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汕汕》【第一卷 南洋風雷】 第一回|駿馬登程開泰春 黃厝潮闊築新圍
《潮起汕汕》【第一卷 南洋風雷】 第一回|駿馬登程開泰春 黃厝潮闊築新圍
《潮起汕汕》
【第一卷 南洋風雷】
第一回
駿馬登程開泰春 黃厝潮闊築新圍
要寫三美行,不能一開筆便寫三美行。(第三回後才會寫到哈)
一個商號亮在通津街上以前,先要有一族人從舊土走向新土;一個少年遠赴南洋以前,先要有一位長輩在鄉間作出遷居創祖的決斷;一個家族敢於讓商貨送上海船以前,先要有人敢於在潮水邊築堤、下樁、圍堰,與海爭地。
潮汕人的路,不是開局就是海路的。
它先從一條鄉路開始,沿著三角洲的溪路下游,來到出海的埠頭。
族中記載,泰春內一支始祖為黃倫祿公,祖籍澄海縣東墩鄉,如今已是汕頭市區了,故居在今北墩村大新路大池頭東巷二號。地名,對旁人而言只是地址,對一個家族而言,卻是最早的井水、天井、屋樑、灶火和祖龕,以及門口每個潮汕鄉居標配的地標:祠堂、灰埕、大池塘邊的大榕樹。
人有原點,家族也有原點。
東墩大池頭邊大榕樹下那座老宅,便是父親家族最早的原點之一。
到了倫祿公長子為泰公這一代,家族命運開始向外打開。為泰公,字雄長。這個名字自帶一股開闊氣,像一個人在鄉間站久了,猛抬頭望見遠處更大的天。
潮汕人重祖居,重祠堂,重鄉土。可是田少人多,日子逼仄,若只守著舊地,一代一代分下去,祖業越分越薄,人心也越困越窄。那時汕頭開埠的風已盛,海貨、洋行、番銀、僑批、輪船、商號,一樁樁新鮮事從海墘埠頭吹到上游東墩。
有人聽過便算。有人聽了心動。為泰公,顯然是後一種人。
黃氏族中祖訓有言:
駿馬登程往異方,任從勝地立綱常。
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
這兩句,成為我們家族深潛心田的精神羅盤,貫穿世代的心靈命脈。
駿馬登程,不是拋棄故土,而是帶著家風出發。不必株守一方,不必困於鄉愁;良禽擇木而棲,勝地即可立命。異方若有生機,便可立綱常。他鄉若能安身,便是新故鄉;祖宗留下的是綱常,不是一堵牆。家族綿延,惟擇樂土。
於是,為泰公中年率同子女,從東墩遷往鄰鄉浮隴創祖,也就是今日浮東一帶,購地建宅,修起一座潮汕傳統四點金大厝。鄉里人稱那處大厝為:
泰春內。
潮汕人說「內」,不單是一處房屋,更是一個家族共同生活的空間。那裡有前廳後廳,有左右大房,有天井納光,有屋脊擋風,有祖先牌位,也有兒孫哭笑。屋成之日,磚瓦木石只是外形;真正立起來的,是一個家族新的靈魂圖騰。
為什麼鄉里人稱為「泰春內」呢?那是因為,早年的為泰公已經聞到了開埠咸咸的商貿海風,率眾在汕頭市區安平路三和市創辦「黃泰春醬園」,一排四間鋪面,甚是排場,由於經營有方,為家族生意發展打下堅實基礎,「泰春」之名由此而來。
這一路,我們看到了先輩遷徙發展的脈絡與地理的同頻:韓江的支流梅溪,從「東墩」、「浮隴」流過,往南流到了「沙汕頭」,這些地名「墩、隴、沙汕」所指的都是韓江三角洲出海口沖積出來的沙脊形成新的陸地,整個汕頭市區的陸地,都是這樣由北到南依次浮現的。
我常想像泰春內上樑那日的情景。
紅布在梁上飄,族人佬大高呼吉語,鞭炮聲在新牆間炸響。親族鄉鄰來賀,有人真心祝福,也有人暗中打量:這戶從東墩來的黃家,能不能在浮隴站穩?
為泰公站在天井中,聽著四面聲響,心裡自然明白,建屋容易,立家難。屋可以一年半載建成,家聲卻要幾代人去守、去拼、去承擔。
但他開了這個頭。
這是家族第一次「登程」。
雖未到南洋,已經離開舊土;雖只是鄰鄉,卻已是命運向外踏出的第一步。
為泰公的眼光又何止於鄉間!他率子在汕頭埠上市區共和路宏豫巷修建別墅式洋樓一棟。這落子,對後來家族的走向極為重要。
鄉下有泰春內,是根;埠上有宏豫巷洋樓,是窗。
根扎在泥土裡,窗卻開向海風中。
在泰春內未分家以前,族人曾同住共和路宏豫巷,同吃一鍋飯。這「一鍋飯」不是一句虛話。大家族過日子,米從一處出,菜從一處煮,帳從一處算,人情也從一處撐。孩子在樓下跑,女人在灶間忙,男人在廳堂議事。誰要出門做買賣,誰要回鄉收租,誰家有婚嫁,誰家有病痛,都牽在一口鍋、一盞燈、一張公帳上。
那是一種今日已很難想像的共同體。
它有溫情,也有規矩;有依靠,也有壓力。大家族要興旺,不能只靠血緣,還要靠能人。
為泰公育有五子五女。
長子大居公,後來中年中風,不能理事。次子大榮公,字漢秋,便是我的曾祖父,日後成為泰春內家族的中流砥柱。三子大屏公,署理國內家業家政,穩住內局。四子早逝。五子年幼少聞,在族中記載裡身影較淡。五位女兒則如舊時許多潮汕女子一樣,嫁入各方,以婚姻、人情與親緣,把家族網絡延伸出去。
而在大房這一支裡,有一人尤其值得寫。
他是大居公長子拱星公。
父親稱他為:
阿晡伯。
他的相貌,從父親和族人口中慢慢拼起來。父親說起他時,語氣裡總帶著一種複雜的敬意:晡伯自小入讀私塾,是鄉里稱得上「有文墨」的人。他不是今日流行所謂的「帥哥」,卻有一種不凡的氣度,帶點英雄相。坐在廳堂上,不必高聲,也能壓住場面;一抬手、一開口,便露出「頭佬」氣息。
他能說,會說,也敢說。
族人說,他有些「大炮客」的豪氣。正如世人稱孫中山先生為「孫大炮」,那「大炮」二字未必是貶,更多是說其聲勢、膽魄與號召力。阿晡伯的「晡」名,是潮汕話<為+蟲(上下結構)>字(bu)螺(響螺)之意,族中人形象地與這種能言善斷的性格連在一起。
他不只是會說。
舊時社會上,常常儒醫相通。讀書人若略懂醫理,便不只是能寫契約、看文書,也能替人把脈、辨藥、開方。阿晡伯讀過私塾,又通些醫學,這使他在人情社會裡多了一層門路。鄉里有人來請他寫字,也有人來問病;有人來商量田界,也有人來請他作中。久而久之,他在鄉間便像一名士紳。
廳堂上端坐,不怒自威。
父親說,那時鄉里內外都知道「阿晡」這支聲。誰家有事,提一句阿晡伯,便覺得事情有了主心骨。
這樣的人,正適合去主理一件大事。
那件大事,便是黃厝圍。
黃厝圍位於汕頭內海灣珠池。今日人們說起那片地方,想到的是珠港新城,是濱海高樓,是中央商務區,是車流、燈光、玻璃幕牆和海景豪宅。可是再往前推,它曾是潮水進退之地,是泥灘,是內海灣,是需要一擔一擔土、一根一根樁、一段一段埂去爭回來的新土。
圍海造地,說來四個字,做起來卻是與海相搏。
潮水不聽人話。泥沙不肯乖乖停留。一場大雨,一夜風暴,便可能把數月辛苦沖得七零八落。
族中記載,大房大居公長子拱星公,是汕頭市珠池黃厝圍區域圍海造地土地開發項目的主要執行人;二房大榮公等整個黃姓家族亦參與其中。也就是說,黃厝圍不是一個人的孤勇,而是一族人的投入、一族人的押注。
我想像那一日,宏豫巷洋樓或是鄉里黃厝的廳堂裡,族中男人圍坐一處。
桌上或許鋪著簡略地圖,也許只是用手指在桌面比畫水勢、堤線、泥灘和出入口。有人皺眉,說海灣之地變數太大,若一場風潮打來,銀錢便全落進水裡。有人擔心工料,有人擔心官廳手續,有人擔心鄉里糾紛。
阿晡伯坐在上首,聽完眾人說話,才慢慢開口:
「水會流,人也會做。海若不讓,我們就一寸一寸圍;土若不留,我們就一擔一擔填。今朝看是水,後日就是田。」
這樣的話,未必原封不動說過,但以他的性格,必定說得出這樣的意思。
大榮公在旁邊,不一定多言,只不時微微點頭以示許。
他是另一種人,沉穩、講信用、能扛事。他知道,阿晡伯有聲勢,有指揮天份;而圍海造地,需要的除了聲勢,還要銀錢、工料、人手、往來協調與長久耐性。於是大房、二房、族中各支便合力投入,黃厝圍的事由此推動起來。
真正到了海邊,便沒有廳堂裡那般體面了。
清晨,潮未滿,泥灘露出一大片灰褐色。工人划船、扛木、挑土、搬石,褲腳捲到膝上,腳一踩進泥裡便拔不出來。有人打樁,有人編篾,有人擔沙袋,有人在堤埂上呼號。太陽升起後,海面泛白,汗水混著鹽水往下流。
阿晡伯站在堤上指揮。
他那種「大炮客」的聲音,在這時便有了用處。風聲大,水聲急,人若喊不出,場面便散。他一聲令下,哪裡加樁,哪裡補土,哪裡先撤,哪裡再頂,眾人都聽得見。這不是書齋裡的文墨,也不是廳堂上的威儀,而是實實在在能把人聚起來、把事推下去的本事。
圍海最怕風潮。
一夜大風,潮水猛漲,堤埂吃不住,便會裂開口。水一衝進來,白日裡剛填好的土像被野獸咬去一塊。工人驚呼,有人想退,有人忙著搶工具。這時最考驗主事者。若主事者慌了,整個工地便散;若主事者穩住,人心便還有依靠。
晡伯,正是在這樣的風潮裡立住名聲的。
他會罵人,也會安人;會拍桌,也會替人把脈;會在廳堂上講道理,也會在泥埂上捲起褲腳。鄉間士紳若只會坐著說話,難以讓人信服;晡伯可貴之處,正在於他既有文墨,又肯下場。
黃厝圍終於一點一點成形。
潮水退去後,泥地漸漸露出;堤線合攏後,海灣變成可耕可用的新土。人們最初仍半信半疑,直到某一日,孩子敢在新地上奔跑,牛車敢從堤邊經過,第一批作物在泥土裡長出青色,魚塘雞鴨成群,人們才相信:這片地,是從海裡爭回來的。
因黃姓家族參與開墾,故名黃厝圍。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家族史。
後來時局變遷,黃厝圍土地收歸國有,曾成為汕頭市重要碼頭港區,如今又歸入珠港新城地界,成為汕頭重點開發的中央商務區與濱海商住區。今日若有人站在那裡,看見的是現代都市的玻璃與燈光,未必知道腳下曾是泥灘、木樁、海水與一族人肩挑手扛的汗。
城市最容易遺忘自己的泥土。
可是家族不能忘。
晡伯除了主理黃厝圍開發,還在汕頭創辦火柴廠等實業。火柴是小物件,一劃便亮,轉眼便滅;火柴更是日常生活與工業化的象徵。辦廠,說明一方水土,已踏上新實業新文明的路。
晡伯一生,本應是一條上揚的線:有文墨、通醫理、結人脈、主理圍海、創辦實業,成為鄉里內外有聲望的人物。
可是,後來的歲月裡,晡伯吃盡了苦頭。
土改運動中,他因出身、財產、黃厝圍、火柴廠等種種牽連,受過許多折磨。父親與族中老人零星說起,很含蓄,有些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像怕驚動什麼早已過去卻仍未完全遠離的陰影。
其中有一句話:他「坐過農民父母的飛機」。
聽起來像鄉間戲謔,背後卻是極殘酷的動作:人跪在地上,雙手被繩索反綁吊起。還有其他種種「伺候」,老人不願細說,我也不忍追問。
一個沉重的年代。
人的一生功業,可能在頃刻間變成罪狀;曾經開發的土地,可能成為不敢提起的往事;曾經創辦的工廠,可能一夜之間不再屬於自己。黃厝圍的事,在後來很長時間裡,誰敢沾邊?避之惟恐不及。
沉默,也成了一種家族記憶。有些人不是沒有故事,而是故事被時代輾壓封印。
我寫阿晡伯,是覺得一個人若曾帶領族人與海爭地,曾把泥灘變成新土,曾在地方實業上留下痕跡,便不應只以後來所受苦難作為他一生的註腳。
他首先是開拓者。
黃厝圍的沙土裡,有他的響聲。
泰春內家族的興起,還有一人要大書一筆。若說阿晡伯像一支響亮的螺號,那麼我的曾祖父大榮公,則像一根沉入水底的樁。
樁不喊,卻承重。
大榮公生於一八七四年,字漢秋。他是為泰公次子,後來成為家族中流砥柱。長房大居公中年中風不能理事,三房大屏公署理國內家業家政,而真正把家族事業向海內外拓展的人,便是大榮公。
當黃厝圍的堤埂慢慢合攏,當泰春內的家聲逐漸立住,汕頭埠的風也越吹越急。
安平路、三和市、梅溪河傍、西堤碼頭、潮海關、南洋航線,一個個地名像潮水中的浮標,召喚著有膽識的人。大榮公看見,土地固然重要,但貨路更遠;鄉里固然要守,但海路也不能不開。
年紀輕輕的他在承接家業為泰公創辦的「黃泰春醬園」之後,更在梅溪河傍創建「立興菜壠」「仰康菜壠」,使產品出口南洋;又拓展馬來西亞檳城酒樓業、家私業等海外事業,使泰春內家族真正進入海內外商業網絡。
此刻暫且不表,先讓我們把目光停在泰春內的天井裡。
為泰公從東墩遷來,二子大榮公是興建四點金大厝的主持;宏豫巷洋樓裡,一大家人同吃一鍋飯,大榮公是大家之長;阿晡伯的聲音響在黃厝圍海風中,大榮公沉穩地看著汕頭埠的潮水;年幼的後輩尚不知道,自己將被這股潮水送往南洋、怡保、通津街、乾泰厝內,也送往後來無數風雨裡。
家族的第一次潮起,不在過番船上。
而在為泰公離開東墩那一天。在泰春內上樑那一刻。在阿晡伯站上黃厝圍堤埂、向眾人喊出第一聲號令之時。
潮水退下去,沙土露出來。人站上去,路便開始了。
欲知大榮公如何在三和市裡經營醬園父輩商號、於梅溪河傍設菜壠,又如何把汕頭物產送往南洋,且聽下回分解。
推薦閱讀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