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24：神秘經驗是極致，傑德卻毫不留戀

第16章，傑德在說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神秘體驗他全然承認，也毫無保留地讚美，但他談起自己的神秘體驗時，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承認極致，卻毫不留戀，這兩件事同時成立，才是這一章真正要說的。

第6章說過，恆久的開悟和短暫的神秘合一經驗完全不相關。我在〈閱讀筆記10：開悟和神秘經驗完全不相關？〉裡推論過，這個不相關的根源在於，神秘體驗裡的「我」從來沒有消失，這是我自己的詮釋，傑德沒有這樣明說。但第16章給了一個更直接、不需要繞推論就能看見的線索：神秘體驗是有開始、有結束的，它會來，然後走，留下一段會逐漸淡去的記憶。一件事如果有始有終，它就不可能是那個恆久不變的「你」。這一章不重複「為什麼不相關」這個判斷，它往下走一步：既然不相關，神秘體驗本身，作為一個真實發生過、極致而美麗的經驗，該怎麼被對待？傑德用自己的態度做了示範，而這個示範，最有力的對照不是普通讀者，是另一位真正精通神秘體驗、卻把它放在完全不同位置上的人。

沖完澡，傑德想下樓拿幾本書，但走下去這件事比聽起來麻煩得多。樓下正在煮東西、用餐、聊天，氣氛輕鬆，他一下去，整個氣氛都會變，每個人都會抬頭看他。他懶得搞這一趟。

他翻出史坦尼斯拉夫．葛羅夫的著作，找到一段描述神秘合一經驗的文字，主客界線消失，與宇宙萬物合一的狂喜，伴隨白光、彩虹、孔雀羽毛般的圖案，各種文化裡的人用各自的語言描述同一件事：宇宙合一、神秘合一、三摩地、頓悟、解脫。

他拿著書坐進視聽室的大椅子，繼續讀，然後說了這一章最重要的話。葛羅夫描述的三摩地，他直接承認，是人類所能得到的最美麗、最深刻的神秘體驗。任何體驗過這滋味的人，包括他自己，自然會相信那是人類經驗的極致，他也的確相信是如此。這樣想沒什麼不好。問題只出在一個地方：把這個狀態貼上開悟的標籤。

真正值得停下來的，是他怎麼談自己的這段經歷。最美妙的音樂，他這樣形容，聽過之後，其他音樂都顯得渺小。然而記憶終究會消退，日常的音樂還是會回到它原來的位置。一首再美的音樂，也沒有人會要求它永遠不停地播放，它的美，本來就包含了結束。傑德對待自己的神秘體驗，也是這樣。他沒有否認它的美，卻也沒有要求它留下來。如果他需要靠那段記憶去支撐某個關於自己已經抵達某個高度的故事，他不會這麼輕易地讓它過去。

這裡藏著一個很容易被滑過的判準：神秘體驗是用來經歷的，不是用來回味的。它有開始，有結束，結束之後就只是一段記憶，而記憶本身終究會淡。如果一件事的存在方式是「發生過、然後過去」，它就不會是那個你一直在尋找的、恆久不變的東西。

我在讀到傑德這本書之前，把肯恩．威爾伯的《萬法簡史》讀了十遍以上。那本書當時是我很倚重的著作，不只談意識的開展與神秘體驗，威爾伯自己有實修經驗，這讓他的描述讀起來特別有重量。

《萬法簡史》第九章裡有一段，描述跳出意識發展的階梯之後，內在外在、主體客體完全失去終極意義，「你不再從『這裡』看『那裡』的世界，你就是法界」，然後是一連串句子，太陽從你的內在照射出來，星系在你心裡生滅，你一口氣吸盡銀河，將蓋婭捧在掌上護佑。第十三章的最後一句是：「清淨的空性便是你的本來面目，你每次攬鏡自照都看到了整個法界。」

這些文字被放在一個特定位置上，「跳出階梯」之後，也就是整個發展模型的終點。如果它仍然屬於一段有開始、有結束的經歷，那麼按照傑德這一章提供的判準，它仍然屬於「經歷」而不是「開悟」。

這個問題不需要否定威爾伯，也不需要否定他描述的真實。它只是把傑德這一章教的那個簡單分辨，拿來重新讀一段被很多人(包括我自己)當成終點描述的文字：再壯麗的音樂，仍然是音樂，仍然會結束。

我那時候沒有能力做這個分辨，並非因為威爾伯寫得不夠清楚，是我還沒有那個能拿來校準的位置。當時我也知道不必追求更多神秘體驗，但他的描述，仍然深深塑造著我對開悟的想像。知道一句話，和真正看見眼前發生的是什麼，終究不是同一件事。前者只是一個提醒，可以背下來，可以點頭同意；後者需要某個東西先發生。

開悟之後回頭再看《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和《萬法簡史》這兩本書，分辨變得毫不費力，不是因為我學會了什麼新的分辨技巧，是因為需要分辨的那個位置，已經換了。

神秘體驗可以改變一個人，也可以留下終生難忘的記憶。傑德沒有否定這些。他只是把它放回它原來的位置：一件曾經發生、終究會過去的事。而他所說的開悟，從一開始，就不屬於這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