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毛澤東與斯大林的女兒們

早幾個月讀完了張戎和她丈夫哈利戴的《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沒有任何讀後的記錄，當然不代表沒有感受啦，只是可以置喙的地方太多太多，彷彿不知道從何說起，就一再擱置。另外，我一直比較抗拒閱讀那些所謂的「偉人」或者「獨裁者」的傳記作品，一則是相信寫出來的東西或許都跟斯諾的《西行漫記》差不多；二則自己感覺並不想探究這樣一類人的人生細節，難道還不夠嗎？這次究竟是怎樣的契機開始讀這本書也忘記了，只是要寫一個角落裡的書評這樣的契機還是要記錄一下——之所以想起寫一點點這本書的讀後感，是因為昨天讀了一篇Nicholas Thompson2014年的長文，叫做《我的朋友，斯大林的女兒》，一下子激起了我記錄一下讀到的獨裁者女兒們和兒子們的文字。

克林姆林宮的小公主 vs 「我的小外國人」 vs「導彈局長」

這位被稱為「克林姆林宮的小公主」的Svetlana是斯大林唯一存活下來的孩子，斯大林的另外兩個孩子，Svetlana同父異母的哥哥Yakov在德國戰俘營死了，另一個哥哥瓦西里酗酒而死。Svetlana就成了斯大林最寵愛的小孩。

雖然斯大林在Svetlana小的時候一直很寵愛她（在這裡突然想起來《羋月傳》裡面開始時候的童年羋月😂），但是在她成年並經歷了幾次不成功的婚姻之後對她失去了興趣——

But, she said, “by the time I became a married adult, my father had lost all interest in me.”

讀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有點驚詫，驚詫於毛澤東在這一點上跟斯大林對待女兒的相似性，彷彿孩子的存在就是一個大人的玩具，孩子成長為大人之後就會對這個孩子完全失去興趣，又讓我想起了《二十四孝》裡面的「戲綵娛親」——成年人必須要佯裝自己是小孩才能逗自己年邁的父母一樂，此為「孝」。

張戎和哈利戴這樣寫道，

毛的另外一個女兒嬌嬌（李敏）不是個搞政治的人。她十二歲從蘇聯回國時，是個帶著異國情趣的漂亮小姑娘，穿著俄羅斯式的薄呢裙子，腳上一雙當時中國少見的皮鞋，舉止洋味兒十足，說話都是俄文。毛對她充滿愛意，管她叫「我的小外國人」，還請一些領導人到家裡來，向大家炫耀他的「洋寶貝」。那時嬌嬌快樂極了。長大成人後，她不能再給毛童稚時的樂趣，政治上又幫不了毛，見毛的機會就越來越少了。在毛的晚年，好幾次，她來到中南海大門口，請求見爸爸，但毛不讓她進去。後來她也患了精神病。——《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

其實，作者們在👆這段點到了很多重要的點，比如「炫耀」、「不能再給⋯⋯樂趣」、「政治上⋯⋯幫不了」等等，點出了作為這樣一類人的孩子被物化、功用化的悲劇屬性，一旦失去了功用性，比如不能逗開心了，比如不能炫耀了，再比如不願選擇從政了，就能夠棄如敝履。試問，遇到這種，誰能不精神失常？！

為什麼「也」患了精神病呢？因為——

毛的設想是讓她管北京。但一九七二年，李訥得了精神病，此後多年時反時復，直到毛死後才漸漸痊癒。據了解她的人說，李訥不像她父母，並不以整人為賞心樂事，對無休止地迫害人的生活逐漸感到不能忍受。有一次，她認識的中央辦公廳副主任王良恩自殺。當江青的秘書奉命給李訥送去批王簡報時，她粗略看了一下題目，就生氣地大喊：「叫我看他媽的這些幹什麼？！」猛一下把這疊簡報從窗戶扔到院子裡，散落了一地，說：「以後不要再給我送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我看，我早就煩透了！」李訥得了精神分裂症。毛很少見她了，對她的身體、精神狀況也沒有多少關心的表示。——出處同上

轉而再看金正恩的女兒金主愛，目前，在一個比較喜歡的視頻頻道M2檔案有看到介紹她，👇

影片中的金主愛只有13歲，作為一個依靠父母親的未成年孩子，很難說她究竟想不想要搞政治，或者究竟能對自己的生活及今後的人生選擇決定多少，因此，難以評說。只是我比較贊同片中博主Ray的說法，就是金正恩頻頻帶著金主愛亮相，其實是不想讓自己跟被選為接班人的孩子重蹈當年覆轍。

三個國家的三個女兒們似乎有著近乎背道而馳的迥異人生軌跡，但又似殊途同歸，用Svetlana的話來說就是如同她母親自殺的原因一樣，從來都只會有人通過「斯大林的妻子」這一個視角來看Nadya，她自己作為人的存在早就被抹殺了；Svetlana也一樣，一直以來就只有一個lens對著她——「斯大林的女兒」。

我本來並不是特別清楚Svetlana在1967年4月21日從瑞士航空走下飛機踏上美國國土的「叛逃」的斯大林的女兒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人生，做了怎麼樣的抉擇，才能拋下自己的兩個孩子投向自由。後來，她又回過蘇聯，但是女兒不願跟她有任何聯繫，兒子也勉強寫信聯繫，見面無情，最終，她孤獨地回到美國。

在Thompson的長文中，他給我們看到了一個很完整的斯大林的女兒，更甚，他通過長年跟Svetlana建立並保持友誼，給讀者展示了一個栩栩如生的Svetlana，這個女人的母親在自己的胸口紋了一個小方塊，說那是靈魂所在，之後在Svetlana六歲的時候用槍射入了自己的「靈魂」自殺。六歲的Svetlana從來以為母親得闌尾炎死了，等她從其他消息渠道得知母親真正的死因和作為第一夫人的掙扎時，她感受到來自父親的背叛，無法再相信父親。

她在多半個世紀後跟人的交流中依舊顯露出在極權主義國家生存過的人發自內心的不信任和恐懼，害怕被蘇聯或者普京抓去，哪怕她在美國也度過了大半生。幸運的是，她似乎能夠自省，能夠回頭看自己的行為，也有Nicholas這樣理解她的朋友。最後去世的時候，她的一切安排似乎都是在避免自己在美國所生的女兒經受和她一樣的母親去世的痛苦，所以她不讓女兒陪伴她死去，也不讓女兒開棺。

相比之下，無論是李敏還是李訥，幾乎能看到的比較客觀的文字少之又少，著實可惜。

兒子們呢？

斯大林兩個兒子，死於德國戰俘營的Yakov讓我感覺有點類似毛岸英，酗酒而死的瓦西里則不言而喻。難以想像作為孩子降生在這樣的家庭中，或許能成為萬人羨慕的對象，其實也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苦難必須自己背負。

張戎和哈利戴這樣形容彷彿已經不太存在的毛的兒子們——

毛的長子岸英死於朝鮮戰爭。唯一活著的次子岸青腦子有病。毛給他提供了舒適的生活，但不把他當作家庭成員。毛常說他家有五口人：他、江青、兩個女兒和姪兒遠新。——出處同上

當然，也不能就這樣一筆帶過毛的兒子們。張戎寫道在毛政治失意的時候曾經給遠在蘇聯的兒子們寫信，教他們專注於搞自然科學，然後社科，不要搞政治。一下子跟他鮮少回信的作風形成對比。可是，如果父母與孩子之間那麼多年也就只能找出這樣一件事為來自父親的關心舉例，可見一斑⋯⋯

書中有我很喜歡的地方是張戎經常會指出毛的語言，比如「學游泳要喝水」、「交學費」等等，讓我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因為知道自己一再聽到的話，居然是毛的語言，當然也有些許震驚。

閒話休敘，4月又是一個殘忍的月份到來了。59年前的今天，斯大林的女兒叛逃到美國。舉世矚目。🤔一切都有著莫名的patte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