們而言,「教團雇兇滅口」這件事與她們所認識的世界之間存在著一道她們沒有意識到的鴻溝。提米德斯沒有說話,眼神在燈火裡轉了幾圈,像是在反覆核對某條邏輯鏈;里貝斯托著下巴,茫然地看著大家討論,這種層級的權力運作顯然超出了他習慣思考的框架。

討論聲漸漸低下去,始終沒有落到一個確定的結論。角落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爐火裡的木炭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

瓦里斯看著這張桌子。

這半年多,他們從公會媒合的陌生人,一路磨合到了能把背後交給彼此的程度。尤其是這一個月,不管是戰術配合還是個人戰力,都正處在這支隊伍最完整的狀態。然而,這份完整放在龐大的宗教勢力面前,薄得像是一層紙。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麥酒已經涼了,苦味比平時更明顯。

「我打算明天一早啟程,去弗盧克圖斯。」他放下杯子,語氣依舊平穩,「不管各位怎麼決定,這半年——謝謝大家。」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桌上維持著的那片靜水裡。

莫黛絲猛地抬起頭,眼眶已在那一瞬間泛了紅。她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聲音出不來。阿瓦拉死死抿著唇,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衣角的布料。當瓦里斯親口說出「謝謝大家」這四個字時,那種切斷連結的真實感才真正籠罩了所有人。

里貝斯的神情從震驚轉成苦澀。他看著桌上還沒收走的餐具,沉默了很久,才擠出聲音:

「……這算什麼?我們好不容易熬過地底那場噩夢,這一個月配合得比誰都好,結果現在說散就要散了?」

其實瓦里斯心底還壓著另一件事。神諭石碎了,他需要重新取得一顆。他在盧克斯配戴的永光泉神諭石,從暗殺那晚的戰鬥裡他已經確認了一件事——那整段交手他幾乎沒有用上任何攻擊加成,他動用的是感應,是對時機的判斷,是在最窄的縫隙裡用最少的魔力做最必要的事。如果當時配戴的是潮汐泉,多出來的施放次數,至少能多留一成餘裕。弗盧克圖斯,正是下一顆的起點。

「這倒是剛好!」

里貝斯突然發狠似地一拍桌面,震得杯子嗡嗡作響。他粗魯地揉了揉發紅的鼻子,拍了拍腰間沉甸甸的錢袋,聲音帶著一絲掩飾傷感的豪氣:「反正奧魯姆也待膩了。既然這附近不安全,那老子也換個地方闖闖。弗盧克圖斯是吧?聽說那邊港口熱鬧得很——算我一個。」

里貝斯的表態沒有讓氣氛變得輕鬆,反而更顯出那種強撐出來的分量。瓦里斯看著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阿瓦拉沉默了許久,最終緩緩搖了搖頭。她沒有多做解釋,但大家都知道,她是商賈之女,若不走冒險者這條路,她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不需要為了與教團對立的風險陪著趟這趟渾水。

莫黛絲看了看阿瓦拉,又看了看瓦里斯,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沒有抬起來。她心裡有個聲音想開口,但阿瓦拉的視線在那個瞬間掃過來,她還是把話壓了回去,低聲說她留下來。

提米德斯放下杯子:「我在這裡把攻速的技能摸索完再走,還差一口氣。」他頓了一下,「但我會多注意情況,差不多了就離開。」

桌上的話說完了。

原本熱鬧的餐館角落,此刻只剩幾個人圍著幾隻快燃盡的蠟燭,誰都沒有再動杯子。

瓦里斯推開椅子站起身,看向同樣沉默坐著的里貝斯。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燈火中短暫交匯,不需要任何寒暄,那種默契是這半年多在地底、在沼澤、在洞窟裡一刀一劍磨出來的。

「明天一早,城東驛站。」瓦里斯低聲開口,語氣依舊平穩。

「知道了。」里貝斯沒有再像往常那樣嚷嚷,只是悶聲點了點頭,「我會準時在那。」

瓦里斯收回視線,轉向沉默的阿瓦拉、眼眶還泛著紅的莫黛絲,以及依然冷靜的提米德斯。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最後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去。

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嘎,隨即合上。

燈火在那一瞬間因為氣流微微搖晃了一下,把桌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歪斜,又重新穩住。

屋外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細長而筆直,在街角一晃,消失進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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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emy一個高頻思考者。相信規律可以被看見,問題可以被拆解,經驗可以跨領域映射。寫這本書不是為了教誰怎麼活,是把自己走過的路記錄下來,給正在類似路上的人一個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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