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害怕失去,我像个随时准备撤退的逃兵
明明那么害怕告别,可我好像一直很喜欢养东西。
小时候养蚕,后来养仓鼠,偷偷把猫带回家,给流浪猫看病,给楼下的猫喂饭。现在回头看,我养过的生命并不算多,可我好像总是很容易对一个小小的生命产生牵挂。看到猫、狗、仓鼠、兔子、鸟,我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甚至会想,如果它是我的,我会不会每天给它准备吃的,带它看病,陪它长大。可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我又一直很害怕收养它们。好像只要真的开始一段关系,我脑子里首先出现的不是它来到我家的样子,而是它未来某一天离开的样子。我会想它生病怎么办,搬家怎么办,旅行怎么办,房东不让养怎么办,最后又会想到,它老了以后怎么办,它死了以后怎么办。好像在我决定走近一个生命以前,我总要先找到一个可以离开的地方。不只是养宠物,在很多事情上,我都像个随时准备撤退的逃兵。我办健身卡,总是一个月一个月地办,能不成为长期会员就尽量不成为;进入一个新的空间,我会下意识先看安全出口在哪里;谈恋爱的时候,明明还没发生什么,我却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分手的过程,想象关系的终结;创业的时候,刚把招牌挂上去,我已经会想到有一天招牌被摘下来是什么样子。好像只要给自己留下出口,就不会那么害怕。可我不知道,一个永远在找安全出口的人,到底要怎么走进婚姻,怎么敢把另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
我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过生日,爸爸的同事方叔叔送了我一只很大的毛绒狗。它是棕黄色的,趴着的姿势,耳朵耷拉下来,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是眼睛。它和当时的我差不多高,我特别喜欢抱着它,摸它,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它当枕头。时间久了,它的脊背被我的脑袋压出一个凹下去的弧度,刚好可以放下我小小的头。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陪伴,只觉得每天晚上,它理所当然就该趴在那里。后来我慢慢长大,它在我眼里却好像越来越小,越来越短,也越来越旧。它的眼睛掉了一只,身上的“毛”也不再蓬松,板结成一团一团的。再后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好像把它丢掉了。我找不到它了,也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问过妈妈它去了哪里,只记得某一天,我想抱它的时候,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这可能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失去一个很喜欢的东西。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失去,也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不会再回来。我只是第一次惊觉:原来昨天还无条件陪着你的东西,今天可以没有任何预告地凭空消失。
后来小学的劳技课,我们开始养蚕。那时候我会每天摘桑叶,放进盒子里,看它们拱着雪白的身子,像小剪刀一样沿着叶片边缘一圈圈工整地啃过去。安静的时候,甚至能听到盒子里传来细密如小雨般的“沙沙”声。它们吃得那么专注,身体一点点变粗,桑叶一点点减少。我每天都看它们长大,那种欣喜很单纯,有着极其确定的回报——好像只要我每天按时喂食,就能换来它们永不停歇的成长。可不知哪天起,盒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热热闹闹吃食的白虫子不见了,只留下几个硬邦邦、不再动弹的蚕茧,白色的,黄色的。我第一次惊觉,原来生命的“长大”并不总是通向更好的事情,它也可以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终结。我知道它们很快就会破茧成蛾,产下一粒粒密密麻麻的卵,然后走向生命的终点。我那时不懂死亡,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已经提前把我淹没了。我不会流泪,只是默默把它们的尸体清理掉,然后用指腹轻轻抚摸纸板上密密麻麻的蚕卵。那些卵又小又硬,像一粒粒凝固在纸上的沙砾,带有某种冰凉而密集的凸起感,在指尖下清晰得令人发麻。我知道每一个小黑点都意味着一个新的生命,可一想到它们又要重复一遍这短暂的一生,指尖传来的触感就让我感到害怕。我不敢再给它们桑叶,也不敢再开启下一个轮回了。
中学的时候,同班同学家里的猫生了一窝小猫。我去看了一次,心就彻底被幼猫融化了。它们小小的,软软的,走路还摇摇晃晃。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决心,费尽周折把其中一只带回了家,然后和妈妈苦苦哀求。在爸爸的帮助下,那只猫终于暂时留了下来。那几天我特别开心,好像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生命。可没过多久,我把鱼肉放在手心喂它,它一口咬到了我的手。父母赶紧带我去医院打狂犬疫苗。妈妈一路上厉声责骂我,后来我哭着把小猫送走了。那时候我觉得特别委屈,我明明只是想养一只猫,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那是我第一次试图去留住一个生命,也是第一次惨败。我手上的伤口还没好,猫就已经不在了。看着留在床下的猫砂盆,我明白,我什么都做不了。喜欢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连它咬我一下,我都承担不起后果。
上大学以后,我和室友偷偷在宿舍养了两只仓鼠,一只叫东方,一只叫蜘蛛。它们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的宠物。我们会买各种花里胡哨的鼠粮换着喂,定期换垫料、打扫笼子。到了夜里,宿舍一熄灯,就能听见它们不知疲倦地把塑料跑轮踩得“哐啷哐啷”狂转,在笼子里跑出一种要起飞的架势。有时候把它们抱出来放在桌子上,看它们毛茸茸地在手心和指缝间钻来钻去,哪怕偶尔吧嗒一下在手上拉了颗黑黑的屎,拿纸捏掉,也完全不觉得嫌弃。
那时候我们专业实验课经常要用SD大鼠。每次需要处死这些大鼠时,室友下不去手,最后总是交给我来处理。干脆利落地弄死它们的时候,我脑子里总会闪过一句:同鼠不同命。同样的啮齿动物,有的在宿舍里被当成宝,有的却只能躺在解剖台上。命运这种东西,根本毫无逻辑可言。
仓鼠的寿命本来就很短,一只活了一年半,一只活了两年半,最后都老死了。看着它们死掉,我当然难过,但这跟小时候面对玩具突然消失、或者小猫被迫送走时的感觉不一样。没有错愕,也没有幻灭。我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哐啷作响的跑轮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我知道它们的一生本来就只有这么长,而我结结实实地陪它们走完了全程。
后来读研,疫情把我们困在家里。楼下有一只三花猫,非常亲人,我喂了两次,它居然一路跟着我爬上了六楼。之后每天早上六点,它都准时守在我家门口。有时候趁妈妈不在,我偷摸把它放进来,它也不客气,直接非常放心地蜷在沙发上睡大觉。可只要妈妈快回来,我又得硬着心肠把它赶下楼。看着它在楼梯上一阶阶往下走,我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残忍的事。没多久,它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我才知道它怀孕了,开始暗搓搓给它加餐。它肚子越来越沉,走得越来越辛苦,我也跟着一天比一天心悬。直到有一天,它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还一直猛打喷嚏。我心急火燎找了个单肩包把它塞进去,一路死死按着不让它挣扎,打车赶去最近的宠物医院。抽血、查分泌物,医生说是猫鼻支。我没多想,开药、买喷剂、拿营养膏,前前后后掏了两三百块。
填病历的时候,医生顺口问:“它叫什么名字?”我愣了一下,低声说:“没有名字,它是流浪猫。”医生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我。那时我完全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直到很久以后我重新想起那个场景,才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刺痛——它明明已经占用了我那么多时间和心力,可在我这里,它自始至终连一个名字都不曾拥有过。
那时我还叫上爸爸帮忙,一个人用毛巾死死按住它,一个人撬开嘴给它喂药。后来返校复工,我心里根本放不下,每天单程坐两个多小时的车往返,就为了赶回来喂那一口药。慢慢地,它的病好了,肚子也一天天鼓得厉害。有一天它明显是要生了,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焦躁地找角落。我蹲在地上陪着它,一遍遍摸它的额头。一直折腾到晚上十一点,它还在低声叫着。妈妈态度极其坚决,绝不能让它生在家里。我没有办法,只能把它抱下楼。它没有挣扎,任由我把它放在冰凉的单元门口。我转身上楼,眼泪一路往外飙。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么冷的天,它能去哪?生病刚痊愈,它会不会死在外面?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楼下再也没有它的影子。
直到有一天,爸爸说好像在菜场附近见过它。我跑过去,真的在摊位底下看到了那只三花猫。它瘦得只剩一小片,毛发灰扑扑地粘在一起。我刚往前走了两步,它看了我一眼,转头钻进草丛里,彻底不见了。我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我给过它一点温热,却在它最需要避风港的时候把它推回了严寒里。有些缺憾一旦造成,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工作以后,我自己租房子住,楼下又有一只白狸猫。它也很亲人,会跟着我回家。休息的时候,它白天吃饱了就睡在沙发上,晚上睡觉前会站在门口叫,我再把它放出去。我要出门旅行的时候,会拜托楼下割草的外籍劳工帮忙喂它。每次旅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还在不在。后来有一次长途旅行回来,我发现它不见了。我拿着照片问保安、问邻居,找了很久都没有结果。最后只能安慰自己,它这么亲人,也许是被其他好心人带走了,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我后来越来越明白,我为什么总是害怕养宠物。因为我太知道它们会离开了。我甚至会在一段关系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把结束的画面在脑子里排练一遍。好像只要我不开始,就不会失去;只要不命名,就能告诉自己它本来就不属于我。我一直在玩这个自欺欺人的游戏,可最后我连自己也没骗到。那只大狗有没有名字,我的心里却一直有它的位置;东方和蜘蛛已经死了很久,我依然记得它们在我手心里的温度和心跳;三花猫自始至终没有名字,可我还是记得它肿起来的眼睛、越来越大的肚子,和最后把它送下楼时,它回头看我的眼神。那些爱和亏欠,早就结结实实地记在了心里,无论我怎么躲、怎么假装冷漠,只要真正在意过,那些东西就再也擦不掉了。
后来楼下又来了一只狸花猫。她极度警惕,我放好猫粮,必须退到几米开外,她才敢猫着腰跑出来吃。只要我往前迈半步,她就唰地一下钻进草丛里。我就这么一天天喂她。从最初的几米,到后来的一米,再到大半年后的某个下午,我蹲在草丛边,她居然没有跑,而是试探着把头贴在我的指尖上。那是我第一次摸到她——那种冰冷防线被一点点融化的感觉,让我彻底动摇了。后来她开始在我脚边蹭来蹭去,仰着头发出柔软的叫声,我知道我想带她回家。可我还是害怕。我怕房东不允许,怕搬家,怕旅行没人照顾,怕她半夜跑酷让我睡不好,甚至怕把她强行带到一个陌生环境也是一种伤害。但说到底,我最怕的,还是她有一天也会离开我。我经历了太多次毫无征兆的消失,太懂那种被生生抽干的麻木感。我想劝自己收手——只要不开始,就什么危险都没有。可眼看着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可能性就在手心里,我又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
我把这些话告诉一个朋友。我煞有介事地列了一堆理由,生怕少说一个,就显得自己不够理直气壮去拒绝。ta听完以后只是说:“那你找能养猫的房子、出门找寄养、晚上戴耳塞不就行了?干嘛总先给自己贴个‘做不到’的标签?” 我听完以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的我总是在问:如果出了问题怎么办?是他一句话点醒了我: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把未来所有可能的麻烦,提前当成不去开始的借口。我不是真的没办法,我只是在给自己的退缩找理由。
后来我决定收养她。做猫饭、带她体检、搬家找房子、半夜被吵醒……这些事一件件接踵而来。它们虽然不轻松,但再也没有吓退过我。最难的其实自始至终都是下决定之前的踌躇。我不再去纠结以后会怎样,会不会有遗憾,会不会走到最后。生活根本给不出这种终点线上的保证。我能抓住的,无非就是此刻贴在我怀里、随着呼噜声一沉一浮的那团温热。
我到现在还是叫她喵喵,没有认真给她取过名字。以前我觉得,不取名字就可以不承认她属于我,不承认就不会失去。可事实是,我根本防不住那些每天都在发生的小事。她早上叫我起床,吃饱了舔毛,在我脚边四仰八叉地睡着。我出门时她看着我,回来时她竖着尾巴跑过来。名字不过是个称号。就像那只大狗,像东方和蜘蛛,像那只三花猫,还有那只消失的白狸花。有名字没名字,它们每一个,我都从没忘记过。
也是在养喵喵以后,我才开始认真想生孩子这件事。过去我一直极力避开它。我并不排斥照顾弱小,我只是恐惧那种“毫无退路”的关系。这种害怕,来自于我对自己出生的愧疚。从小到大,我脑子里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如果当年没有我,妈妈就不会放弃她的事业,不会落下严重的腰椎病,父母之间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撕扯与伤痛,更不必被迫远走他乡。我似乎一出生,就自带了一份还不清的债。正是因为尝过这种被动来到世上的沉重,我才对“成为母亲”感到恐惧。养猫是有安全出口的:换房子、找寄养,哪怕再难,总有解决的办法。可母亲不行。你无法辞职,无法撤回,更无法向那个从未允许你把他带到人间来的孩子交代。是我们单方面决定了他的开始。
我也害怕成为自己的父母。我知道他们爱我,也知道他们为我付出了很多。我没有办法简单地把他们定义成好父母或者坏父母,因为真实的亲子关系从来不是这样非黑即白。爱是确凿的,可那些伤痛也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可以非常爱自己的孩子,但也完全可能因为自己的恐惧、期待、控制和没有处理好的伤,给孩子带来伤害。我最害怕的不是自己会不会爱一个孩子,而是如果有一天我成为母亲,我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自己曾经讨厌过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转嫁给另一个生命。如果我还没有真正学会和自己的过去相处,我凭什么把一个完全没得选的人带到这个世界?
所以,我不再急着逼自己给出一个终极答案了。以前我总觉得,人生必须先把一切都想透、做好Plan ABC,才敢迈出第一步。可养了喵喵之后我才发现,生活根本不按剧本演。对于我自己的人生,我能做的,无非就是带着害怕继续往前走,去接住那一路上所有的快乐、麻烦、牵挂,和最后的离别。
但这仅限于我自己。我想,我大概永远很难说自己“准备好了”。
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它不是我一个人的冒险。在没有彻底收拾好自己、学会和过去和解之前,我依然保持着最深的戒备——我绝不能把我还没解开的乱麻,交到一条和我血脉相连的新生命手里。
可这并不妨碍我继续往前走。
我依然害怕失去,还是会在一段关系开始前想到它的终点。可如果因为害怕,就一概拒绝开始,那也就不会有早晨六点等在门口的猫,不会有现在躺在我腿上四仰八叉的喵喵,更不会有当年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把脸贴在棕黄色大狗凹下去的脊背上,安安稳稳睡过的那些夜晚。
至于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我没有把害怕当成逃跑的借口。我伸手抱住了怀里这团温热,并准备好去承担它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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