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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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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書|衣櫥裡的自我|#2悅己者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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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穿一個不屬於我的形狀,悅己者不見,我仍為之容。

穿給你看的衣服,怎麼樣都不夠好看,怎麼樣,都不敵你一個轉身。

試衣間的光像是專門為失敗設計的場景,而審美警察冰冷地坐在兩側審訊,逼我承認一切不夠完美的細節,認罪每一處多餘。不帶感情的聚光燈,把每一寸肌膚照得誇張。牆上的鏡子不只一面,它們連成一個包圍網,把我困在那個看似挑剔、實則呆滯的自己裡。我站在那裡,胸腹緊繃,一件短版針織上衣勒出腰線,我明明已經努力日夜健身努力保養,那些線條與光澤都是靠著刻意為之的節制換來的,但此刻它們全都變得多餘。誰偷偷調整了設定、轉動了鏡頭,我失焦在鏡子中央。

怎麼拉怎麼扭,都是一種尷尬的掩飾。

原本只是希望在擦身那一刻,空氣會因為布料微微起伏而稍微凝滯。像霧氣一樣的吸引,不張揚,但讓人停步。那件襯衫本以為能做到,布料有光澤,輪廓俐落,穿上卻整個失衡,像被拒絕的念頭還沒說出口就已經塌下來。「不知道這是不是你的菜」於是那件剪裁合身、顏色乾淨、面料略帶光澤的襯衫被拿起,明知道平常穿不出場,但還是騙自己這次或許會不一樣。

結果是老樣子。

穿上後的那一刻,身體像被借來的。那件衣服在模特兒身上是靠近身體的柔順線條,在我身上卻是卡在邊緣、輕微起皺、無法貼合的妥協。像是多年的努力在此刻被簡化為不夠有吸引力四個字,沒有任何一處能說服鏡子裡的自己:這樣可以讓他看一眼。但衣服沒辦法幫我,身體也沒辦法,試圖讓自己靠近那條警戒線,警鈴大作,我想成為獵物讓所有紅外線描準器掃描過我,但每次都擦過,像是故意被放過的那個人。

不斷調整肩膀的角度,縮一點會顯瘦,挺一點或許看起來比較有精神,腰收緊、下顎往上、背打直,仍然在努力為了成為某種看起來值得被多看一眼的輪廓。連呼吸都不能自然,深了怕撐起布料,淺了又顯得沒精神。

每一次動作都只是演一個我自己尚未相信的版本。

拉鍊上的時候,皮膚被金屬刮過一下,滴滴,心中收到提醒通知:還沒夠標準,還不能鬆懈。站在鏡子前,轉了三個角度,哪一面都不順眼,卻又不甘心脫下,對衣服能拯救我的最後浮木,是對有機會成為他眼裡的誰的執著。衣服只是一個藉口,讓我還能多掙扎一下,繼續幻想。

肌膚有光澤,手臂的線條乾淨,小腹緊實,膝蓋以下也不難看。但整體就是差了一層,像多做了一步卻反而落空。明知道美不是單一條件組成的總和,但仍希望某種排列組合能讓人一眼就願意靠近。這種靠近,不求擁抱,只是路過時,氣息略微改變。那也好。外面傳來店員與其他顧客談笑的聲音,我聽見一個聲音說穿這件好適合你,那語氣輕鬆到像是從來沒懷疑過自己配不配某件衣服。我蹲下身整理腳邊散落的吊牌,手一度停在膝蓋上,像在確認某個早就知道的答案。

沒有任何一種剪裁能包裹住這份靠近的渴望。它無法替我擁有他,不論我怎麼收緊腰身,或放鬆表情,都無法變成那一個,在他眼裡值得一留的畫面。我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出試衣間,收起那一疊也許可以的幻想,把每一件退回衣架。燈光不再刺眼,只剩一種殘留的溫度,嘿,也許穿上自己,就已經夠好了。

回到街道上,風擦過臉頰的時候,我忽然想知道,在你眼裡,我曾經是誰的形狀。是那些有明確輪廓的女體模型,還是剛剛那一件吊掛在牆上的襯衫。身體不是不努力,而是努力後仍然無法被辨識成慾望。我路過玻璃窗,餘光看到自己的倒影,像在看一個穿錯角色的人站在路邊。

手裡提著的是沒買成的空袋子,裡面什麼也沒有,卻感覺比裝滿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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