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喜剧(5)
5.恩里科
“让他们说吧,现在讨论后事总比措手不及好。”
说这话时,安德烈亚正站在书房的画前,拿着掸子给画框除灰。阳光照耀下,细细的灰尘闪耀着金光,将他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
“斯大林就对自己的健康很自信。谁能想到他的同志中又出了个阴谋家?”
打扫完毕,他又稍微站远了些,欣赏了一会儿画作,这才刚想起恩里科在场似的,冲他笑了笑,“得了,人总是要死的。”
这话让恩里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今天到访时,他看见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罕见地大开着,里面立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塔齐亚娜站在门边,安德烈亚正认真地望着她,对她嘱咐着什么事情。恩里科离得远,断断续续地听见他说,“一定要稳住局势……有对付不了的……让路易吉和卡米拉帮你。”
她点点头,胸有成竹,“我什么时候办错过事,别担心了。“
闻言,安德烈亚爱怜地伸手,抚摸她的头发,“马上就要选举了,你回罗马来当议员吧。”
塔齐亚娜愣了愣,还是轻轻靠进了他怀里,两人在书房中拥抱,如同电影中的一幕。随后,她率先松开了手,似乎有点着急,“我还有事,先走了。”她转身迈开步子,安德烈亚弯下腰拎起包,跟在妻子后面,一直送到门外。
等待安德烈亚返回的时间里,恩里科思索着所见的不寻常的一幕。塔齐亚娜与许多人不同,完全不稀罕留在罗马,尽管她的能力和声望足以在国家舞台上发挥作用。有人为她可惜,塔齐亚娜却觉得对方完全不可理喻,她甚至反问道:“如果只是为了留在罗马,我干嘛当共产党呢?”
也是出于对她的信任,党中央极少干涉利古里亚大区的事务。现在安德烈亚突然想让她回来,其中意义似乎很明确。这几年,他年纪上来了,副书记路易吉的身体也不是很好,党内有人开始私下讨论继承人的问题。将来真正掌舵的,是人多势众的改良派,是才华横溢的左派,还是稳健持重的中间派?许多人向恩里科打探消息,有人暗示他是否有意向争取领袖的位置……
他向安德烈亚抱怨有人在搞小派系,却只得到了刚刚那个模糊的回答。
“恩里科。”
恩里科回过神来,发现安德烈亚已经从画前回到书桌后面。他没有马上说话,手指敲着太阳穴思考着,“你明天下午再来一趟吧,我找你有事。”
恩里科赶忙回忆自己的日程,明天……明天有个集会,讨论的事情很重要,一切细节都定好了,不方便走开。
他隐约感觉自己将卷进什么事中,而他还不想过早被漩涡拖进深水里淹死。推拒的借口已经涌到了舌尖,安德烈亚抬起眼睛,透过镜片锐利的盯了恩里科一眼。不待老人再说话,他赶忙表示,“没问题。”
隔天,恩里科再次推开书房,等待他的是一张表情空白不可读的脸。“苏共二十大要开了,我要去苏联。”安德烈亚语调严肃低沉,简直像死了人在念讣告,“你按照我的指示去做。”
接下来半个小时,他接到了战斗部署般的要求,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执行,一步不差,一点不错。如此戒备森严,好像不是兄弟党去见兄弟党,而是封臣面见残暴成性的皇帝,稍有不慎便会命丧他乡。党内的同志也不再是同志,而是必须严防死守,必要时进行镇压的内部敌人。安德烈亚第一次这样像一位……将军。
结束谈话时,安德烈亚冰冷沉重的审视着恩里科,“这次大会……很重要。要稳住你手下的人,不论发生什么事,任何事。”
“你们要保卫的是党一直以来都路线。”他铁一样掷下了命令,“我不要听见和它相悖的声音——尤其是我们中那几个广为人知的刺头。“
几年前谈论卢卡时那种感觉又出现了,那是一股让空气凝固,脊髓结冰的寒意。现在他知道这种它从何而来了。不论安德烈亚平时多么平和,对政治敌人做足民主国家政治家的姿态,他始终有一部分是埃尔科利。埃尔科利来自苏联,来自用铁腕和暴力作为斗争手段摧毁敌人的地方。
那些比他还小,在战后成长起来的人有他们的未来与梦想。可是,多年在政治中心的历练,也使恩里科明白了世界的残酷,没有组织和手段,梦想软弱无力,那个未来也永远不会到来。
他用力点点头,“我保证。”
风暴来的比预想要来得晚些,会议结束后,资产阶级报纸模糊暗示了莫斯科领导层的巨变,而本应立刻反应的《团结报》却保持着沉默,《复兴》杂志则突然开始讨论民主、非暴力的变革的可能性。困惑在党内迅速发酵,变成了怀疑。连党部的大厅里,都传来熟人碰面以后低声的议论,遇见恩里科严厉的眼神后,那些人又赶紧闭上嘴巴,四散去做自己的事情。
六月四日,《纽约时报》刊登了秘密报告的全文,这不是报纸,这是一箱箱炸弹,在全意大利范围内同时爆炸,受灾人员高达两百万人,灾情不明,尚在统计之中。各地党部和《团结报》总部的电话被从早响到晚,每秒钟都有党员询问情况,许多人流着眼泪请求党能澄清资产阶级的污蔑。
抵抗运动万岁,斯大林万岁。对于基层党员来说,抵抗运动是昨日之梦,斯大林和苏联是未来之梦。可是抵抗运动过去了,斯大林要被打倒,我们是为了革命聚在一起的,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他们等来的不是澄清,而是安德烈亚登在《团结报》上的采访,他首次承认了斯大林的巨大错误,也承认了苏联有个人崇拜、官僚化、不够民主等问题。紧随其后的,是曾经在属于知识分子的刊物中出现过的东西,出现在了党报上。
几个月来的警惕和准备终于在这一刻起了作用。在各级组织中都对新的方向,新的历史叙述爆发了持续几个月的讨论,干部们力劝党员接受党的决定,组织人将有斯大林痕迹的文件和海报都销毁。所有拒绝接受新路线,不相信党的解释的人,都被自己的书记叫去一阵痛骂。谁要是再不听话,就等着纪律处分,直至开除出党。
在雷焦艾米利亚这样忠诚的红色堡垒,事情脱离了掌控。那里的干部经历过残酷的游击战,十余年来梦想着革命,他们看穿了历史讨论的真相,本能地理解到民主背后的意图。许多人顶住上级的压力,放任基层党员表达不满、围攻中央来的干部。“斯大林万岁”的标语还留在墙上,没被石灰遮掉,斯大林时期的书挪到了书架角落,但好歹没被化成纸浆。
尽管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事态总体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安德烈亚毕竟见证过苏联二十年代的路线斗争,亲身经历过后来残酷的清洗,他的老师们能亲手将同志送上刑场。那个学校里,不能驾轻就熟处理路线变动的人全都死了,活下来的自然成为个中高手。对这次事件,他心中笃定:只要全党坚定不移,团结一致,事情很快就会平息下去。苏联毕竟远在天边,而党就在身前,就是生活。
几个月后,讨论和反对逐渐归于平静,党的领导层都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叹到底,匈牙利就爆发了起义,工人和学生走上街头,推翻了政府,顽强地与苏联军队进行巷战。不论性质如何,共产党在面对一场群众运动。
群众运动是山火,力量强大,暴烈无情。人用尽了手段去预测、引导和化解自然灾害,可当它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席卷而来时,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党没有想到会在苏联势力范围内的国家发生这样的事情,更没有想到最后会以如此暴力的方式解决。
在写完一篇极为棘手的报告后,恩里科长出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书房活动活动身体。客厅里,莱蒂齐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恩里科走过去,从沙发背后揽住她,她转过头粲然一笑,吻了吻丈夫。电视里正在播西部片,有个面庞坚毅牛仔打扮的金发男子骑在马上,正欲从小镇出发去往远方,满眼泪水的女人拦在马前,她明白这一路十分危险,对眼前人依依不舍。牛仔弯下腰,吻了吻她湛蓝色的眼睛,又深情表白道:“亲爱的,别担心我。我就像一只火鹰,最擅长在危险中寻找机会。”
这刻意到尴尬的台词将两人都逗笑了,“这时候不总是‘我像狼一样爱着我的女人’之类的吗?”恩里科模仿流行的爱情小说对白,“‘爱上别的女人?哦,不可能,我是一头雄狼,我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
莱蒂齐亚伸手玩笑地拍了下他的脑袋,“西部片不是这个套路呢。”
他顺势靠住妻子的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盯着电视发呆,场景不断变化,主角终于和恋人惜别,策马在群山间驰骋,赶往命中注定的战斗……就在他拔出枪瞄准暗算者时,急促的门铃突然响起,恩里科赶忙从沙发边跳起来,跑去开门。
“砰!砰砰!”随着隐约的枪声,雷纳托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咧开嘴笑了,拍拍恩里科的肩膀,“怎么回事,你在家里搞暴动啊?”
恩里科赶紧将他拉进来,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过了,“你呢?把暴动搞砸了找人给你收场吗?”——以雷纳托的勤奋程度,除此之外没理由这么晚出现在同事家里,他早钻到哪个酒吧去喝酒了。
听见走廊里两人的说话声,莱蒂齐亚也撇下电视走过来招待客人。“进来坐,想喝点什么?”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也太晚了,你们要谈多久,要不要我去把客房收出来?”她伸手准备接过雷纳托的外套,客人却拢住大衣,对她摆摆手,“快去休息吧,我和恩里科就讲几句话。”
莱蒂齐亚理解地点点头,回客厅去了。待她的身影一消失,雷纳托便开门见山道:“我这边完蛋了。“
一开始,恩里科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完了。他最近忙的发疯,脑子里的思想也很乱,除了必要的工作和交际外宁愿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自然也没再频繁联系。
他的朋友靠在墙边,一手倚搭在装饰柜上,大衣在他身上笔挺干练,他的身影如同钢刀一笔笔锉出来一样坚定且沉默。
恩里科隐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为了你两年前支持匈牙利起义的文章?他们要把你怎么办,再降到地方去?!”据他所知,社会党可是公开同情匈牙利的。
“不。“雷纳托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让这个否定概括了所有最坏的情况,“多半是要开除我。”
开除出党。
这意味着作为政治家生涯的结束。恩里科本能地紧握住他的手,用了拽溺水者的力度,想将他拉回岸边,“乔利蒂都没有被开除,他那样在大会上和安德烈叫板。维多里奥带着总工会直接支持匈牙利,况且我也公开同情过维托里奥……是有人在背后反对你?“
雷纳托用另一只手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无声的感谢了他的好意提醒,“你也不想想,小乔利蒂是谁的孙子。维多里奥背后是总工会,工会就像党的军队,莱昂帕尔蒂当然会对他们客客气气。”他松开手,“至于你嘛,莱昂帕尔蒂一向很喜欢你。”雷纳托又指了指自己,“而我,你知道的,南尼和我不对付很多年了。”
恩里科叹了口气,“你也有你的朋友,”他让语气变得随便点,避免被误会为试图干涉其它党的家事,或者打探什么消息,“之前是在他们支持下你才回的中央,不是吗?”
今天晚上,雷纳托第一次露出笑容,可他笑得那样冷淡,只不过是对生活的讽刺,“我的罪名可是‘反对党’,谁敢再支持我?”他意味深长地说,“不想我们也知道是谁的意思。“
回想雷纳托多年来做的所有事情,写的所有文章,你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异端。他曾亲自在那不勒斯参与过占领山谷的运动,身在与警察暴力冲突的最前线,差点因此入狱。后来,因为与总书记南尼的矛盾,他被调去搞文化工作了。雷纳托对此倒也十分热衷,他是个天生的社会学家,写理论文章时除了依靠各种报告,还会去给工人发问卷做调查。最近,除了支持匈牙利,他因为批评左翼不重视政治经济学,脱离社会现实而再一次受到排挤。但雷纳托都被排挤多少次了,也没人真的能把他怎么样,恩里科看到那些批判他的文章时,还以为不过又是例行公事。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
他心中第一次对崇敬多年的导师浮起不满,更多是不解:两年来,组织部长阿门多拉遵照他的意思,大刀阔斧地清理干部,有些地方的领导层甚至被整个换血。面对如此剧烈的变化,基层工人出身的同志伤心失望,年轻又有理论素养的党员迷茫困惑,甚至干脆退党。为了维护苏联的权威,不惜损坏一整代人经营的成果,不惜背离刚提出的民主化路线,这难道真的有必要吗?想到这里,恩里科也有些不忿,“简直是捕风捉影,”他忍不住抱怨道,“照这个意思,下一步是不是要说你反党反革命,是法国来的间谍,把你拉去枪毙了?“
雷纳托笑出了声,耸耸肩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怎么可能,拜他所赐,我们生活在一个民主国家。更何况——“他拖长了音调,“他案头的秘密计划那么多,肯定不喜欢再出一个会死人的事情。”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又清晰起来,枪声、冲锋的声音、伤者的尖叫乱作一片——恐怕剧情进行到决战时刻了。今晚,雷纳托似乎与往日格外不同,他从不怕遭遇质疑,打压反而能激起他昂扬的斗志。可现在,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往日的热情变为一种惊人的专注,哪怕谈话时,他的思绪似乎也在别处。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可是恩里科依然感到可惜。雷纳托在工作中是个慷慨热情,而且毫无宗派之见的人。他对有意义的工作全力以赴,不管那是不是分内之事。这样的同志不应当受如此残酷的惩罚。他想再去安德烈亚面前尝试求情。
雷纳托不再推辞,他不愿辜负朋友的一片好心。“那你去吧。反正,我不会公开道歉,也不会放弃现在的立场。”
见恩里科对这个棘手的条件面露难色,他拍了拍朋友的肩膀,意思很明确:算了吧。别为我搭上自己。连他都说不动南尼,何况让恩里科去说动安德烈亚呢?
在私下收到决定的那一刻起,雷纳托早已放弃一切希望。他认真地望着恩里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并不反对党。”他将“党”说的格外重,如同提及一个包含所有颠覆希望的名字应是的那样。
随后,电视演完了,背景的嘈杂噪音消失了,“但是,既然哪个党都不接受我的观点,我就走好了。”
他从柜子上挪开,抖了抖衣服,“党又不是靠忏悔者组成的。”
恩里科陪他走到门外,一轮锋利的弯月悬在罗马的天空。
他们俩最后握了握手,“保重,祝你一切顺利。”雷纳托说完,便朝停在街上的专车走去,或许不久以后,这辆车就会换主人了。
沙黄色的别墅外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恩里科站在门前,这间被他看作第二个家的房子现在像个沙漠,没有方向,只有不可触及的天,和流动的大地。他极少主动拜访安德烈亚,何况是为了件没指望的事情。门开了,恩里科快步走向安德烈亚的书房,他要让安德烈亚明白,必要时要逼迫他明白,事情不能这样下去,有许多党员已经非常不满。
墙上旧照片里永恒的目光目送他来到安德烈亚的书房前,恩里科稍微停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情,随后抬手敲响了门。
“恩里科!”门后是安德烈亚狡黠的笑脸,他上前一步,伸手拥抱了自己的好学生,“我就知道是你,你走路的声音我太熟悉了。”说着,他将椅子拉开,“从小,我就能分辨脚步声。或许我该去当个侦探呢。来吧,坐。”恩里科顺从地坐下了,他心里突然浮现出古怪的不忍。斗争往往是残酷的,如果安德烈亚错了,他会像安德烈亚反对别人那样反对他吗?
光是想想公开指责恩师的场景,恩里科心中鼓胀的勇气就慢慢瘪下去,随着下一次换气呼出体外。他勉强笑了笑,打趣的话没过脑子就从嘴边滑出,“侦探?从你能讲好意大利语那一刻起就不行了。因为……”
拖延时间,假装今天和往常一样。他只是被召来的下属,来交代日常的工作。安德烈亚似乎有点察觉他的走神,接话提醒他,“因为……?”
“因为……警察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被这个俏皮话逗得笑起来,古怪的模仿着官方发言人的语调:“感谢社会进步,今时不同往日,秩序力量现在会说普通话了。南北统一的一大步啊!”说完又翻了个白眼,做夸张的无奈状,“哦,当然,他们现在只是一群连技术学校也读不下去的蠢货,仅此而已……”
起了这个头,他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讲宪兵笑话。事实证明,骂政府走狗乃是左派朋友聚会,合家团聚的不二之选,这事儿简直有种惯性,开了头就停不下来。安德烈亚是刻薄的大师,他能将恩里科看到的新笑话,变为优雅的人身攻击。两人大笑着,似乎又变回了两个一无所有的小青年,用疯狂的笑和炽热的愤怒对抗庞大而恐怖的世界。
终于,安德烈亚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示意该回到正事上了。“快说吧,找我做什么?”他面上还残留着笑意,声音也带有愉悦,可这一丝痕迹就像水波纹,迅速扩散,隐没在庞大的湖中。
恩里科打开包,拿出文件夹,那叠薄薄的纸再一次加深了他的不安全感。他将要谈论一个庞大的话题,可是为了赶时间,他远没有收集足够的材料,也并未探明支持的力度。到最后,他的最大赌注竟然只能压在安德烈亚身上,指望他能看在自己长期以来的忠诚的份儿上,考虑自己的劝告。但事已至此,他必须开始。
恩里科急切地开口,从开除雷纳托的事情说起,公开支持匈牙利事件中的造反者固然产生了坏影响,可他在文化界和基层都有影响力,又是社会党的人,给予这样绝对的惩罚实在是……得不偿失。既然党已经公开表示自己立足于民主国家,那就应当在行动上留有余地,不再事事跟随苏联人。
他说的极快,几乎一气呵成,先从逻辑上推出结论再陈述事实,这还是从某些资产阶级记者那里学来的招数,用来避免对方打断自己。可是,出乎他预料,全程安德烈亚都认真听着,没有要开口反驳他的意思。待恩里科说完后,他戴上眼镜,拿起党员们报告基层情绪的信,快速读完,了然一笑,将它撇在旁边。
这么多年,恩里科还是没学会。
他能看见问题的各个方面,学会了政治斗争中的小把戏,却永远抓不住核心。绝对的,唯一的,不可触碰的事情——共产党是否依然是本国工人阶级的绝对领导。
回答否,那么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政治本身也将烟消云散。
某种冰冷的厌倦从他心中升起,恩里科各方面都很好,偏偏在这件事上怎么也不开窍。雷纳托那样的人固然聪明绝顶,却过于骄傲,以为离开党也能在残酷的政治战争中取胜。有些话,他已经解释了十多年,懒得再继续说下去了,如果理解不了,那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多说无益。
“雷纳托选择有尊严地离开。”安德烈亚将眼镜摘下来、折好,“对于一个以政治为业的人来说,这很好,我个人很欣赏这种姿态,也愿意成全他。”说完话,抬起头,直视着对话者,微笑,他满意地收获了恩里科颓然的表情。
一击必已成,安德烈亚不再恋战。他站起来,示意恩里科跟着自己,朝书房外走去。两人走过一扇扇紧闭的们,最终停在了阿尔多的房间前,那扇永远关闭的门打开了,屋子里空旷的可怕。
“阿尔多和他感情很好,听说他走了,要跟他上都灵去。”他向满脸困惑的恩里科解释,语气平淡,仿佛儿子只是去参加个狂欢节,甚至说出了那句专属于“无奈的好爸爸”的经典台词:“孩子们都长大了,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可前方不是狂欢,是对任何共产党员来讲的未知命运。开除出党,意味着有一整个社会对你关上了大门,曾经能组织起千百万人的人将再也无缘国家事务。随后是失业,那些党控制的大出版社、大报纸不会给你工作,意味着失去了过去的社会关系,把自己整一个人 赤裸裸地丢入资本主义的危险丛林。雷纳托固然坚强有才,假以时日或许能闯出一条路来,可这要多久?两年?五年?何况他还带;着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生活,何况还会有无数针对他们的流言蜚语。
最近,恩里科也有了女儿,当他抱着她,看着那纯洁的眼睛时,总感觉自己愿意把一切都给她。做父亲的,难道会忍心为了政治斗争让孩子牺牲?资产阶级的政治家也就罢了,我们可是一直说为了未来,为了孩子们……他不禁为阿尔多的命运感到忧心,冥冥之中,那似乎不只事关一个忧郁的青年人的前途。
“孩子嘛,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他本来是为雷纳托求情的,现在又多捎上一个人,恩里科绞尽脑汁地为阿尔多找理由,“小阿尔多大概只是想去北方看看。”
“一天到晚窝在家里太阳都没见过,他现在倒是迷上北方风情了。”
见自己蒙对了动机,恩里科也管不了对方的态度了,赶紧建议道:“热那亚不也很好吗?而且洛蒂也在那里。您给那边的警察打个电话就行……”
“然后听他跟我吵架,说不想去找他妈妈吗?谢谢,一次就够了。”安德烈亚对他笑了笑,可这笑容中再没有什么温度,“我知道,你看着他长大,舍不得他吃苦。可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他的表情让恩里科明白,话题已经彻底结束,一切决定不可更改。对他人命运的忧虑冲破理智的束缚,占据了他的头脑和心,被降职的,被开除的,出走的……这些人像一面面镜子,照出恩里科可能的前途。今天以后,安德烈亚还会像过去那样信任他吗,他的意见是否还重要,或者他将被永远抛到垃圾里,只有鼓掌赞同的份儿。
不容恩里科多想,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它稍微用力,恩里科便顺着它的牵引转过身正对安德烈亚。
“你以为我怕极了苏联人,要牺牲自己的路线讨好他们?”
恩里科连忙摇头否认,做足诚惶诚恐的姿态。安德烈亚将这副样子看在眼里,但他并不点破,只是转身朝书房走回去,恩里科也和刚才一样,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不用看也知道,他心里肯定紧张极了,觉得自己前途不保。
安德烈亚回到办公桌前,示意恩里科关上门。房间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有种被告等待不利判决的凄楚之感。他慢条斯理地收拾起桌上的文件,把有关党员和无产阶级情绪的报告挑出来,把其它的塞回文件夹里还回去。
“本来我准备事情都定下来再告诉你,既然你来了,那就现在说吧。”
恩里科接东西的时候,眼睛看都没看一眼,直直盯着他的脸。安德烈亚慢条斯理地说,“有些同志准备换掉阿门多拉。”
“关于接任的人选……路易吉提名了你。”
“这是我的荣幸。”
慢慢地,恩里科的表情变了,惊喜,懊悔,以及再次翻涌起来的希望。但他很快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头,维持着顺从的样子,征询地望着他,等待最终裁决。
安德烈亚冲他挥了挥手,笑着说,“记得去谢谢他。”
恩里科接手的是一个定位不明确,人心浮动的烂摊子。他重新将某些被排挤的老同志扶回适当的位置,让新安排上的年轻人尊重他们的决定,同时推行安德烈亚的路线,积极参与国家政治,让党向全社会开放,广泛吸纳社会其它阶层的成员。
在北方,塔齐亚娜是这条新路线最坚决的执行者,有她的帮助,许多事情都顺利很多 。她是个强大的盟友,在党员和积极分子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威望,精准,务实,善于利用各种力量为党服务,也善于让党进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工作场所有工会,下班了有人民之家和各种体育俱乐部,对于大学生,有共产党的杂志和报纸,有左翼教授和知识分子,毕业后也许有份党内文员的工作等着你。只要你属于我们。她为党在北方攻克了一个又一个原本中立的街区和工厂,打开了政府和知识界紧闭的大门,人们开始无法想象失去共产党的生活,尤其在塔齐亚娜的大本营热那亚,要么你是共产党,要么你什么也不是。
1960年,这个从上到下都更新过的党,要面对第一次严峻的考验。由于新法西斯政党想在热那亚举行代表大会,在热那亚的年轻人间爆发了猛烈的冲突和抗议。这是十年来第一次和政府爆发如此正面的冲突。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正是是久在基层的塔齐亚娜。她没有犹豫,向中央简短报告过情况以后便站在广场上,对愤怒的人群讲话:“政府问:煽动者是谁?我们回答他们,是在法西斯政权下遭受酷刑的,被杀死的反抗者。在热那亚,法西斯不会回来!”
恩里科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授意党员们加入当地抗议,尝试去取得领导地位,他叫回了在苏联出差的助手,共产党的报纸不断谈论着抗议和政府残酷的镇压和杀戮。然而,他依旧有种无力感,他不认识那些讲着全新语言的年轻人。那些穿着条纹衬衫,自称是新抵抗运动一代的人,他们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