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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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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80、90 年代歌曲總有一種更完整的人生感?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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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年代的歌曲常令人覺得有一種更完整的人生感。這種感覺不只是懷舊或者歌詞比較有文學味。更深的原因是那個年代的歌曲往往還保留著一種「人生作為長線過程」的想像。它們相信一個人的感情、事業、離別、成長、失敗、等待和自我確認都不是即時反應,是需要經過時間沉澱的事情。所以那些歌聽起來像一段生命經驗被壓縮成幾分鐘。

今天很多歌曲處理的是即時狀態。孤獨、失戀、焦慮、曖昧、自我懷疑,都可以被寫得很準確,但它們都停留在某一個情緒切面。它們像一張截圖,捕捉當下的感覺。80、90 年代很多歌則比較像一段敘事。它未必真的有完整故事,但它背後有一個人由年少走到成熟,由相信走到失望,由失去走到接受的過程。聽眾聽到一個人如何穿過情緒。

這種完整感,首先來自那個年代對時間的理解。80、90 年代的社會節奏雖然也有壓力,但仍然相信人生有階段,有等待,有累積,有命運轉折。讀書、工作、戀愛、離家、追夢、成家、失敗、重新開始,這些仍然構成一種可被想像的人生路徑。歌曲自然也會沿著這種時間感書寫。很多歌問「我這一生正在走向哪裡」。這種問題一出現,歌曲就會多了一層命運感。

所以那些年代的歌曲常常有「回望」的姿態。即使寫愛情,也把愛情放進人生變化之中。愛一個人,可能牽涉年少無知﹑錯過﹑現實壓力或日後回望時才明白的重量。這種愛情是人生教育的一部分。人透過失戀看見自己曾經相信甚麼、錯判甚麼、失去甚麼,又終於學懂甚麼。

80、90 年代歌曲有完整人生感,也因為那個年代的創作者很多仍然站在「成人世界」裡寫歌。這裡所說的成人是他們願意承認人生有責任、有代價、有無法解決的現實。很多歌可以理想化,但仍然知道世界有阻力。這種成人感令歌曲多了一種厚度,它把聽眾帶進一個更複雜的人生位置。

相反,今天很多流行文化越來越年輕化。市場傾向捕捉青少年與年輕成人的即時感受,平台亦偏好快速辨識、快速共鳴、快速傳播的內容。歌曲越來越需要在很短時間內讓人知道它的情緒標籤:這是失戀、這是 emo、這是療癒、這是曖昧。情緒變得清楚,人生卻變得薄。因為人生感多數是矛盾、延遲、含混、事後才明白。當音樂要即時被理解,它就比較難容納這種慢慢浮現的複雜性。

80、90 年代歌曲的完整感也與專輯文化有關。那時候一首歌是專輯、歌手形象、電台播放、電視演出、唱片封面、訪問、電影或電視劇記憶的一部分。聽眾接收一首歌也是接收一個比較完整的文化場景。歌手有機會透過一張張專輯建立人格、風格和生命階段。這使歌曲有更強的「人物感」。你會覺得唱歌的人真的經歷過某些東西或者至少代表著某種人生態度。

今天的串流與短影片環境則令歌曲更容易被拆成片段。副歌、hook、某一句歌詞、某個情緒爆點,可以獨立流通。這是整個接收方式改變了。當歌曲被設計成容易剪輯、容易配片、容易成為背景,它就會逐漸從「人生敘事」變成「情緒素材」。聽眾使用歌曲來配合當下心情。音樂仍然有效,但那種完整人生感自然會減弱。

歌詞語言的變化也很重要。80、90 年代很多歌曲的歌詞常保留一種書面語與口語之間的距離。它是一種經過提煉的人生語言。這種語言可以把私人情緒提升成普遍經驗。它讓你覺得自己正在聽一種可被很多人共同承認的生命處境。今天的歌詞則更常貼近即時語氣、網絡語感和私人碎片,真實感可能更強,但普遍人生感未必更強。

這裡的差別是它們服務的時代不同。80、90 年代的歌曲服務一個仍然相信「人生可以被講成故事」的時代。今天的歌曲服務一個更碎片化、更即時、更不確定的時代。現代人未必相信自己的人生有清晰路線,也未必有耐性等待一段敘事慢慢展開。很多人連明年會在哪裡、做甚麼、愛誰、是否仍然留在同一個城市都沒有把握。當人生本身變得碎片化,歌曲自然也會碎片化。

80、90 年代歌曲之所以聽起來完整,還因為它們常常帶著一種「共同社會經驗」。那時候大眾媒體集中,很多人聽同一批歌,看同一批節目,經歷相近的城市節奏與集體記憶。一首歌容易成為很多人共同的時間標記。畢業、初戀、移民、打工、夜歸、失業、家庭壓力、城市變遷,這些經驗雖然各自不同,但仍然可以被同一首歌承載。今天的音樂世界更個人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演算法、歌單、圈層和情緒小宇宙。個人感受更自由,但共同人生感變得稀薄。

廣東歌尤其明顯。80、90 年代的廣東歌之所以有強烈人生感,是因為它與香港城市經驗深度連在一起。那時候的香港仍然有強烈上升想像,也有強烈不安。人們相信努力、機會、愛情、離別、身份和前途,同時又知道很多事情可能突然改變。這種既向前又不安的城市心理,令歌曲自然帶有一種成熟的傷感。它是一種清楚知道世界不穩定、但仍然要繼續生活的聲音。

這種聲音很難在今天原封不動重現。因為今天的人的痛苦形態改變了。以前的痛苦往往還可以被放入人生敘事:我努力過、愛過、失去過、等待過,所以我成長了。今天的痛苦更像系統性消耗:資訊太多、選擇太多、身份不穩、職業路徑斷裂、關係短暫、未來模糊。這種痛苦很真實,但不容易寫成完整人生感。它更容易變成焦慮、空心、即時疲憊和自我調節。

所以,80、90 年代歌曲的完整人生感是來自一整套文化條件。那個年代仍然有較穩定的媒體結構、較長的作品生命、較強的共同記憶、較清晰的人生階段以及較成熟的語言訓練。歌曲可以慢慢建立﹑經時間傳播﹑讓歌手形成一種人格,也能讓聽眾在不同人生階段反覆聽出不同意思。今天的歌曲很多時候一推出就要競爭注意力,未必有足夠空間慢慢長大。

不過,這不代表完整人生感已經消失,它只是變得更難出現。今天如果有創作者想寫出這種厚度,就不能只模仿 80、90 年代的旋律或編曲,也不能只是使用懷舊音色。真正需要找回的是長線生命感。即是願意寫一個人如何被時間改變,如何在現實中失去一些東西,又如何重新理解自己。只要這種時間感存在,任何年代都可以寫出有人生重量的歌曲。

問題是現代音樂工業未必鼓勵這種寫法。平台鼓勵快,市場鼓勵即時反應,社交媒體鼓勵人把自己變成可被辨認的人設。完整人生感需要慢及接受一首歌未必立刻爆紅,但可以陪人很久。這與當代內容邏輯有衝突。今日的音樂正是缺少讓才華沉澱成生命厚度的環境。

所以,當我們說 80、90 年代歌曲更有完整人生感,是說在懷念一種曾經比較完整的時間結構。那時候的歌讓人覺得,人生雖然辛苦,但仍然可以被敘述;感情雖然失敗,但仍然會留下意義。今天很多歌曲仍然能擊中某一刻的情緒,但較少給人一種「我正在經歷一整段人生」的感覺。

80、90 年代歌曲最珍貴的地方可能是它們保存了一種人對人生的完整想像。那種想像相信人不是只有演算法分配給自己的情緒標籤。人有過去﹑傷痕﹑願望﹑遺憾或未完成的自己。當一首歌能同時承載這些東西,它就像一個人曾經活過。這就是為何那些歌曲多年後仍然能被重新聽見,因為它們保存了人在時間裡慢慢成形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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