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欄可填的雷屬劍士_S1 EP2
隔日清晨,森特蒙旅館房內靜得只剩窗外偶爾碾過的木輪聲。石板路上的轔轔聲規律而沉重,一下下往圖比達街道深處滾去,最終消失在轉角。
瓦里斯從昨晚那場因疲憊而深陷的睡眠中醒來,坐在床沿轉動肩膀,關節處仍傳來輕微的鈍痛。他低下頭,瞥了一眼右腳踝——那是昨晚冰柱碎裂時留下的痕跡。紅腫處泛著幾道乾涸的細小擦傷,指尖碰上去,殘留的刺痛感依然清晰。
他沒去理會傷口,只是俯身拾起靠在床頭的長劍,指腹熟練地從劍鞘側面的隱密夾縫中,抽出那根纖細的短杖。
這根短杖的杖身比尋常規格細了一圈,長度也縮減了將近一掌寬。漆面早已磨損,露出底下帶有細密年輪的淺棕色木紋。想起當初在圖比達市集的攤位角落看見它時,短杖正蒙著厚厚的灰塵,委身在一堆廉價裝備裡。那時寫著銅幣價格的木牌被反覆塗改,顯然乏人問津。
最初,他也嘗試像神官那樣將短杖掛在腰間,但作為需要衝鋒應敵的前排,這根短杖總會在翻滾與騰挪時,干涉到他右手拔出長劍或左手抽出短劍的角度。後來,他才想出將它藏進雙持長劍鞘側面的方法。
這根短杖因為尺寸合適就這麼留了下來,成了他平時用來牽制魔物、增加任務效率的偏門手段。昨晚那一發火焰魔法,確實讓那個帶頭背刺的戰士愣住了整整三秒。對瓦里斯而言,這三秒空隙,就足以決定生死的歸屬。
他將短杖推回劍鞘側面的夾縫,拇指用力一壓。確認黃銅卡扣嚙合的清脆聲音傳來後,瓦里斯嘴角不禁泛起一抹略顯苦澀的弧度。
「唉——」他長長地嘆了一聲,在這口氣裡作出了決定。
向公會登記個人資料,等待媒合一支固定的隊伍。
這半年來,他習慣了在各個臨時野團間流轉,原以為只要保持這種隨聚隨散的狀態,就能避開某些東西。而昨晚那把抵著咽喉的刀尖,把那點僥倖徹底碾碎了。
他雙手撐著大腿站起,沒有去拿椅背上的黑袍,僅著一身便於在城鎮與人群間穿梭的簡易輕裝。長劍與短劍熟練地滑入雙持劍鞘,腰帶內側的鐵製帶扣隨之發出嚙合的悶響,被他順手往內扣緊了一格。
與身上這件毫無負擔的輕便裝束相比,他的心情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瓦里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客房內微涼而乾淨的空氣。他很清楚,自己抗拒的不是即將到來的任務,而是必須再次去面對與一個新團體共處的漫長日子。
但他沒有再耽擱。當他重新睜開眼時,心態已經調整回那種冷靜而自洽的臨戰狀態。
瓦里斯邁步走出房門,反手帶上旅店的木門,出發前往公會。
圖比達清晨的空氣潮濕而稠密,裹挾著沼澤植物長年腐敗的陳鬱,與泥土的腥臊混為一體。八月的盛夏讓這片地貌宛如一口巨大的蒸鍋,陽光還未透出來,地表的濕氣就已經開始蒸騰。
那是極具重量的「厚」,每一次呼吸,那股悶熱都死死壓在肺部;彷彿空氣不再無形,而是一層帶著腥甜味的黏稠活物,將人的五感徹底填滿。石板路在昨夜的水氣裡吸飽了濕意,踩上去的腳步聲比乾燥時更為沉悶。瓦里斯沿著主街走,在路過的食鋪前停下。
「一碗燉肉湯跟一塊麵餅,謝謝。」
站在熱氣騰騰的爐灶邊吃完了湯餅,辛辣的熱度與室外的濕熱在胸口撞在一起,逼出一身黏膩的汗。他將木碗和陶盤放回木架,沒有在其他攤位停留,轉身繼續前往公會。
公會在主街靠近中段的位置,石造基座為了防範沼澤水位上漲而築得極高。外牆的石灰在門框左側脫落了一塊,露出底下經過強火燒製的灰色磚面,邊緣不規則,像一塊地圖的輪廓。門口不時有人進出,帶著被汗水浸透的皮革味與各自的裝備,靴底在濕滑的石階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推開粗糙的木門。
大廳裡的空氣被四壁阻隔,顯得更加滯悶,皮革和舊木料的氣味被高溫烘烤得格外濃郁,還夾雜著人經年累月進出後積下的霉味。吸進肺裡時,能感覺到空氣裡多了一層附著在牆面、地板以及所有人皮膚上的舊氣息。
佈告欄釘在右側牆上,木框邊緣被人手摸得發亮,上面貼著幾十張任務羊皮紙。有人踮著腳去看最上排新換上的那張,用指甲壓住紙角,嘴裡低聲唸著;靠近門邊蹲著一個冒險者,把一只麻布袋的繩結解開又重新紮緊,手指沿著繩結捏了一圈,反覆確認著裡面的東西。
櫃檯那排站著三四個人,最前面的把一只沾了泥的皮袋推過去,辦事員接過來掂了掂,翻開袋口往裡看,兩人湊近了低聲交談。
「這位冒險者,請問今日需要登記什麼?」
一名留著中短褐髮的公會女傳事走了過來。她穿著一件淺褐色的棉質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棕色的皮革馬甲,腰間繫著一條掛有公會銘牌的細皮帶。她的聲音不大,帶著在公會待久了才有的那種剛好音量——足以讓人聽清,卻不會驚擾大廳。
瓦里斯收回望向佈告欄的視線,對上她的眼睛。
「我想打聽關於加入固定小隊的媒合規矩。」
「右邊那處櫃檯。」她往右方示意,視線在瓦里斯身上停了一秒,「第一次來圖比達嗎?先前沒見過你。」
「剛到。」瓦里斯順著話說,語氣平淡,顯然並不想進行過多的社交寒暄。
女傳事專業地察覺出他的冷淡,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轉身去引導下一位來客。
瓦里斯走過去排隊,等了將近十分鐘。輪到他時,櫃檯後的公會辦事員正將一疊羊皮紙卷歸檔,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
「小隊登記是嗎?麻煩先出示您的神諭石。」
他拉開輕裝的領口,將懸掛在胸前內側的神諭石往前移了移。
辦事員俯身,目光落在那顆石頭上仔細端詳——通體黝黑,室內油燈的光線照進去時,裡頭有微光在躍動。那不是灰袍那種混濁的漫射,而是光線滲入後往更深處沉了下去,彷彿晶體內部還隱藏著另一層空間。
「黑袍,確認了,謝謝。」她直起身,從櫃檯推過一張公會名冊,「麻煩填一下,內容盡量詳實,媒合的時候比較好找到合適的隊伍。」
他接過名冊,在櫃檯前站定,鵝毛筆尖沿著羊皮紙的橫線往下走。姓名、階級、年齡、天賦元素。寫到武器那行,他填上「長劍/短劍,雙持」,繼續往下。寫到「其他能力」的時候,筆尖停住了。
瓦里斯沒有急著落筆。他騰出左手,食指在厚重的木質櫃檯邊緣輕輕敲動。
「嗒、嗒、嗒。」
指尖傳來木料被磨平後的冰冷與堅硬,那種節奏在安靜的櫃檯前一下下回盪。隨著敲擊的震動,他的思緒像是順著指尖陷進了木紋裡,記憶中另一個同樣冰冷的背影在腦海中緩緩浮現。
那是在歐瑞希娜某次任務前的傍晚。一月的寒風不似今日這般燥熱,集合地點在城鎮外圍一棟廢棄倉庫的側面。
約定的時間還沒到,瓦里斯和卡麗娜提早到了,靠著倉庫的側牆站著。她的頭抵在他肩膀上,他低下頭,下巴擱在她的髮頂,兩個人沒有說話,享受著冒險前短暫的寧靜。
上一次任務受的傷還沒完全化瘀,深層的腫脹隱隱作痛,卡麗娜再清楚不過,所以她倚靠時特意避開了那一側,動作輕得像是一種默契。
不一會,法師和長槍手的腳步聲在轉角出現,隨即停住了。他們沒發現牆後的兩人,說話聲音不大,但倉庫側面的牆角收攏了回聲,傳得格外清晰。
「他上次又自己衝上去了。」法師的聲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嘲弄。
「我們又沒叫他。」長槍手低低地應了一聲,發出一聲不置可否的嗤笑。
「而且一副很熟練的樣子。」法師繼續說,「也不知道是真的懂,還是只想讓人覺得他什麼都行,真愛出風頭。」
幾秒的安靜後,隨著細碎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最後只剩下冬末的寒風穿過廢棄倉庫木板的乾癟嘎吱聲。
瓦里斯站在原地,下巴還擱在卡麗娜的髮頂,身體連一絲僵硬的緊繃都沒有調整。他感覺到懷裡她的呼吸陡然慢了一拍,兩個人都知道對方聽見了,卻誰也沒有開口,也沒有分開。
那些漫不經心的嗤笑,像冰冷的木刺扎進耳裡。瓦里斯沒有動,下巴仍擱在卡麗娜的髮頂。他不屑於衝出去對質,也不打算為自己的劍與戰術向任何人解釋——在這種被全然否定的時刻,任何一句辯白都只會讓兩個人的狼狽更無處遁形。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呼吸勻得像是真的毫不在意,只有擱在她肩上的那隻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這位先生?」
窗口內傳來的一聲低喚,生硬地切斷了瓦里斯的思緒。
他回過神,發現敲擊桌面的食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公會大廳裡混濁的皮革與汗酸味重新湧入鼻腔,取代了記憶中歐瑞希娜那股濕潤的木頭與泥土氣息。他低頭看向登記表,鵝毛筆尖在紙面上懸停太久,已經留下了一個微微洇開的墨點,在「其他能力」的欄位旁黑得有些刺眼。
那些隊友沒有說錯,他們只是在說他們看見的版本。問題是他付出的那些保護,在別人的版本裡從來不是善意,只是種礙眼的越界。
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把能力全展現出來過了。不是為了隱藏實力獲取好處,而是因為在這種地方展示,毫無意義。
他在那格墨點旁落筆,字跡比剛才更冷硬了些:雷屬輔助魔法、速度。
防禦與火焰魔法被他留在了筆尖之外。主流的標準隊伍不需要他出這張牌,留著就好。最後一欄是隊伍要求,他在格子裡填:「需要有土屬防禦職位的隊伍。」
他將表格推回窗口,順手把鵝毛筆擱在台面上。筆桿滾動了兩圈,停在櫃檯木板的縫隙裡。
辦事員接過表格掃了一眼。她的視線在年齡「二十一」那行短暫凝滯,抬頭看了瓦里斯一眼,隨即又低下頭;接著目光落在武器欄,指尖在「雙持」兩個字上停頓,最終保持了沉默。
最後,她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最下方的隊伍要求。
「關於防禦位的需求,我需要先跟你說明清楚。」她抬起頭,語氣平穩地看著瓦里斯,「這個職位的人選本來就極少,通常擁有穩定盾牌的隊伍並不缺輸出位。掛上這個條件,媒合的時間可能會拉得很長。如果你想快點配對到隊伍,建議把這行拿掉。」
瓦里斯看著那張表,語氣平實地回應:「沒關係,我可以等。」
辦事員確認他理解了情況,點點頭,不再多說,拿起木質印章在表格右下角重重蓋下。
「砰。」
墨色清晰,邊框方正。
「好,我們會進行媒合。有符合條件的隊伍會通知你。」她從桌下取出一張窄長的小紙條推過來,「請在上面留下落腳處的地址或旅館名稱。」
瓦里斯接過紙條,再次拿起剛才擱在台面上的鵝毛筆,快速寫下幾行字:森特蒙旅館,招牌上有座山的圖示。
「應該還會待上一陣子。」他將筆與紙條一併推回窗口。
辦事員接過地址,在他的名字旁劃下一個記號,「好的,請靜候通知。」
瓦里斯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去。經過佈告欄時,他的目光在最新一批公告上掃過,視線在幾張高賞金的狩獵任務上停了兩秒。但他終究沒有伸手取下任何一張,便推開沉重的橡木門。
推門而出的瞬間,外頭熾白的日光讓瓦里斯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八月的太陽正高懸在頂端稍微偏移的位置,雖然公會裡的行程不長,但此時的街道已經完全脫離了清晨的濕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曬乾的塵土味。建築物投下的影子邊緣銳利,將石板路切割得明暗交錯。
他沒有直接回旅館,而是轉身走向主街另一頭的市集。
他沿著街邊的陰影走,雙手插進輕裝口袋。指尖在布料的遮掩下,碰到了劍鞘側面那根短杖末端的木質紋路。他輕輕摩挲著那些細密的年輪,感受著那股熟悉的粗糙感。
他只是摸了摸,終究沒有將它取出來。
前方市集吵雜的叫賣聲與乾草、牲口的味道已經隱約傳了過來,瓦里斯的身影沒入明暗交界處,不緊不慢地往那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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