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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令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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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共情人类的分级和食物链

关令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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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无共情的孩子究竟是长成重度自闭症者、中轻度自闭症者,还是反社会者,大分流早在三岁时就已经完成:取决于他们在此之前能否打得赢父母。


共情、情绪感染和换位思考常常被人混为一谈,其实是三种很不相同的心理能力。

共情处于主体间性水平(五级心理水平中的第IV级),要求个体在体察他人情绪的同时,保持与他人的心理距离,使自己的情绪不与他人的情绪相混同:你我的情绪在内容上是一样的,然而是两个不同人的情绪,而且,它们在强度上是不一样的。共情者的情绪强度必定弱于被共情者。

比共情更原始的是情绪感染,处于前主体间的基础意识水平(水平III)。这一水平的个体在心理上缺乏人我的界限,意识不到自己受了他者情绪的影响,受感染后很容易变本加厉,产生种类与他者相同,强度更高的情绪。例如婴儿病房里的啼哭竞赛。又如恐慌的雪崩式传染。

而换位思考,则处于反省意识水平(水平V),是一种理性功能。我曾以儿童绘画的发展为例作过分析。与情绪传染和共情不同,虽有时也要用到情感功能,但换位思考主要是一种思维智力。共情要求个体保持人我界限,换位思考则要求个体暂时悬置自我的立场和视角,假装自己不存在,完全站在他人的立场和视角,模拟他人的所思所想。

情绪感染是动物的原始本能,是个人都有。

共情和换位思考则不然,有一部分人类至少是缺乏其中的一种。

共情和换位双全的是正常人,即心智较为健全的人类。

有共情而无换位的是皮亚杰所说的“自我中心主义者”,主要包括前青春期的儿童和理性发育障碍的青少年和成人。这类人的特征是滥情和迷信,经常对不适合的对象施以共情,并以共情的态度对待自然世界,沉溺于各种人格神迷信。

无共情而有换位的是反社会人格者。

共情和换位双无的是自闭症患者。

和缺手少腿一样,共情或换位的缺乏并不是一纸死刑宣判书。正如手脚不可复生,共情和换位的缺乏也是一种终生不可恢复的残障,然而,也不是不可补救。肢体残障人士经过刻苦的训练,往往能以手代脚或以脚代手。他们也可以使用义肢。心灵残障者也可以如此,能用自己相对完好的心理功能来代替残缺的功能发挥作用。这种心理义肢现象被称为“代偿”。

如欲心理义肢胜任,宜选取心理水平不低于残障功能的另一种功能。较低级功能“算力”低下,极难代偿较高级功能,正如减法极难用来处理乘法问题。

能够且经常被用来代偿共情的是“共享注意”功能。两者同处于水平IV。共情本质上是一种复杂的“互相注意”,一种多重嵌套的互相读心行为。共享注意则是联合他人的视角,一同来观察第三方事物,见单凭一己之力所不能见者。互相注意的主要对象是“心”,共享注意则主要关注“物”。共情缺乏者无法通过互相注意直接读出他人之心,却能通过努力的自我训练,把他人当成第三方之物来观察,包括观察其表情、姿态、动作、言语,以及他人与其他人的互动,从而间接推测出他人的即时心理状态。即便推不出他人的心理状态,最低限度也能知道该如何遵照一般社会规范,较为合宜地与他人打最基本的交道。

换位能力缺乏者则是通过逻辑运演能力得到代偿。逻辑运演不需要换位思考,无需顾及具体他人的视角,关注点全然在于某种集体化、公共化的客观有效性之上。最典型最极端的表现形式就是数学和逻辑学。通过复杂迂曲的推演,换位缺乏者可以发现不同社会规范之间逻辑关联,并进一步推知隐而不显的“潜规则”,比如自闭症者天宝就写过一本有名的社交规则全书。最成功的代偿者——大多是虽无换位但有共情者——往往能成为学者兼宗教家,如柏拉图、圣奥古斯丁、黑格尔,以及近现代一众信仰上帝或外星人的科学家。在这些高级代偿者的心中,对人格神的信仰与对客观规律的追寻岂止是并行不悖,根本就是相辅相承,彼此促进的。真可谓是将自我中心主义发挥到了极致。

本文的主要关注点在于无共情人类。根据代偿程度的不同,这些人类可分为五个级别:

第一级,既无互相注意又无共享注意者。他们是最彻底的社会性残障,对他人的视角毫无觉知,人际交流能力接近于零,无客体恒久性,不会照镜子,根本谈不上进行主体间性层面的代偿。他们是最重度的自闭症者,生活完全无法自理。

第二级,有共享注意但并未实现代偿者。这些人与他人无法面对面地直接交流,但可以有限地追随他人的注意力,由此学到了少量的基础社会技能,如自己穿衣、吃饭、脱裤子大小便等。有客体恒久性,部分会照镜子,可以在家人的监护下部分实现生活自理,但不能走出家门,无法适应学校等公共生活。此为次重度的自闭症者。

第三级,实现了主体间代偿,但并未实现理性代偿者。他们通常有一定的语言交流能力,可以出门上学,还建立了初步的逻辑运演能力,但换位思考能力的缺乏并未因此得到代偿。他们的机械记忆力通常不错,但因为社会性低下,往往不知该记些什么,该推理些什么。智商测试的成绩能达到70左右,但言行举止往往很不得体。他们是中度自闭症者,即便能从学校毕业,也甚难就业。

第四级,实现了主体间性、理性两级代偿者。智商测试大大高出70分。记忆力过人的同时,他们的逻辑运演能力也明显高出常人的起码水平,所以足以对换位思考的缺乏进行代偿。他们学业表现通常较好,时有超出常人水平的发挥,而且能掌握且遵守大部分的社会规范,尽管他们并不理解规范背后的人心,只是照着字面意思将规则硬背了下来。此辈虽不通人情,却尚有礼貌。毕业后很大一部分人能找到工作,通常是某种技术向的,无需和人打太多交道的工作,否则万难胜任。这就是轻度自闭症者亦即阿斯伯格综合症者。

第五级,主体间性代偿十分充分,以至于发展出了真正的换位思考能力,无需再进一步代偿者。这就是反社会人格。反社会者以冷酷和狡猾著称,智商过人,情商也不差。他们一方面能洞察他人的需求和情感,一方面又能对此无动于衷。他们中的大比例成员是欺诈和PUA的高手,擅长利用社会规范损人肥己,同时毫无恻隐羞愧之心。反社会者可以适应几乎所有职业。他们往往外表光鲜得体,言行彬彬有礼,最聪明者甚至能和你做暧昧的目光交流,看上去几乎与正常人无异。

各级残障者的代偿程度何以有如此巨大的差异?

关键变量在于创伤。

人类社会是高密度的群居社会,充满了面对面的目光交流。对于缺乏共情力的动物而言,这是一种极为恐怖的情境。他们无法将四目相对理解为一种友善的社交,只能按照更原始的本能,认为这是一种充满敌意的挑衅行为,是发起攻击前的威胁。因此,自出生起,无共情者的人间生活就充满了冲突和暴力,心理创伤几乎不可避免。

五个级别的无共情者分别有着程度不同的心理创伤。

反社会者的创伤最轻,大多处于巴甫洛夫三期中的第一期——对等期。“好冲动、易激惹、缺乏自控力”被公认为是反社会人格的主要特征之一。这一描述稍嫌片面,却也反映了一个事实:反社会者对大刺激和小刺激经常会做同等强度的反应。而这正是“对等期”的特征。一部分反社会者确实是“好冲动、易激惹、缺乏自控力”的,会因为小事细故大发雷霆,对他人实施凶狠报复,亦即对大小刺激全做大反应。另一部分反社会者却冷静过头,理性得变态,自控力高得不行,他们往往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杀人放火不眨眼,被捕受刑亦视如家常便饭,亦即对大小刺激全做小反应。

中、轻度自闭症者的创伤较重,大部分处于第二期即悖论期,特征是对大刺激做小反应,对小刺激做大反应,最显著的表现就是自闭症特色的“感知异常”症状。我在别处有详论,不再赘述。

重度自闭症者所受的创伤也是最严重的,除第二期相当常见之外,很大一部分人还陷入了最严重的第三期——超悖论期。第三期的特征就是对大小刺激均缺乏反应,个体长时间陷入僵直、解离的心理崩溃状态。自闭症的“自闭”貌似指的就是这个。

代偿是后天训练和学习的成果。“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太过安逸固然无益于激发个体的学习动力,但倘若过于“忧患”,常年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惶惶而不可终日,个体同样也无力学习——他们的注意力和情绪资源早已被恐惧和焦虑耗光了。

无共情者的创伤度和代偿度之间不仅有极强的相关性,很可能还有着直接的因果关系。

既然冲突不可避免,那么创伤大小何以决定?

当然是取决于敌我的战斗力对比。

反社会者从出生起就拥有强于寻常婴儿的攻击性,吵闹、霸占乳房、攻击其他婴儿、撕咬推打父母都是家常便饭。碰巧他们的养育者又都比较“弱势”,要么就是攻击性本就很低,要么就是对孩子特别忍让宠溺,总之结果就是被他们的孩子长期压制。比如制造了挪威7·22大屠杀,在三小时内以枪击、炸弹杀死77人的21世纪头号冷血杀手安德斯·贝林·布雷维克,他三岁时就被送进了特殊儿童托管机构,因为严重的行为问题:经常殴打母亲和姐姐,在床上死死摁住母亲,“就好像是他要强奸她一样”。

中、轻度自闭症者的战斗力居中,在生命早期与养育者的战争中通常打平手。据司法机关统计,这类无共情者的暴力犯罪率明显低于反社会者,与全人类的平均暴力犯罪率基本持平。故而,他们的学习能力弱于反社会者,勉强完成了主体间性代偿,未能发展出换位思考能力,不得不面临进一步代偿的挑战。

重度自闭症者的战斗力最低,从小到大输多赢少。对于他们婴儿期的敌对行为,比起忍让怀柔,父母更倾向于还手、管教、惩罚甚至是虐待。他们所受心理创伤最深,学习能力最差,所以代偿度也最低。重度自闭症患儿为什么病得如此之“重”,以至于几乎看不到改善的希望呢?只消看看他们强势而愤怒的,时常做各种抗议,为了疗法的分歧彼此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的父母们,你就知晓了大半原因。

天生无共情的孩子究竟是长成重度自闭症者、中轻度自闭症者,还是反社会者,大分流早在三岁时就已经完成:取决于他们在此之前能否打得赢父母。为什么是三岁?因为人类的主体间性在这个年纪已发育成熟,基本已过了代偿的关键期:如果在此之前未能发生主体间性代偿,那么之后也极难发生。“三岁看到老”,古人不吾欺也。

由无共情者组成的世界是一个无怜悯的丛林世界,竞争远远多于合作,真正是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何人为肉,被何人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战力的优劣,也就是智力尤其是代偿程度的高低。

位于食物链的最低端的自然是重度自闭症者,骑在他们头上的是中轻度自闭症者尤其是阿斯伯格症者。

2014年,《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进行了第五版修订,取消了阿斯伯格综合症的独立分类,转而将其归入“自闭症谱系障碍”目下的,作为一个亚种。对此,许多阿斯伯格症者强烈不满,坚决反对,表达了巨大的愤怒:我们的智力明明远远高于低等自闭症者,凭什么与那帮智障低能为伍?凭什么和他们分享同一份社会福利?我们明明应该和健全人平起平坐,享受更多的特权,吃更多的社会福利,比如,更大的刑事豁免权、职场的阿斯伯格保护法,乃至要求政府拨大笔税金营造特别照顾阿斯人“敏感”体质的特殊教室、特殊办公室乃至特殊城市……对于“自闭症谱系障碍”的患者群而言,“同病相怜”全然是痴人说梦。

在无共情的世界里,阿斯人自以为天下第一。他们情商太有限,以至于很难意识到他们头上还有一个更高级、更善于伪装的掠食者阶层,那就是——反社会者。

追本溯源,阿斯伯格症之所以叫“阿斯伯格”症,是因为其最早的发现者是维也纳医生汉斯·阿斯伯格。而此君其实是个反社会人格者。在亲撰的回忆录中,阿斯伯格医生用第三人称的轻快笔调津津乐道:自己在初中时代是如何兴致盎然地解剖一只又一只的小老鼠,从而激发了从医的最初志向。二战期间,他为纳粹政府工作,负责甄别和测试各种精神残障儿童。工作过程中,他对一小部分社会功能低下,却有着独特而过人的智力的小男孩产生了科研兴趣和欣赏之情。由此,他前无古人地发现了阿斯伯格综合症。阿斯伯格医生向纳粹当局陈情,建议对这一小批阿斯伯格男孩进行保护、收养和有针对性的教育,充分发挥他们智力上的特殊禀赋,将他们培养成科学家、工程师和战时密码破译专家,总之,为第三帝国大业做各种贡献。而对于占精神残障儿童绝大多数的智障儿童,包括大量重度自闭症患儿和非自闭症儿童,阿斯伯格医生明确表示与他们划清界限,坚决支持帝国的优生优育政策。在对这些儿童实施绝育和人道毁灭(即处以毒气死刑)的建议书上,他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从被发现的那一天起,自闭症者就是反社会者的食物。

时光荏苒,大半个世纪过去了。21世纪初,广大阿斯人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搞起所谓的“阿斯伯格平权运动”。殊不知运动伊始,其中就混入了不少反社会者。

著名者如纽约时报畅销书《看着我的眼睛——我和阿斯伯格综合症》的作者约翰·艾尔德·罗宾逊。此君在书中向全社会宣称: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阿斯伯格人士,因为他“不能与人进行目光交流”,经常“做出错误的表情”,“该不动的时候做手势”,不能与同龄人社交并建立“情感的沟通”,云云。然而,只要耐心看完书的头四章,你便会发觉:约罗从小品行恶劣,经常殴打其他儿童,而且说谎成性。在中学时代他更进一步,成了一个恶作剧高手,将偷盗来的奶箱伪装成慈善机构捐款箱,然后用骗来的捐款买色情杂志。如此高明的骗局需要相当水平的读心能力,这远远超出了阿斯伯格症者的能为,只有正常人和反社会者才做得出来,约罗显然属于后者。后来,约罗因频繁违反校规被高中开除。在社会上靠鸡鸣狗盗伎俩混迹多年后,他混成了一爿车行的老板,在中年写了自传即《看着我的眼睛》。自传一炮打响后,约罗索性转行,“现身说法”大搞自闭症公益运动,又写了一本《情感失明——开启自闭症人格开关的脑科学实验》,为所谓的“经颅刺激疗法”大作虚假医药广告,几乎是明火执仗地大割起了真自闭症患者及其家长的韭菜。

割韭还不算数,更要命的是,许多反社会者还动起了自闭症司法宽免权的脑筋。按美欧诸国法律,自闭症犯罪者经常能免于坐牢:重罪者送精神病院长期收治,轻罪者大多判缓刑或在社区服刑。如果冒充自闭症者得逞,众多反社会者也将获得同等司法优待。这帮野兽的凶残和狡猾程度超出自闭症者百十倍有余,倘有朝一日他们真不用坐牢了,那么人类文明差不多也该到末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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