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tray May | 14. 不舒適的舒適圈
舒適圈不是只會以舒適的方式存在,在地獄太久的話,人居然也不想離開,喜歡寒冬的虐待,就不願擁抱春天的美好,還說起了變暖春天的壞話,那是何必呢?對啊,那是,何必。這是主觀感受者會知道的事嗎?如果不逼迫自己變成觀察者,那麼有機會逃脫這個困局嗎?能夠用多麼宏觀的角度看著這個世界呢?是在停止為自己行爲解釋之後嗎?還是?在那些這樣就好的溫柔裡面沈淪,冬天的太陽也很舒服,那麼一輩子都不要春天來了,因為相較之下,春天的某幾個相對低溫,實在是對比涼爽的宜人氣候,痛苦多了,維持永遠的低溫就好了。
最後聽到的結論是這樣,一個字都不改了。
對於寒冬成癮給春天安上罪名,聽起來是一種主觀陷落的習得無助感,寒冬的挑戰讓渺小的人感到偉大,入戲太深以止於無法冷眼旁觀用別的維度抽離,於是就這麼安靜地摺疊進這個永恆低溫的庇護所裡。
所以對於舒適圈的物理定義,我們還是太過於天真的誤解,總以為那必然是一張恆溫的床墊、或者一杯比例精準的溫水、剛剛好的室溫,以及一切令人放鬆的事物。於是當提到舒適圈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總是安全、愉快與自在的畫面。可時間久了舒適圈真正厲害的地方,正在於它與舒適沒有必然關係。它更像一種熟悉感,一種已經習慣的溫度,一種即使帶著疼痛也知道該如何相處的氣候。人類其實非常容易適應環境,適應到某個程度之後,連地獄都會開始出現家的感覺。
於是有些人長期待在寒冷裡,慢慢記住寒冷的規則;長期待在風雪裡,慢慢學會風雪的語言;長期待在某種反覆消耗自己的循環裡,也慢慢把那種消耗當成生活本來的模樣。在地獄裡待得太久、在那些高時限壓力與壞掉的報告碎片中浸泡得太徹底,那座充斥著硫磺與低頻鳴叫的焦土,不知不覺間,竟然也膨脹成了身體最賴以生存的、不想離開的舒適圈。
人竟然是會對寒冬的虐待產生依賴的。
含著那一顆顆包著焦慮馅料的黑色巧克力,在城市的六線道與公司的迷宮裡感受著過載的能量。習慣了那種在深海裡一邊脫水一邊擺動四肢的極限狀態,於是,當春天的第一抹暖意試圖穿透百葉窗、試圖用一種不對齊任何數據的溫柔來擁抱自己時,非但沒有感到釋懷,反而站在那片明亮的日光裡,有些刻薄地說起了變暖春天的壞話。
當春天真的靠近時,事情反而變得複雜起來。因為寒冬有自己的秩序。知道什麼時候結冰,知道什麼時候颳風,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自己縮成一團。那些規則雖然辛苦,卻清楚而穩定。而春天不同。春天帶來變化,帶來融化,帶來新的生長,也帶來新的不確定。白天變暖一些,夜晚又涼一些;今天陽光很好,明天可能下雨。於是待在寒冬太久的人開始皺眉,開始挑剔,開始討論那些春天裡偶爾出現的低溫,開始放大那些過渡期的不適感。甚至會坐在窗邊,認真細數春天的缺點。風太大、花粉太多、氣候太善變。彷彿只要證明春天也有問題,就能繼續留在熟悉的冬天裡。
那是何必呢? 在心底最深處,用一種極其抽離的語氣問了自己一句:對啊,那是,何必。
有人坐在遠方樹下說話。是責備,是勸說,也只是提出一個問題。那是何必呢?如果真正想要的是溫暖,為什麼如此努力捍衛寒冷?如果真正期待的是生長,為什麼如此熟練地維護停滯?可是很快我又想到,身處其中的人其實很難看見這件事。因為感受者與觀察者站在不同位置。感受者活在天氣裡,風吹過來就是風,下雨就是雨,寒冷就是寒冷;而觀察者站在山坡上,看見的是季節輪替,看見的是氣候變化,看見的是整個循環。於是很多時候,人以為自己正在選擇,實際上只是順著習慣前進。那些每天重複的想法、重複的反應、重複的情緒,像河床一樣引導著水流,而身在其中的人只感受到水的方向。
這真的是一個置身於風眼之中的主觀感受者,有能力察覺到的形狀嗎?
如果不用盡全身的力氣,強迫自己把靈魂從那具浸滿了角色拉扯與職場防衛的肉身裡抽離出來,強迫自己變成一個坐在控制台前、冷眼看著這一切生滅的觀察者,我們究竟有沒有機會,逃脫這場由低溫與罪惡感聯手構築的困局?
究竟要用多麼宏觀的角度,才能像看著捷運車廂在軌道上規律前進與返回那樣,看著自己的世界?究竟要站到多遠的地方,才能看見日復一日的自己能長出什麼新的未來。是把時間拉長到十年之後嗎?是把視角拉高到人生整體嗎?還是像觀看別人的故事那樣觀看眼下的情節?於是,我們不斷地替自己的行為準備了太多說明:每一個停留都有理由,每一次退縮都有原因,每一段停滯都有完整的解釋。那些理由並不虛假,它們真實存在,也真實發生。只是解釋有時候像棉被一樣柔軟,把所有尖銳的問題輕輕覆蓋起來。於是人在那些理解自己的語言裡慢慢沉睡,沉睡在那些「留在這裡,這樣就好了」的溫柔之中。那種溫柔其實很舒服。舒服得像冬天曬太陽。坐在陽光下,微微發暖,什麼都不需要改變。時間緩慢流動,而人願意在那裡待上很久很久。
即便那是地獄。
如果冬天已經熟悉到這種程度,如果所有感官都適應了寒冷,如果那些結冰的日子也發展出自己的美學,那麼維持低溫似乎也是一種選擇。畢竟春天總有幾天忽冷忽熱,總有幾場突如其來的雨,總有一些尚未穩定的過渡期。與其接受那些變化,與其承受適應的過程,不如永遠留在已知的季節裡。那個念頭短暫地浮現,像湖面飄過的落葉。然後我忽然笑了。因為那個結論聽起來如此合理,又如此荒謬。合理得像所有長期停留在原地的人生;荒謬得像一棵樹要求四季停止運轉。
甚至有一瞬間,我幾乎理解那個極端的結論。
春天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溫度,而是沒有比較便沒有傷害。寒冬教會人忍耐,而春天要求人相信。相信新的葉子會長出來,相信河面會解凍,相信那些看似混亂的過渡期其實正在醞釀新的秩序。於是我站在自己的季節裡,看著那些還沒有完全離開的寒意,也看著遠方慢慢靠近的暖流。耳邊彷彿還能聽見那個聲音,帶著一點笑意,又帶著一點理解。
然而,那些圍繞在身側、輕聲呢喃著「這樣就好」的溫柔,卻像是一層黏稠的、帶有防備感的暖黃色濾鏡,誘惑著自己在低迷的維度裡繼續沉淪。冬天的太陽,其實也是很舒服的。它不刺眼、不灼熱,隔著雙層落地玻璃照進來時,帶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安全的微溫。既然如此,那麼一輩子都不要讓春天來了,不好嗎?
相較於永恆的冰封,春天那些毫無預兆、夾帶在暖流之中的某幾個相對低溫的寒流,在與原本期待的涼爽宜人產生對比時,所帶來的失落與刺痛,實在是比純粹的冬夜還要痛苦太多了。
與其去承受那種期望落空後的摩擦,不如就讓系統維持永遠的殘酷就好了。
把手心貼在微涼的大理石檯面上,那種石材特有的、不帶感情的溫度,在此刻成了最完美的定錨點。在那個裝滿了過期口罩與工作碎片的暫存區暗袋深處,聽到了這場關於季節的辯證,最終被蓋上了一枚無聲的印戳。安靜地看著四季流動,看著自己從感受者的位置稍微後退一步,看著那個努力解釋一切的人慢慢放下手裡的辯詞。風依然吹著,陽光依然移動,而春天正在來的路上。
最後聽到的結論是這樣。
沒有前進,也沒有退卻。坐在這個由自己按下的、拒絕甦醒的按鈕前,任由自己成為一劑催化劑,將整個春天隔離在妳的防護罩之外。停留在這片永恆的低溫裡,直到準備好要帶著觀察者的眼睛,去解剖哪一個更為冰涼的切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