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

在对这个造物宇宙的基本法则、生命系统、以及人类的认知和抉择模式有了一定了解之后，或许可以来探讨一下人性了。在此还要提醒一点：讨论问题时要留意不同层次间的差异和界限，不能混为一谈。

举例而言，在原子层面上来说，水分子是一个氧原子和两个氢原子的组合，假如比原子更深一层，那么各种原子都是由质子、中子和电子构成的。如果在讨论问题时不注意层次间的区分，那就会得出看似合理、实则荒谬的结论：氧原子、氢原子和铁原子在本质上是一致的，既然人类能喝水那也就能喝铁水。这显然是极为荒诞的，然而，当一个奢谈佛学的人不辨善恶、盲目而偏执地要求他人“不应起分别心”，那就好比是强迫他人喝铁水。施耐庵对这种“和稀泥”的理念应该也是颇为不满的，所以才会借鲁智深之口斥责道：“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只苦别人！”这看似在抨击李忠和周通，实际上更是批判那位“舍女饲虎”的刘太公。再者，人类的认知过程原本是先对某一事物进行辨识、将之与其他事物进行区分，接下来就会确立更为清晰的、也就是界限分明的各种定义和概念，然后再把各个概念按照特定的方式构建为系统性的观念。但是，当某些人自认为某些概念和观念是合理的、甚至只是合乎自身权益诉求的，他们就会试图将其灌输给他人和下一代。如果有人想要把那些概念和观念改造得更加合理，那自然就应从更底层进行重构。

而说到人性，善与恶显然是一个重要议题。因为人类是天然的社会性（或曰群体性）动物，所以每个人都必须仰赖群体才能得以生存和成长。哪怕一个人是所谓的天生神力，他在婴幼儿时期能够独自生存吗？更何况，即便他在成年后选择孤立性的生活方式、隔绝于所有人类群体，且不说他到底能生存多久，绝大多数人应该也不会向往那种生活状态。但是人们也很容易发现：被视作同一群体的人们在不同的时期、处于同一时空中的不同群体，他们对于善恶的认知和界定都是有所不同的；而对于人性与善恶的关系，显然也存在不同的看法。故此，或许应该从更深层次来探讨所谓的善恶。

既然如此，那就仍从这个造物宇宙的底层逻辑谈起。前文已经提及：这个宇宙的基本法则至少应是三元一体的，自由性、平等性和独立性缺一不可，如此才能保证这个宇宙不会陷入停滞而且能创生出新的可能性，也就得以成为一个造物宇宙。然而，如果更进一步，则会发现仅仅自由性本身也还具有另外一个三元结构，在《禅宗公案三则》中个人曾提到：自由性就是有限范围内的无限可能。为何要这么说呢？读者不妨思考一下无限可能（或曰无限自由）会导致什么后果。就以之前曾提到的有关时光倒流的问题，为免歧义或许有必要申明一点：张三从甲地去往乙地然后再返回甲地并不是时光倒流，虽然张三又返回了原地，但这个过程依然是一系列变动累积的结果，也就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换言之，真正的时光倒流绝不可能是在变动发生之后再逆向变动，因为任何变动都会产生所谓的时间流动，所以真正的时光倒流不是逆向流动而是“非流动”。故此，假如时光倒流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那么时光流动和倒流就是硬币的两面，其后果就是这枚硬币永远无法翻转。换言之，自由性必然也伴随着局限性，而自由性的边界就是“非自由”。许多人误以为自由就是为所欲为，那恰恰是对所谓“无限自由”的偏执和臆想。用一个日常中的例子来说，一把椅子总是要坏的，但这个世界上会存在一把刚造好就瞬间散架的椅子吗？简言之，任何一种可能性的呈现既需要变动性也需要稳定性：如果没有变动，那就会永远停滞；假如完全没有稳定性，那任何可能性都会在呈现的同时瞬间消散，也就无法得以呈现。而除却局限性之外，可能性的实现显然还需要条件性，条件性最根本的体现就是：这个宇宙的本质不可能是一元的，就像水中不会凭空出现鱼。虽然庄子曾经畅想“无待”、也即无需等待其他条件就能实现的自由，但实际上那还是有条件的。总之，自由性、局限性和条件性也是三元一体的，这也使得自由成为能够实现的可能，而不是无限的空想。

同样的，平等性与差异性和时序性是伴生的。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平等的，但不会是完全相同的，否则就无法翻转。或许有人觉得这是谬论：我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力就可以让硬币翻转啊。请注意，硬币只是比喻，而你的手指和你的身体也是由一枚枚“硬币”构成的，在完全相同且对称的情况下你根本无法驱使自己的手臂和手指：只有非对称的不平衡才能产生偏转，而当你产生动动手指那个念头的瞬间就已经会有另一个与之相对且相等的念头进行阻止了，如果你的两条腿完全对等，你也无法改变前进的方向。至于时序性，虽然那枚硬币一直在翻转，但在任意时间段内都会是先呈现出某一面然后再翻转到另一面。而独立性自然也不会例外，这宇宙间的任一存在都具有独立性，否则它将成为另一存在的一部分而不再存在。但是，不同的存在也都具有通一性，假如没有通一性，那独立就会变成孤立，所有存在都会互相隔绝，那也就没有这个宇宙了。再者，独立性与从动性也是并存的，想象一下：如果地球可以自由地摆脱太阳的引力场，那会是什么后果？就此也可以发现，不仅自由性、平等性和独立性是三元一体的，自由的局限性和条件性、平等的差异性和时序性、独立的通一性和从动性，以上这些也都是息息相关的。为什么地球会围着太阳转？因为地球和太阳的质量存在差异，因此地球要从动于太阳，这是地球的局限性，而站在太阳的角度来说、则是太阳具备了一定的条件。地球因此丧失了独立性吗？没有，地球依然是地球。地球和太阳因此而不平等吗？也不是，互相之间的牵引力是相等的。就此推演下去，以上种种性质就使得地球上出现生命成为一种可能。如果把自由性、平等性和独立性想象成三个点、而它们构成一个圆，那么自由性与相关的局限性和条件性就会形成另一个与之垂直的圆，而平等性和独立性同样如此，继而就会产生一个球体，也就是从点到线、再到面、最终成为一个完备的体。

而在此基础上就会引出下一个问题：人性是否也具有与之类似的结构？或许是的。在对人性进行辨析之后，也可以找到与平等性、独立性、自由性对应的三个基石：慈悲、勇气、智慧。慈悲源自同情心、同情心基于同理心、而同理心是把对方视作和自己平等的存在。假如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被毁了，肯定会有很多人为之痛惜，如果是某位小学生的一张草稿纸呢？那就无人在意。于是这就引出慈悲的另一面：冷漠。冷漠是由于人类除了同理心之外也必然有私心，而私心又与独立性相关。因为各自独立，所以张三吃饱了李四依然还饿着。如果极度热忱的张三正要吃饭却忽然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儿童正在忍饥挨饿，于是他不仅吃不下饭还要赶快把饭送到那些孩子手上，那张三还怎么活得下去呢？虽然人们常说助人为乐，但助人不仅要付出时间、精力等等各方面的代价，还可能有危险，实际上等于对自己冷漠、漠视自己的私心和私欲。那为什么还会有人以助人为乐呢？因为人类既有物质生命也有精神生命，在二者博弈之后，有人选择漠视物质生命的诉求而助人、以此摆脱由同情心带来的精神折磨、使得心灵得以重归安宁和自由。与之相类的，虽然人们赞赏勇气，但恐惧对于生命的存续也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假如一个人完全不会感到恐惧、就像无知而无畏的婴儿，那对其自身的安全反而是极为不利的。说到这或许有人已经认识到：慈悲、勇气和智慧也是三元一体的。同理心可以说是最基础的智慧，那使得人类在思考时可以把各种意象和概念进行代换：张三看到李四掉坑里了，虽然他自己从未有过那种经历，但也知道自己要绕开那个坑，因为张三在思考时会把自己代入李四的处境。再比如，很多人之所以显得愚昧并不是因为缺乏智力而是欠缺勇气：因为恐惧而不敢面对现实，惶恐不安反而驱使他们拼命维护自己的观念之屋而不是进行痛苦的改造。总之，由于语言文字是线性的，而平等、独立、自由和慈悲、勇气、智慧之间的关系却像一个线团，在此就不予赘述了。

在对人性的共通之处略作阐述之后再来看一看所谓的个性。以天性而言，由于基因是自由组合的结果，因此群体中的个体特性也应该是符合正态分布的。悲天悯人、非常热忱的个体是极少数，极度自私冷漠的人自然也是极少数，而大多数人都是所谓的普通人，他们会基于过往的经历和当下的情境而权衡利弊之后做出抉择。换言之，不必高估大多数人的人性，但更不应该对人性失去信心。还记得曾经的武松吗？他感受到世态炎凉之后就对人性失去了信心，满口嚷嚷着“人无千日好，花无摘下红。”而缺乏勇气但又渴望尊严的武二郎自然也就会在“依附他人”与“独立人格”之间纠结。但是武二郎，你自己对金莲有千日好么？你尊重金莲的独立人格么？我也不信你武二郎在人生中从未感受到他人的善意，还记得景阳冈下的店家么？或许那一点光还无法驱散你心中的所有阴影，但你更应该珍重那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