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上海經札記|洛辭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寵物友好,上海準備好了嗎?

上海經札記|洛辭
·
·
上海正在快速接受「寵物友好」這種新的城市生活方式:商場、公園、濱江和咖啡館開始為攜寵人群重新設計空間,「養寵家庭」甚至被正式納入消費政策。但另一邊,2011年的養犬規定仍然存在,怕狗、不養寵物的人也同樣需要被保護。從六神磊磊在西岸夢中心的一張座位說起,這篇想討論的不是狗能不能進商場,而是當新的生活方式跑到法規前面時,上海該如何重新畫出公共空間的邊界。

從西岸夢中心的一張座位說起:當新的生活方式跑到法規前面,上海該怎麼重新畫出城市的邊界?

前幾天,六神磊磊在上海遇到了一件不算大,卻很有意思的事。

他到徐匯西岸夢中心的一家星巴克,點了咖啡,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寫稿。坐了一個多小時後,店員突然過來告訴他:這裡是寵物專區,希望他換一個位置,把座位讓給攜帶寵物的顧客。

六神磊磊後來說,他落座時並沒有看到明確標識,告訴普通顧客這裡屬於「寵物專區」,更沒有規則說明,沒有帶寵物的人需要為攜寵顧客讓座。

於是他寫了一篇小作文,問題其實很簡單:

寵物友好,是否意味著寵物優先?

事情發酵後,星巴克中國承認門店在現場安排和服務協調上存在不足,向顧客致歉,並取消了該店室內寵物區,要求攜寵顧客改到店外寵物友好區落座。

如果事情只到這裡,它大概很快就會變成網路上另一場熟悉的爭吵。

一邊說,都什麼年代了,帶條狗喝咖啡怎麼了?

另一邊說,我花錢來喝咖啡,憑什麼還要給你的狗讓地方?

兩邊互罵幾天,下一個熱搜出現,也就過去了。

但我看到這件事時,第一個念頭卻是:

它發生在上海,還真不是偶然。

更巧的是,它偏偏發生在西岸夢中心。


上海不是不接受寵物,而是接受得太快了

今年六月,徐匯在介紹「上海之夏」活動時,專門提到西岸夢中心,官方用了非常直接的一句話:

「全域開放寵物通行。」

這並不是孤立的商業宣傳。

今年,世紀公園已經開出一塊約1.2萬平方米的寵物友好區,除了飲水、拾便袋、寄養和洗護,甚至還規劃了寵物游泳池。

而在2026年的「上海之夏」總體方案裡,「養寵家庭」已經和親子家庭、年輕伴侶、銀髮群體並列,成為上海希望服務的一類家庭消費客群。

官方文件甚至專門設計了面向「毛孩子家庭」的消費場景和套餐。

我覺得「養寵家庭」這四個字很值得停一下。

因為我們過去談到家庭,腦子裡通常還是父母、孩子、老人。

但今天,一個年輕人和一條狗,兩個人和一隻貓,也開始被城市的商業政策視為一個完整的生活單元。

這背後其實是一個很大的變化:

寵物正在從「家裡養的動物」,逐漸變成「和主人一起進入城市生活的家庭成員」。

上海顯然已經注意到了這件事。

甚至注意得相當早。

2026年7月28日,上海發布《寵物友好型商業場所安全運行管理指南》,11月1日起實施。這也是中國第一個由地方政府推出的寵物友好型商業場所地方標準。

它談的已經不只是「歡迎帶狗」這麼簡單,而是日常運營、衛生防疫、安全保障、人員培訓,以及哪些區域適合提供寵物友好服務。需要注意的是,這份指南是一套指導性標準,而不是所有商場都必須遵行的強制開放令。

換句話說:

上海不是還在討論要不要接受寵物友好,而是已經開始研究,接受之後到底怎麼管。


問題是,2011年的上海還在

可是這裡出現了一個很有趣的制度時差。

上海現行《養犬管理條例》制定於2011年。

其中第二十三條明確規定,不得攜帶犬隻進入餐飲場所、商場、賓館等場所;只有不屬於禁止範圍的其他場所,管理者才可以自行決定是否允許犬隻進入。

於是今天的上海同時出現了三句話:

犬隻不得進入商場。

打造寵物友好商業場所。

以及:

西岸夢中心全域開放寵物通行。

放在一起看,多少有一點魔幻。

但新出台的指南其實非常謹慎。上海商務部門在答覆政協提案時反覆強調,相關寵物友好服務必須建立在不違反現行法律法規的前提下。

因此現階段能夠被明確鼓勵的,更多是戶外餐位、下沉廣場、獨立區域和指定寵物活動空間。

這就不是一句「上海的法規落後了」能解釋的。

更準確地說,是:

一部分上海人的生活方式,已經跑到了現行法規前面。

而制度正在努力追趕。

這種過渡甚至可以從另一個細節看出來。

今年7月,上海公安部門剛剛把貫徹現行《養犬管理條例》的實施意見有效期延長到了2031年;但另一方面,《上海市養犬管理條例》的修訂,又已經列入2023—2027年市人大常委會五年立法計畫的預備項目。

也就是說,舊的管理體系仍然必須繼續運行,但新的生活方式又已經逼著制度重新考慮原來的邊界。

這是一個很典型的轉型期狀態。

不是突然推翻舊規則。

而是一邊維持,一邊修改。


從海外回頭看:「寵物友好」真正成熟的地方,其實是邊界

我自己長期生活在海外。

所以第一次看到「寵物友好商店」這個概念時,老實說並沒有覺得很新鮮。

在我生活的澳洲,帶著狗坐在咖啡館戶外區,去一些商店、酒吧露台或者公共空間,是很普通的日常。有些店門口會直接放一盆水,狗跟著主人出門,並不是一件需要特別解釋的事情。

但這不代表寵物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以維多利亞州的餐飲規定來說,一般寵物犬能不能進入戶外用餐區,可以由店家自行決定;食品處理區仍然不能隨意讓普通寵物進入。依法工作的協助犬,則屬於另一套權利保障。

所以我後來越來越覺得:

真正成熟的寵物友好,不是把「禁止」兩個字擦掉。

而是把邊界畫得更細。

哪裡可以進,哪裡不能進;由誰決定;有沒有清楚標識;寵物是否必須牽繩;出了問題誰負責——這些事情越清楚,衝突反而越少。

這麼回頭再看六神磊磊那張座位,真正有問題的也未必是「星巴克設了一個寵物區」。

而是:

如果這裡真的屬於攜寵顧客優先區域,為什麼一個普通客人坐了一個多小時之後才知道?

如果門口清楚寫著:

「本區優先提供攜寵顧客使用。」

願意坐的人坐,不願意坐的人去普通區。

可能根本不會有這場風波。

所以問題並不是規則太多。

恰恰是——

規則還不夠清楚。


寵物變了,養寵物的人也變了

這場變化背後,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代際因素。

《2026年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顯示,2025年中國城鎮犬貓數量已達1.26億隻;90後佔寵主的42.7%,00後又佔26.3%。

換句話說,90後和00後合計已經接近七成。

而71%的寵主表示有攜寵出行的意願,50.6%曾使用過付費寵物出行服務。

所以今天一個二十多歲、三十多歲的人說:

「我的狗是我的家人。」

很多時候他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週末我要去喝咖啡,為什麼不能帶它?

我要去逛街,為什麼一定要把它關在家裡?

我要去濱江走兩個小時,為什麼不能順便找一間能讓它一起坐下來的餐廳?

對這一代人來說,問題已經不是「我要不要養狗」。

而是:

如果它是我的家庭成員,為什麼我的城市生活必須在出門那一刻把它切掉?

這種需求一旦形成規模,商業就一定會跟上。

而上海偏偏是一座特別擅長把生活方式迅速變成商業場景的城市。

Citywalk火了,商場開始做街區。

二次元形成群體,商業空間開始重新設計。

咖啡、騎行、露營、市集也是如此。

現在輪到寵物,其實並不奇怪。

說得現實一點:

上海的商場未必真的那麼愛狗,但上海的商場一定很愛願意帶著狗出來消費的人。

咖啡、餐飲、寵物用品、美容、醫療、寄養,再加上更長的停留時間——一隻狗走出家門,背後其實跟著的是一整條消費鏈。

上海市商務委在官方答覆裡也說得很直接:寵物經濟正在與「城市空間治理」融合,而推動攜寵消費,對上海建設國際消費中心具有重要意義。

這句話其實已經把事情說透了。

寵物友好,在上海從來不只是動物議題。

它同時也是消費議題、城市更新議題,以及公共空間重新分配的問題。


但是,城市不能只屬於走在最前面的那群人

說到這裡,如果只站在養寵者一邊,其實又會漏掉另一半上海。

因為城市不是只有養狗的人。

有人怕狗。

有人對動物毛髮過敏。

有人帶著很小的孩子。

有人就是不願意在吃飯時,旁邊趴著一隻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大型犬。

這些要求同樣合理。

有意思的是,上海官方自己也非常清楚這個矛盾。

今年普陀區在答覆一項有關寵物經濟的政協提案時,直接指出:商場如果全面允許寵物進入,可能因毛髮、異味等問題「勸退傳統客群」,同時還會增加保潔、設施改造和安保壓力。

這句話很重要。

它意味著上海面臨的根本不是:

「政府到底喜不喜歡狗?」

而是:

一座高密度城市怎麼同時容納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經驗。

而現實中的管理壓力也並不存在於想像裡。

2025年,上海公安部門依法查處各類涉犬案件超過9000起,涉及未按規定牽繩、大型犬未戴嘴套、未佩戴犬牌、進入禁止場所等不同問題。

這當然不代表上海有九千多人被狗咬。

但它至少說明:

「文明養寵」並不是大家互相有點愛心,就會自然實現的事情。

上海是一座極度依賴共享空間的城市。

住公寓,要坐電梯。

出小區,是人行道。

再往外,是地鐵、商場、公園、濱江、餐廳。

人和人之間原本就已經離得很近。

如果寵物也開始大量進入同一套公共生活,那麼這種城市根本不可能只靠一句:

「大家互相體諒一下。」

越密集的城市,越需要邊界。


上海真正特別的地方,是它總會先碰到「先進之後怎麼辦」

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一座對新生活方式完全沒有興趣的城市,處理起來其實很簡單。

禁止就好了。

狗不能進商場。

不能進餐廳。

所有人按照2011年的規則生活,制度成本反而最低。

問題是上海偏偏不想這麼做。

它要做國際消費中心。

要吸引年輕人。

要創造新的消費方式。

要讓城市看上去和全球其他大都市保持相似的生活節奏。

它甚至已經把「養寵家庭」正式寫進城市消費政策。

於是上海就遇到了一個非常「上海」的問題:

生活方式想往前走,但整座城市又不能只按照走在最前面的那群人來制定規則。

因為上海再國際化,它仍然是一座中國城市。

它要面對的不只是西岸夢中心裡牽著柯基喝咖啡的年輕人。

也有不養狗的人。

怕狗的人。

老人和孩子。

以及大量仍然認為「狗就是狗,不是孩子,也不應該因為成為某個人的家庭成員,就自動獲得公共空間優先權」的人。

我不太願意把這兩種人簡單分成「先進」和「落後」。

因為這其實是兩套完全不同的生活經驗。

現在,它們在同一座城市裡碰到了一起。


所以如果問:

上海是不是還沒有跟國際上的「寵物友好」接軌?

我反而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如果上海完全不知道其他國際城市正在發生什麼,它不會率先制定中國第一份地方政府層面的寵物友好型商業場所標準,也不會把養寵家庭正式放進國際消費中心的規劃。

上海真正困難的地方是:

它知道新的生活方式已經來了,但它還需要想辦法,讓沒有選擇這種生活方式的人也可以接受它。

這才是城市治理最麻煩、也最值得觀察的地方。

宣布「寵物友好」其實很容易。

門口放一塊牌子,拍幾張照片,發到社交媒體上。

很漂亮。

真正困難的都是下一步:

大型犬怎麼辦?

室內和室外怎麼分?

食品場所和普通零售怎麼分?

寵物友好區和寵物優先區是不是一回事?

一個沒有帶寵物的人坐進去了,有沒有權利繼續坐?

如果攜寵客人來了,他需不需要讓座?

這些問題一個都不浪漫。

但或許,這些問題真正被寫進規則的那一天,才是一座城市真正開始「寵物友好」的時候。


再回頭看六神磊磊在星巴克的那張椅子,我覺得它多少有了一點象徵意味。

一邊的人覺得:

我的寵物是我的家庭成員,我願意帶它進入自己的日常生活。

另一邊的人說:

我沒有養寵物,我也不應因此失去正常使用公共空間的權利。

兩邊其實都沒有那麼荒唐。

真正荒唐的是,如果我們始終不知道:

邊界到底在哪裡。

上海正在修改自己的答案。

它可能還需要很多次爭議、很多次協商,甚至很多次像西岸夢中心這樣並不愉快的碰撞。

但我反而覺得,這就是上海有意思的地方。

上海有時候最值得觀察的,並不是它比別人先進多少。

而是它常常會比很多地方更早碰到一個問題:

先進之後,怎麼辦?

寵物友好也是如此。

真正成熟的城市,不應該讓狗取得勝利,也不應該讓不養狗的人取得勝利。

它應該讓養寵物的人知道,自己可以去哪裡;

也讓不養寵物的人知道,自己在哪裡不需要面對寵物。

因為城市真正的友好,

從來不是要求所有人喜歡同一種生活。

而是讓彼此不一樣的人,

都有地方生活。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