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小说连载 （四）
（四）锦囊
1
战争将至，可确切的作战日程，却迟迟无法确定。白都督对众人说，如今万事俱备，只等从京城赶来的监军。宏将军却满脸愁容：“再拖下去，天气越来越暖，飓风季节就要来了。再说，我们这里拖得越久，小叶岛那边的备战，就越充分，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就不可能了。”
后来传来消息：这次派来的监军，是二皇子。琪听了，不由得摇了摇头。二皇子是他的表哥。早年在北境时，二皇子就曾以监军身份视察过军营。那一次，他给军中高层将领训话，为了炫耀威风，还特地把琪也叫到了会场。
二皇子自视足智多谋，当时提出了一条“妙计”—— 往北遥军营的水井里投毒，一劳永逸，永绝后患。此话一出口，众人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出声。琪站在一旁，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北境统领由都督耐着性子问：“那北遥人的军营，我们怎么进去呢？”
二皇子神采飞扬：“以和亲的名义，送个公主使团过去。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由都督又问：“北遥人也未必没有防备。若是被他们发现，使团和公主，岂不是都要送命？”
二皇子神情冷淡，答得轻描淡写：“公主为国捐躯，本就是天经地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由都督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琪见势不妙，一个箭步挡到两人中间，对着二皇子嬉皮笑脸：“哎，哎……表哥啊，这地下的水是相通的。你若在他们那里投了毒，没几个时辰，毒就会扩散到我们这边。井水河水都要被污染。你看这绵江的水，可是一路往京城流的……”
“臭小子！”
由都督心领神会，却故意板起脸，在琪后肩上捶了一拳: “皇上派来的监军，正和大人们议事，你小孩子进来捣什么乱！”
琪总算松了口气，赶紧溜出了会场。
监军回京不久，京城便下了一纸调令：琪可以回京休息两个月，之后再去西南营报到。
离开北境时，琪心里多少有些不舍。
十三岁那年，他便跟着由都督来到北境。由都督一直对他颇为照顾，起初或许只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可在北境这些年，琪确实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琪十五岁那年，曾和几个军士跑到街市上闲逛，回营晚了。由都督急得坐立不安。
等琪刚回营，就被叫去臭骂了一顿：“臭小子，你知道吗？北遥民风彪悍。要是被他们抢去, 做了姑爷，你这辈子可就回不了家了！”
“反正……我本来也没有家。”琪小声嘟囔。
“抬杠？”由都督伸手，本想揪他的耳朵，可看见他脸上的落寞，手却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其实……或许以后你会觉得，没有家也挺好。”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 “你看，我不也没有家么。”
由都督一生未曾成家。他幼年时，父亲战死沙场，才保住了一家人。若是打了败仗回来，不仅自己被杀或流放，还要连累妻儿。
临别时，由都督递给琪一个锦囊。他只叮嘱了一句：“回到京城，再打开。”
琪双手接过锦囊，郑重地向由都督行礼拜别，随后便与几名军士一道踏上了返京的路。
2
一路行来，都很顺利。临近京城的一处村庄，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停下歇脚。忽然，一个浑身沾满煤灰的中年男人拄着粗树枝当拐杖，踉踉跄跄走到他们面前，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几位军爷，行行好……我饿得不行了。”
琪见他可怜，给他买了一碗粥，又添了几个肉饼。那人连声道谢，说自己是京城附近的农户，前些日子为朝廷服劳役挖煤，矿洞出了事故，被煤车压断了腿，如今只得独自返回。
琪动了恻隐之心，想带他一同回京。可同行的军士们难得放假，个个归心似箭。琪便决定自己送那人一程。
众人却犹豫：“由都督交代过，要把你送到府上的。”
琪摆摆手：“已经离京城很近了，各位别再为我耽误时间。”
同伴们这才骑马离去。
琪把那人扶上自己的马，两人慢慢往前走。行至一片幽静的密林时，那人忽然一个翻身，跃下马背，猛地向琪扑了过去，大喝一声：“傻小子，你上当了！”
琪在北境仪仗里混了三年，只会几招花拳绣腿，哪里是那人的对手。没过几招，就被按进泥地里，手脚也被捆得结结实实。
琪坐在泥地里，气得直哭：“你敢骗我！丧尽天良！”
那人却不理会，蹲下来翻起琪的行李。拿出了锦囊，琪顿时急了：“别的都拿去，把锦囊给我留下！”
那人冷笑一声：“做梦！你的小命都在我手里，还想留东西？”
“恩将仇报，狼心狗肺，无耻小人，臭土匪，坏脓包，婊子养的……”琪气急败坏，把军营里听过的粗话一股脑儿骂了出来。
那人听得哈哈大笑。“好一个小兵痞。拳脚不行，嘴倒挺臭。是不是天天跟北遥人对骂练出来的？”
他说着拆开锦囊。里面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还有一张字条。那人读出声来：“臭小子，回到京城好好练习游泳，不许花天酒地。”
他停住了。盯着琪的脸看了半天。“你是老油条什么人？该不会是他的孽出吧？”
“呸！你才孽出呢！”琪立刻回骂。
那人摇摇头。“看年纪，你都能给他做孙子了。他长那么丑，怕是生不出你这么俊的孩子。”
琪忽然脸色一变。“你……该不会是北遥细作吧？”
那人凑近他，笑道：“那你看看，我像不像北遥人？”
琪老老实实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那人叹气。“就你这点警觉心，真遇到细作，早完蛋了。”
他蹲下来给琪松绑: “今天算你走运。这一千两，我替你存着。收两成经手费，每年五分利，利滚利。五年后，你来取。”
琪听得直瞪眼: “两成？你一下就拿走二百两！”
那人不以为意: “黑道生意，童叟无欺。”说完，他写下一张字据，给琪起了个别名，又写下日期与编号。
“记住这三样。就算收据丢了，你来票号取钱，我也认。”
琪这才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
他忍不住问：“是不是老油条派你来的？”
那人似笑非笑：“看你傻，逗你玩。”
“那大侠尊姓大名？”
“无姓。”那人顿了顿，“名叫——不归。”
琪眼睛一亮：“等我以后解甲归田，能不能跟着不归大侠混？”
不归摇头：“你会打架？会算账？会讨债？我们黑道不养闲人。”
琪不服气：“大侠不该除暴安良、造福百姓吗？”
不归嗤笑一声：“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苛捐杂税又不进我口袋，百姓疾苦与我何干？”
他看了琪一眼：“奇怪。你对黑道的期待，怎么比对朝廷还高？”
后来回到京城，琪在宫廷宴会上，竟又遇见了不归。不归神态自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天翻你行李，看见符牌，就知道你身份了。”
琪轻轻用肘捅了他一下：“原来黑道和朝廷是一伙的。”
不归其实并非尚国人。三十多年前，他是北遥送来的质子。那时他不过十岁。可第二年，北遥便攻打尚国，有人提议把质子押到北境祭旗。只有由都督坚决反对：“若他父亲在乎这个儿子，又怎会来攻打我们？杀了他，只是泄愤，又助长敌人气焰。”
最终，由都督守住北境，一战成名。
而那名质子后来改名为“不归”，连自己的姓氏也一并丢弃。
不归在尚国长大成人，跟尚国的贵族子弟们一起念书，并练就了一身高超的武功，受到皇帝的赏识，还赐他姓尚，与皇室同姓。创立了黑道组织“玄幽门”。有时候，朝廷不方便做的事，就会交给玄幽门处理。可是，不归和他的玄幽门终究很神秘，琪自始至终都不能确定，遇到不归是巧合，还是由都督的安排。
3
二皇子监军一行人，终于在初夏时节，来到了西南营。据说途中遭遇暴雨耽误了行程。到了之后，先做休整，此后再是誓师大会，焚香祈祷……甚至还在计划，把小叶岛打下来之后，要建几个郡县，派多少行政官员。这番拖延，直把宏将军急得发了飚：“天气越热，越容易遇到飓风！遇上飓风，别说占领小叶岛了，在海上，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这话实在是不中听，二皇子监军怒目圆睁，你动摇军心！白都督也发怒道：好几年了都等下来了，再晚几天，又算得了什么？危言耸听，自乱阵脚，是何居心？宏将军被立即革职查办，押回京城，等候发落。
李榜眼一向不喜欢宏将军，总觉得他一个草莽英雄，之前也就是在江、河上与乌合之众周旋，哪里懂得海战；为人自命清高，煞有介事。可这一回，他叹了口气：劣币驱逐良币；临阵换将，兵家大忌！
临到开战，琪把珍藏已久的锦囊交给了李榜眼，留给你，以备不时之需。李榜眼没有推辞，接过锦囊，我替你保管，日后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