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共舞》第二章:丁蔓同學
我叫余伽齊,五十一歲。在外界看來,我是某知名大學哲學系的終身教授,過著按部就班、無波無瀾的學院生活。這當然只是表象。
我的精神世界,如同一面面冰冷而深刻的鏡子,只映照著人性的本質與世界的荒謬。我主要沉浸在十九與二十世紀的思想家構築的迷宮:從叔本華那無法被滿足的「意志」吶喊,到尼采呼喚「超人」打破舊有價值的焦慮,再到加繆對抗虛無的荒謬哲學。同時,我也致力於拆解維特根斯坦對語言界限的嚴苛劃分,以及齊克果那種近乎痛苦的、對個人存在的「非理性」恐懼。
這些哲學家都指向一個共同的核心:在破碎的世界中,個體的自由與存在的重量。
我的思維習慣要求極致的精確與邏輯的連貫。因此,我對那些思維同樣犀利、不畏質疑的學生,總會多投去一絲注意力。畢竟,在這片知識的荒原上,能找到一個**「同頻」**的聲音,總歸是一件難得且令人不悅——哦,不,是令人滿意的事情。
我從記事起就註定不合群。
童年對我來說,是一場漫長而無聊的**「人類學觀察」**。我不曾參與同齡孩子的遊戲,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研究低等生物一樣,審視著這個世界的運作。當那些孩子們無緣由地尖叫、嬉笑時,我就會產生一種智力上的困惑:支撐他們這種盲目樂觀的形而上學基礎到底是什麼?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什麼東西值得投入如此廉價的愉悅嗎?
別人視為有趣的「樂子」,在我看來不過是冗餘、可預測的噪音。
我沒有朋友。在學校裡,老師和同學將我視為一種異樣的存在——一個不該出現在集體裡的結構性錯誤。當然,我的成績毫無瑕疵,老師們不得不「欣賞」我的智力,但那種欣賞帶著防備與距離感。我知道,在他們心底,我是一個思維過度發達、情緒極度貧瘠的怪胎。
有時候,我不禁懷疑,我的精神頻率是否與這個星球的原住民根本不相容?我像是一個被錯誤投遞的信件,無法解讀周圍的語言,更不具備「地球人」所特有的情感解碼器。沒有人能真正理解我。而更重要的——也沒有人值得我去花費力氣理解。
自從我在大學任教以來,課堂幾乎是思想的貧瘠之地,很難出現能讓我另眼相看的學生。
直到她的出現。
她叫丁蔓。她的外貌說不上驚豔,但身上裹著一層獨特的疏離氣質,像是在世界與她之間設置了一道透明的屏障。
她總是挑選課室裡最不顯眼的角落,試圖把自己隱身於陰影裡。她不止一次在課堂上,冷靜地旁觀我轟炸那些論證鬆散、答題猶豫的學生。有一次,我把那個跟她一起來上課的女生——情感脆弱、大腦短路的韓昕,罵到當場崩潰、哭著離場。我確信,她當時應該很怕我。
我並非故意針對平庸。但哲學是一門對智力要求極度苛刻的學科。那些滿足於二手知識、不願付出思維勞動的學生,根本不配佔據這裡的位置。想到這裡,我體內的**「憤怒引信」**就會被點燃。清理門戶,是對這門學科最基本的敬畏。
那是一次關於索倫·齊克果「人生三階段」的分析課。
我掃視全班,目光最終停在最後一排。正是丁蔓那份刻意的無聲,反而比任何喧鬧更醒目。我對她的了解僅止於期中作業裡那近乎外科手術般的邏輯結構;今天,我要看看她的臨場反應是否也維持同樣的精確度。
「丁同學。」我抬手指向她。她立刻僵住,但還是站了起來。
我心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一個能引起我注意的人,她的思維方式,會跟其他人一樣平庸嗎?
我問:
「齊克果提出美學、倫理與宗教三階段。那麼,當你面對無可迴避的生存焦慮時,你更接近哪個階段?或你認為,這種狀態已經超越了三階段的分類?」
(講堂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預期著她會像韓昕一樣崩潰,或給出一個標準的學術標準答案。)
丁蔓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像在述說經過無數次內在演算後的結論。
答:
「教授,我覺得這只是『無法改變』之後的判斷。既然改變不了,不如放下。我沒有信仰,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說服我真正相信。所以我選擇保持無信仰的狀態。」
我瞇起眼。
這回答乾淨得像被冷風刮過,只留下骨頭——毫無修飾,真實得令人不安。
她逃開了所有哲學術語,卻直指行動的源頭。這是一種:對荒謬的無情接受,以及不浪費能量的存在主義。
這份冷靜,意外地契合我的頻率。我立刻加碼,想逼她落入物理世界的阱。
「丁同學,那麼再問你一個。在一個決定論的宇宙裡,充滿自由意志的『信仰跳躍』還可能嗎?或者,那所謂的跳躍……其實也只是程式碼的一部分?」
這是一個足以讓大部分學生瞬間腦霧的問題。
(丁蔓沉默了0.3秒。她與我直視,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在高速運算的冷靜。)
答:
「我認為跳躍也是設定好的。沒有一個能跳的腦子,跳躍怎麼可能發生?它需要被執行。」
我向後靠,胸腔裡明顯竄起一股罕見的波動。
完美。
她把齊克果那種帶著痛感的宗教式激情,直接拉回物理性的地基。她把神學性的浪漫,翻譯成算法。
這種冷靜、簡潔、刀刃式的思考模式——正是我最想要的學生。
我抬手讓她坐下,敲了敲桌面,開始講述齊克果的憤怒與信仰焦慮。但我心裡很清楚:今天之前,丁蔓只是一名學生。今天之後,她是一個值得我**「觀察」**的思維體。
坦白說,如果可以,我真想讓每一道哲學難題都由她來拆解。每次拋出問題後,我的目光都會本能地首先落在她身上。
然而,我深知課堂的規則和分寸。我不可能總點她的名,這樣一來會給她過大的壓力,甚至可能嚇跑這份難得的思維樣本。我的理性不得不介入。尽管心底充滿了期待,我還是將那份視線收回,轉而投向其他躍躍欲試或忐忑不安的學生身上。
這是一種權衡與克制,為了長遠的學術觀察,我必須把對她的那份興趣,暫時壓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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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