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與天爭地」的發展迷思:從花蓮到尼泊爾的國土韌性與避災哲學

魏季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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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尼泊爾拉蘇瓦縣水電基地的全面崩毀,以及台灣花蓮馬太鞍溪流域聚落頻遭土石威脅的困境,兩者背後皆深層折射出一種近代工業文明共有的傲慢——在極端高風險的地質敏感區,過度推進高資本密集、高環境干擾的開發行為,陷入「與天爭地」的發展迷思。我們長年將防災的主力寄託於「更堅固的鋼筋混凝土堤防」、「更宏大的水庫攔河堰」以及「更龐大的邊坡防護網」。

尼泊爾近年為了擺脫貧困、追求能源轉型與經濟增長,在喜馬拉雅山脆弱的急流峽谷中大量興建水力發電案場。正如學者所批評,多數水電開發的環境影響評估(EIA)與風險評估,完全依託於「過去相對平穩的歷史氣象水文數據」。工程師在繪製發電廠房、壓力鋼管與引水隧道的位置時,假設山坡的自持力是恆定的,卻未曾充分算入「震後長期脆弱度」與「氣候暖化導致冰川崩解」所釋放的超極限土砂量。當數百億資金砸入狹窄河谷,聚集了成千上萬的施工人員與新興市集,本身就在無形中將「高易受災性(Vulnerability)」實體化。一旦山崩洪流爆發,原本應承擔調節生態功能的河道,瞬間成為將重金投資與人命一併沖走的死亡走廊。

回望台灣花蓮與廣大東台灣山區的土地開發,同樣面臨著歷史發展留下的難題。依山而建的交通要道、坐落於土石流沖積扇邊緣的聚落與農田,在數十年來「工程萬能」的思維下,往往透過不斷加高防洪牆、修築梳子壩來給予居民「安全」的虛幻承諾。然而,當2024、2025年的強震將整座中央山脈地質結構震鬆,隨後的颱風豪雨在無人能及的深山源頭築起數百萬立方公尺的堰塞湖時,任何下游的硬體攔阻工程在潰壩溢流面前,都顯得如同玩具般脆弱不堪。馬太鞍溪橋的斷裂與光復鄉的浸水,給了全體國人一個深刻的警訊:當自然力量以倍數級暴增時,以「阻擋」為核心的工程哲學已經走向死胡同。

未來的國土永續治理,必須進行一場根本性的思維革命——將「避災、減災」置於「抗災、防洪」之上。

  • 重劃「高山地質動態承載力」紅線:中央主管機關必須將大地震後的山區地質重構視為不可逆的長期過程,嚴格審查與限縮高地質敏感區的重大開發案。對於具備高度級聯災害風險的峽谷河段,應劃設開發禁建區,寧可犧牲局部的短期水電或觀光收益,也不應將工人與公帑置於隨時引爆的地質火藥庫之上。

  • 推動聚落與動脈的「柔性後撤」與「多重冗餘」:對於歷史形成的脆弱沖積扇聚落,政府應具備戰略定力,啟動具有經濟補償與文化尊重的梯次遷建,或至少推動防洪避難用地的垂直重整;在交通韌性上,揚棄單一脆弱動脈的執念,建立具備組合式鋼便橋快速架設基盤、低軌衛星自主通訊點以及空投儲備基地的分散式網絡。

山崩與堰塞湖,是地球板塊造山運動與極端水文循環下的天然宿命。人類從未真正「征服」過高山,我們只不過是獲准在山峰的吐息間短暫棲身。唯有放下盲目開發與工程抗衡的僥倖心理,學會敬畏地質的動態演變,學會在該退讓的地方體面後撤,文明才能在下一次大地與天空的怒吼中,保有最珍貴的生存生機。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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