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ke] 2019 — 熊野古道 中邊路 (D 05–4)

[健行筆記] 2019/10/14「熊野古道中邊路 湯之峯→小口」<小雲取越>

看著遠方在溪邊玩開的四人組，心裡突然覺得有種感慨，
常說，相逢即是有緣，但，人生不一定有著那麼多的重逢，
有時的別離就成為一輩子的遺憾，畢竟誰都沒有水晶球，
誰也不知道下一瞬間，是否大家都還會存在於地球表面。

看了看時間，才下午一點半左右，真是被四人組逼著打了雞血了…

站在橋上看著赤木川的水流，腦中想起夏目友人帳那個等待的故事：
那是個下雨的平凡日子，有歡欣也有平淡，但因為一條毛巾結緣而換來五十年等待，除了因為自身能力不足而嘆息，以及在認知到自己的不足後接受了那看似冷淡但實際給予完全幫助的溫柔…

到底，內心要多強大才能如此般的不掙扎呢？

目前走了五十多公里，也或許是那一滑，使得不在預想中的撞牆期提前報到。走在柏油路上慢慢感覺到大小腿肌肉與髖部的疼痛，感覺到腰與後背的酸楚，也感覺到外衣淋濕的那一股哆嗦，感覺到心態的掙扎...
突然有種「登山健行是種活受罪」的悲觀想法，甚至開始埋怨來健行的自己是個笨蛋傻子，更深刻埋怨著不停飄著雨的老天，還有自己那最最不頂用的心理素質。

突然目光被隱身在樹叢中的那些石塊吸引，彷彿它們就是過往參拜者們渡河的上舟處：「小和瀬の渡し場跡（Kowase-no-watashibaato）」。

在赤木川這片行舟的水面上，參拜者們懷抱著感謝與虔誠的心渡了河，再默默的繼續往本宮大社前進著；直到 1954 年 (昭和29年) ，第一條的繩索橋才誕生。而現在這座現代化的水泥橋卻乘載了更多健行者和旅人的記憶，也成就了過往行舟的一道道使命。

但，當我從現代化的水泥橋的這端走到那端時，那種由內心深處冒出的疲憊與無力感卻還是猶如這川流不息的水流般，一直一直不斷的湧上來。就這麼站在承載著歷史的道路上，心頭沉甸甸的還有那一股，來自現世的哀愁。

或許正是因為離開了純自然森林的環境開始接觸到了人工建築，心裡也隨之升起了一種名為 依賴 的情感，也似乎讓自己找到了理由變的脆弱。

忍不住坐在涼亭中給家裡打了一通視訊電話，卻在聽到家人聲音的那瞬間振作了起來，彷彿剛剛的脆弱都只是過往雲煙一般的消縱即逝。或許我的聲音還透著些許的興奮，卻怎麼都不敢提滑到的事，但家人在電話中還是千叮萬囑的要我小心，同時也催促著我趕快去到今天的住宿點休息。

通完電話，重新被輸入的滿溢情緒似乎需要個宣洩的出口，把濕了的外衣一脫，一邊看著那塊刻著 熊野道 小雲取越 熊野川町 的石碑，竟然突然有種想把手圍在嘴邊對著河對岸喊出「ogenkidesuka (お元気ですか) 」的慾望…

看著旁邊 熊野古道案內圖 的告示，從我出發的 請川 到這邊的 小口 ，路程統計是 14 公里，所需時間應是 4 小時；回頭看看我從大概七點半下車開始走到現在快要一點半，夯不啷噹的竟然花了六個多小時...

嘛～ 就算扣除我拉傷的那將近兩個小時超慢速下行，就算扣除在百間拍大白牆跟中途休息吃飯花了快半個小時，也扣除今天下雨影響行進的速度慢了那麼一丟丟，但以我那愛東碰碰西摸摸上看看下瞅瞅的個性，我應該也還是沒有辦法在四個小時內完成十四公里的山路。

唉！因著先天的身高個性還有後天沒鍛鍊的體能，還是不行…

不過這個案內圖的告示越看越覺得有味道，那種老時代純樸單純的感覺，很有情緒和意境感，似乎述說著的不只是熊野古道的故事，還有小口這個聚落的單純。而這，也是我印象中的日本。

拐了一個彎，看見這個通往今天住宿點的道標「小口自然之家 (Koguchi Nature House) 1km」… 只剩下一公里了啊... 莫名的竟有種惆悵。
只是看著這道標，都到了有人跡的地方了，我還要順著道標走嗎？

很多的時候，其實心態上帶著自我鼓勵時，都有很大的機會可以無條件的壓過物理性疼痛和疲勞性痠痛；而讓身體繼續不間斷的活動著也就不會太難受了。但凡只要休息後再次重新活動起來的瞬間，都會覺得不只是在身上綁上了鉛塊鐵球，更還有一種被搓來揉去的、彷彿無法正常控制自己身體的沉重感。大概可以比喻為 "我的身體似乎是也不是我的身體" 那樣的撕裂吧！

伸了伸腿擺了擺手，扭了扭腰再轉了轉脖子… 啊嘶～真的痛！
但也真顧不上了，趕快手抄背包上肩，走起吧！

這種走在別人家後院小道兒的感覺實在很奇妙，一種混合著窺伺作賊的竊喜感莫名而生，彷彿人心就是這麼的不堪，必須是得正直到了一個頂端，沒整個小偷小摸的都不知道什麼才是人生的刺激似的。

所有人生中的揶揄與不確定，某種程度上給生活帶來了刺激，卻也在無形中添增了很多的風險，而且現實中的抗壓無法幻化成真材實料的鎧甲，一天天一場場的彷彿在自己的國王遊戲中進行著大冒險。

在實錘沒有定案前，都不過是一次次走過場的戲謔；
唯獨在人生這場大劇中，所有的戲子都是一樣的庸庸碌碌…

所以沒有理由的，棄了道標的風景小路而繞回了柏油馬路走著。

一輩子的彎彎繞繞，很多時候是不明白的所以然，但也有些時候是不需要明白的所以然。回歸到初心，回歸到單純，會發現更多被遺忘的角落；人常說「知道的太多，活得越不快意颯然！」，大概就是這麼個寫照吧！

不免的想到自己，本來也是個對所有真相都抱有絕對信仰的人，但在出社會工作而不得不考慮五斗米後，那些個銳角就會在無形中被自己打磨圓潤了；直到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不免還是會將信將疑的重新審視自己，是否適合確實如此的在大環境下隨波逐流。

畢竟，很多時候的「懂了」，不是因為不得不，而是因為豁然了。

不太過於堅持自己，不太過於鋒芒畢露，甚至是有意識的低調處理，才會看到不同於同溫層的各種聲音，會接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資訊，甚至，會讓很多的現實真相被看見。

只是，被看見是一回事，能否被接受，又是另一件事了。

就這麼走著走著，慢慢的很多事情也會看著看著就淡了；而一但換個角度或許是在不貪心擁有所有或全部時，反而會阿 Q 般的得到更多。
這一段段去蕪存菁的過程往往需要時間的積累，但凡能在心中留下漣漪的，都存在著相當的共情與共感。

人生，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

橋下的溪水潺潺，清澈的不像剛下過雨的樣子。

莫名的羨慕起在這邊長久生活的人們，享受著大城市所沒有的寧靜，還有那抹最單純的綠意。整片的自然純粹的仿佛所有不道德都不存在似的，暖了心情也淨了心靈，清了腦袋也明了雙目。

突然想起在出發前的某天，家人除了諄諄的叮嚀要我小心外，還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這一段雖然是古道，可也是朝聖之路。是說，妳會不會走著走著，就莫名其妙的皈依了啊？」

。。。修息養身．修身養性。。。

就這麼順著柏油路走著，腦中思緒隨著耳機的音樂持續亂飄，看到幾位白皮膚的旅人從別處走來，再看著眼前不遠處的那棟建築物時，突然有種恍若今生盼若來世的非現實感。

難道，就這樣子要到達我今天下榻的「小口自然之家（Koguchi shizen-no-ie)」了嗎？

（下一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