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口袋與那抹香水味》最終章 第十二章 一一 靈魂鋼印

第十二章：靈魂鋼印

初夏的那句耳語過後，日子又以一種近乎死寂的妥帖，迅速退回了中年人該有的軌道。

他們走回平行線上，過著世俗定義下毫無缺乏、也毫無波瀾的平淡生活，厚重而平庸。那一抹香水味與跌破零度的東京冬夜，彷彿再次被時間安全地存回保險箱。

直到中秋前夕，那個沉寂了一陣子的群組訊息再次亮起。法國友人要回法國了，下次再見大夥兒可能是數年後的事。於是，一道無預警的行程死線，對男孩亮起了。

女孩看著那個既遠又近的名字，在群組裡第二個搶先回覆「隨時候命」的那一秒，女孩的心跳在萬分之一秒內，再次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跨越歲月的滾燙餘震。

大夥兒將送別宴的地點，定在了蘭桂坊斜坡上的那間老地方。那是一間他們以往在公司並肩廝殺時、放工後最常結伴走來，喝個 Happy Hour 的微醺英式酒吧。過去，這裡早就洗淨了當年的酒精與喧囂，被現實重新裝修成了一間燈光體面、樓底高、大氣的西餐廳。

推開門的那一秒，中環的夜風夾雜著滋滋作響的熟成牛扒香氣，撲面而來。

女孩今晚特地造好了頭髮，化上了最乾淨、如初雪般清透的妝容。她穿上了那件猶如當年偏愛的長大衣——藍色大口袋薄身外套、手腕戴上設計簡約的新手錶，宣告著現在過得圓滿、毫無缺乏的世俗生活。空氣裡，隱隱飄散著她與他最習慣的，那抹鳶尾花香水味。

大夥兒陸續入座，燈光搖曳。桌上點滿了當年他們最愛的 Cosmopolitan 與 Margarita —— 那些最流行的千禧年調酒，帶著一如當年的微甜與烈度，成了他們這班認識了十八年的老朋友最天然的防護罩。

一如女孩的預料，因為閨密今晚也在場，要回法國的友人死線卡得太急，男孩今晚一走進餐廳，便比上次更刻意、也更小心翼翼地與女孩保持著絕對的安全距離。他坐在最安靜的角落裡，把所有的舞台、所有的光芒都留給了女孩，比平時安靜。

而她，則聽從了靈魂最本真的召喚，不驚動任何事、不驚動任何人、更不去觸碰任何來自二〇〇八年的舊物密碼。她只是坐在餐桌的核心，切著香噴噴的牛扒，在閨密與大夥兒的包圍中，手裡端著那杯千禧年代最流行的 Cocktail，像當年的小女孩一樣，盡情地閃閃發光、歡樂大笑。

她用她最原始、最沒心沒肺的燦爛生命力，去帶著大夥兒穿越回十八年前生活，所有人彷彿都忘記了各自繁複的中年現實，走回那段放了工結伴來喝一杯的青春真跡。

聚餐中，友人看著今天的她，忍不住笑著說：「妳今天穿得好清新爽利，踩著白球鞋，簡直像個小女孩一樣。」女孩呷一口那杯Cosmopolitan，想也不用想，神色無比大方、直接地笑著回答：

「是呀! 做大人很累。」

而坐在斜對面最安靜角落的他，一字不漏，全聽進了耳裡，一直沉默的他，突然輕描淡寫說：「這間餐廳好熟悉，好似我們以前常來的那間，但又好似装修不同。」沉思中，男孩自己先拿著酒杯打破平行線，走在女孩身旁，問她這紅酒好不好飲，女孩自然地問他介不介意用他的杯子試紅酒，他如從前般無比精準、堅定地、用那靈魂輕聲回應 ——「可以！」

「叮！」的一聲，男孩懂了！他們這場經過真實生活後的不愛，在這一晚，在品嚐著同一抹紅酒的微醺與女孩笑聲中被徹底治癒。

聚餐到了尾聲，埋單解散的喧囂響起，大夥兒走到餐廳門外的斜坡上，迎著深夜秋分微涼的風，排著隊與即將離港的友人擁抱道別，全場的情緒都沉浸在老朋友聚散最高正當性的氛圍裡。

女孩順著大夥兒擁抱的節奏，神色無比自然、坦蕩地輕輕轉身，看著這個整晚都死守著安全距離的男孩。她微微張開雙手，帶著小女孩一貫及時行樂的隨性，對他大方、燦爛地笑著說了一句：

「我又要！」

大夥兒和閨密聽了，只當她是在和老戰友開著大方的玩笑，大家紛紛跟著溫柔地起鬨、大笑起來。這層有著十八年情感的大夥兒，用著最高尚的「看透不戳破」，成了全晚最強大的隱形斗篷，為他們撐起了最安全的防線。而在這場全場大笑的喧囂背後，男孩那道用理智築起了十八年的防線，在萬分之一秒內，徹底繳械失守。

他走過去，手裡提著女孩剛送給每人的鳶尾花香味潤手霜，用一種無比快樂、也無比無憾的姿態，走向正在歡天喜地討著那個小擁抱的她。

女孩微微張開雙手，他走近，將女孩一把擁入了懷中。那是十八年來，他們唯一、最純粹、也最溫暖的友情小擁抱。他微微彎下身，將下巴靠在她的肩頭，四周大夥兒的起鬨大笑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潮水般生生隔絕。

就在這片只屬於他倆的寂靜中，男孩再次用那近乎氣聲的、輕如羽毛的靈魂聲音，在女孩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

「喜歡… 這香水味。」

那一秒，指尖跨越十八年歲月的餘震排山倒海而來。今次，女孩並沒有半點遲疑，只是溫柔地、微微地為這個擁抱加了一點點力，貪戀著他的三十七度滾燙，抬頭在他的耳邊回答了：

「嗯。」

空氣裡灌滿了鳶尾花香水味與他的呼吸氣味。就在這片只剩下他倆急促心跳聲的一刻，女孩靠在他的肩頭，輕聲說出了這輩子最殘忍、也最深緊的最後一道法令：

「以後一定要送我最後一程！」

靠在肩頭的男孩身體微微一僵。隨後，他在最明亮的街燈下，貼著女孩的耳廓，撥一撥女孩的頭髮，同樣回了她一個最無比堅定、穿透了俗世所有生老病死的回答：

「嗯。」

蓋下靈魂鋼印，他們鬆開彼此。大夥兒一邊擦著剛收到女孩送的鳶尾花味潤手霜、嗅著、笑著，準備逆著人流走向車站口。

在這秋分微涼、月還未圓的路上，根本不需要任何指揮，男孩如本能般，穩穩地、精準地站在了女孩身側，並肩行在大夥兒的最末尾。

他倆肩膀再次緊緊貼在了一起，今次再不需要任何設定、任何台詞，就在髮絲碰觸一刻，自動切換到他倆當年的「人間清醒」，時間一秒摺疊，進入專屬的時間蟲洞，活在彼此最純粹的時代裡。能夠在命運的齒輪下擁有那短短的三天兩夜，其實已經不容易也太微妙。

女孩知道這段關係被時間漂洗得如此「深秋淨朗」，真的活成了年輕時所盼望的 —— 最安全、也最拉不開的，既遠又近的長久。

「行近我又怕驚動你，我又怕心難死 … …」

那三十七度的滾燙，就此被鎖在春夏秋冬的寂靜夜裡，如影子般不間斷地微微流動。任憑外面的世界如何天寒地凍，女孩冰冷的手，永遠被溫柔妥帖地，放在那個三十七度的大衣口袋裡；而空氣中漫溢著的那抹鳶尾花香水味，也早已將他倆緊緊縈繞。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在吸引力法則的經緯上 一

終極的愛，就是不愛；靈魂鋼印，歲月靜好。

全文完。謝謝你走進我的免刑神殿，曾溫柔陪伴過你 一一 我是，那抹三十七度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