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更溫柔的方式,做了一樣的事
觀察室的走廊很長,燈光很白。
林莚婷站在玻璃外面,看著裡面的女孩。
骨瘦如柴。手腕上有塑膠束帶的舊痕——不是現在綁著,是之前留下的。疤很淺,但很規則,平行的細線,像被什麼東西刮過。
她坐在床沿,背對著玻璃,非常安靜。
但不是那種放棄的安靜。
林莚婷看著她的姿勢——脊背挺直,肩膀放鬆,呼吸很慢。這是一個在等待的人的姿勢,不是一個崩潰的人的姿勢。
然後女孩轉過頭來。
她的眼睛不是空洞的。
那雙眼睛裡有某種光,很亮,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但林莚婷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被看過了。
女孩的編號是 A-13。十三歲進來,現在十四歲。一年了,標準方法都失敗。
處置紀錄很長。感覺剝奪,最長連續 264 小時。物理約束,平均每週三到四次。熱量限制實驗,基礎代謝率的 40%,持續三週。
紀錄裡的用詞都很標準。「非自願性鎮靜」。「強化環境適應訓練」。「神經可塑性壓力測試」。
這些都沒有打破她。
最後一行備註:標準方法無效。考慮終止。
林莚婷看著那行字,想:這是機會。證明自己的機會。
她讀過的那篇論文裡的概念——軟入口、框架設定、選擇建築——她知道該怎麼做。
用「軟」的方法。看她會不會打開。
第一次談話。一個比較像辦公室的房間。有窗戶,有光,有桌子,有椅子,沒有束帶。
女孩被帶進來,先看了一圈。視線停在窗戶上,兩秒。移到桌上的水杯,再移到林莚婷的臉。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
"I'm Lin Wan-ting. You can call me Linda, if you'd like."
沒有回應。
"I won't force you to talk. But if you want to say something, I'll listen."
女孩開口了。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用過。
"You have a name. What's mine?"
資料夾上寫的是 A-13。只有編號。沒有名字。
"I'm not choosing for you. It's your name. You decide."
這是讓步。但也是策略。讓她以為她有選擇權。讓她以為她贏了一局。這樣後面的路會比較順。
女孩看著她,很久。
然後她說:"Astra."
"Why?"
"You people said there's something like stars inside my brain. Magnetite crystals. If I have to be named after what you found in me, at least let it be something that doesn't sound like a disease."
接下來的幾個月,林莚婷開始執行她的方法。
不是壓力。不是剝奪。是選擇。
"We can do the calibration test now, or after lunch. Your choice."
"This procedure will be uncomfortable. We can do it today, or tomorrow. Your decision."
"Would you like tea or water?"
這些問題都是設計過的。每一個選項都在林莚婷能接受的範圍內。茶或水,都可以。今天或明天,都可以。
重點不是答案。重點是讓她覺得她在選。
文獻中說:選項可以是假的,只要選擇的感覺是真的。
林莚婷把這個理論用到了極致。
三個月後,Astra 開始配合了。
約束裝置從標準型換成了低強度型。林莚婷申請的。理由:配合度提升,建議降低約束強度以強化正向回饋。
低強度型的扣環還是鎖定式——但襯墊比較軟,不會留痕跡。
這是「進步」。
這是「人道」。
林莚婷告訴自己:這比之前好。至少比之前好。
設施的生活有它的節奏。
早上八點打卡。九點開會。午餐在員工餐廳,自助式,菜色還可以。五點半下班。
有時候下班回家,丈夫會問:「今天怎麼樣?」
她會說:「還好。開了幾個會。」
他會說:「喔。」
然後他去書房打遊戲。她在客廳看電視。
新聞在播。立法院又在吵架。轉台。連續劇。轉台。美食節目。關掉電視,去洗澡。
熱水很舒服。她站在蓮蓬頭下,想著明天的行程。早上要交一份報告。下午有一個程序要觀察。
這就是她的生活。正常的生活。
和設施裡的那些事情,好像是兩個世界。
但其實是同一個。
有一天晚上,林莚婷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想起今天的事。Astra 做完校準測試之後,被帶回房間。走廊很長,燈光很白。她走路比平常慢一點。
那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應該有的步伐。太穩了。太安靜了。像是已經習慣了。
她想:這樣對嗎?
這個問題只存在了幾秒鐘。
然後她想起明天的行程。早上九點開會,要交觀察報告。
她翻了個身,調整枕頭。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想過這個問題了。
有一次,林莚婷在員工餐廳吃午餐,隔壁桌是另一組的人。
她聽到他們在聊 A-7 的事。
「終止了,」有人說。「撐不住。腦損傷太嚴重。」
「可惜,數據才收到一半。」
「沒辦法,硬體不行。」
他們說話的方式像在討論一台故障的機器。
林莚婷低頭吃飯,沒有加入對話。
她想起 Astra。想起自己的方法。
她的方法不一樣。她不用那些會造成「硬體損傷」的手段。她用的是心理學,是理解,是框架設定。
如果不是她接手,Astra 可能也會變成「終止」名單上的一個編號。
這樣想的時候,她覺得好一點。
那天下午,她在報告裡寫:"Subject continues to demonstrate positive adaptation. Recommend maintaining current protocol."
她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林莚婷是《異類 Anomaly》前傳〈塵與砂〉中最安靜的暴力。她沒有打過任何人。她只是把約束帶換成了有泡棉內襯的款式,然後告訴自己這是進步。
下一篇,我會說 Astra 怎麼看穿了她。
閱讀完整故事:www.yinannshe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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