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午後的肥皂泡泡

從小我就跟二哥最好。

小時候家裡沒有什麼玩具，除了那匹我們輪流騎的小木馬。每天清晨，媽媽會在警察宿舍後院的洗衣板上搓洗一家人的衣服。她總是把肥皂水留在一個大腳盆裡，等著擦地板用。

我和二哥幾乎每天都在後院玩那些肥皂水。我們用吸管吹泡泡，我用泡泡做假髮、做漂亮的衣裳，二哥則做他的火車和飛機。我們還會自己畫藏寶圖，用一張張廢紙，設計我們心中的冒險。

那時家裡有一台老式電視，前面還有兩扇可以合起來的小門。因為只有大哥有權轉台，我們常常為了看什麼節目吵架。他最愛看西部牛仔片，一到廣告時間就立刻換台。而我，最愛的就是廣告片，還有那些台語劇和國語劇。

每次我心愛的廣告出現時他一轉台，我就大哭。那不是一般的哭，是那種要把整個世界哭垮的哭。吵不贏就哭，哭到隔壁的警察都會過來敲門。有一天，媽媽不在家，大哥又換台，我立刻開始大哭。隔壁的警察叔叔走進來：「陳小妹妹，妳又在哭啦？」

我哭得更厲害了。

這時，二哥忽然說：「妳不要再哭了，再哭，妳會把妳美麗的大眼睛哭瞎掉喔。」

我根本不理他，轉過去吼他：「眼睛是我自己的，我愛哭瞎掉，也是我自己的事！」

他嘟囔了一句：「好吧好吧，那妳就哭瞎掉吧……」

他那一句溫柔的「好吧」，忽然讓我沒了要對抗的對象。我停了下來，不哭了。

多年後回想起來，我才明白，那些午後用肥皂水吹泡泡的時光，其實是我童年裡最溫柔的時刻。那不是簡單的遊戲，也不只是快樂或逃避，而是一種在混亂與吵雜中，抓住的一絲秩序與陪伴。

在我們幻想寶藏、編織泡泡衣裳的當下，我彷彿離開了那個充滿爭吵與眼淚的家，短暫地停靠在一個安全的港灣。那裡沒有大哥的電視霸權，沒有媽媽的絕望，只有我和二哥，用肥皂泡泡建起的小小宇宙。

肥皂泡泡總是那麼脆弱，一碰就碎，但它們曾經閃閃發亮。就像那段時光，雖然已經過去了，卻依然在我心裡閃著微光。我想，那些午後，其實就是我童年裡最真的、最寧靜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