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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snicsn4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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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指纹

融像 3 餘額22

icsnicsn4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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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沒有崩,只是忽然變得太清楚。

1

「喀。」

存摺被補摺機吞進去。

接著是連續的聲音。

刷、刷、刷、刷。

不大。

但很長。

楊容瑤站在銀行裡。

冷氣很冷。

前面的人正在填單。

旁邊有小孩哭。

叫號燈跳到163。

紙慢慢吐出來。

停住。

餘額——22。

沒有單位。

沒有逗號。

只有兩個數字。

貼在那裡。

她盯著看。

太久了。

櫃檯人員抬頭看了她一眼。

楊容瑤伸手。

把眼鏡摘下來。

世界立刻鬆開。

她瞇起眼。

——不要太清楚。

那兩個「2」

還是貼在那裡。

2

十天前。

清明前一週。

店裡安靜得異常。

阿鳴師傅走進來,

遞給楊容瑤一個透明夾鏈袋。

塑膠摩擦的聲音,

在空氣裡被拉得很長。

「老闆下車前交代的。」

「他要去機場。」

楊容瑤接過袋子。

沒有立刻打開。

她先看門口。

再看店裡。

像在確認,

這東西會不會突然炸開。

她下意識把眼鏡摘下來。

袋子裡的輪廓,

只剩幾塊模糊的影子。

不要太清楚。

這樣比較安全。

她停在那裡。

然後把眼鏡戴回去。

拉開封口。

裡面整齊放著:

支票本、

存摺、

印章。

她一張一張翻。

手停住。

一張三百萬的支票。

到期日:

今天。

楊容瑤的手,

沒有放開那張票。

她只是把它重新放平。

像只要放得夠整齊,

今天就還能繼續下去。

3

電話響了。

保險業務員。

「妳確定要解約嗎?」

「嗯。」

楊容瑤回到店裡,打開網路ATM,一筆一筆轉,螢幕藍光停在她臉上,總共二十筆。

每一筆的備註欄,她都打下一句話。

那些話不是楊耀群說的。

是她替父親寫的。

她打字很快。

指尖敲擊鍵盤的頻率很穩。

像在替某個沒有出現的人,

把事情繼續做完。

她沒有時間想:

如果補不起來怎麼辦。

如果下一張票也到了怎麼辦。

她只能先把今天推過去。

先讓帳不要斷在這裡。

先讓明天還能來。

然後她停在其中一筆。

金額比別的大。

收款人那一欄,是一個名字。

黃旭贏。

楊容瑤沒看過。

別的每一筆,紙條上都有理由。

只有這一筆,沒有。

備註欄,她空著。

她按了確認。

螢幕跳出完成。

她把那個名字,記進備份的資料夾。

像她記下所有看不懂、但可能以後用得到的東西。

她沒有問。

那時候問了,父親也只會說:「妳不懂。」

4

「轉一轉,先幫他軋進去。」

電話那頭。

林佑柔的聲音很平。

像在講明天天氣。

楊容瑤沒有回話。

她低頭按著計算機,AC、AC、AC,數字一次一次歸零,又一次一次堆回來。

今天一定要補的。

明天會爆的。

還沒爆,

但一定會爆的。

她開始在銀行和瓦斯行之間來回,排隊、取號、轉帳、補款,鞋底磨過地板,她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時間害怕,因為所有人都在等她處理完。

那幾天,她對日期沒了感覺。星期三像星期日,凌晨兩點和早上九點只差在銀行有沒有開。

她有一次站在提款機前。

想不起來。

今天到底是不是昨天。

她開始忘記吃飯。

有一次她在超商結帳。

店員問:

「要微波嗎?」

楊容瑤看著飯糰。

幾秒後才回:

「……不用。」

她其實根本沒聽清楚。

只是耳朵裡一直有提款機的聲音。

「吱——」

「吱——」

像哪快裂開。

下午三點半,

她蹲在銀行外面的花圃旁邊,

胃痛了一下。

她這才想起,

自己從早上到現在,

只喝過一杯冰美式。

她走進便利商店。

拿了一個飯糰。

站在結帳櫃檯前。

又放回去。

因為她想到:

這錢是借的。

今天要還。

那天晚上回家時,

她站在門口翻了很久。

才發現鑰匙放在店裡。

楊容瑤靠著牆站了一下。

沒有回去拿。

她只是慢慢坐到樓梯上。

看著感應燈暗掉。

又亮起來。

第九天晚上。

楊容瑤躺在店裡沙發上,

手機放在旁邊。

她其實有想過。

也許父親下飛機後,

會先打電話。

不用道歉也沒關係。

至少問一句:

「現在怎麼樣?」

她盯著天花板。

等到凌晨。

手機一次都沒有亮。

5

深夜。

店裡只剩楊容瑤一個人。

桌燈照著帳本。

照著存摺。

照著那個22。

她在找一份文件。

第一遍。

沒有。

第二遍。

沒有。

第三遍。

她的手開始發熱。

動作越來越快。

抽屜被拉開。

紙張散得到處都是。

楊容瑤停住。

喉嚨緊了一下。

不是因為文件。

是累積。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一起往上湧。

她打給媽媽。

「慢慢找,一定在。」

林佑柔的聲音很穩。

楊容瑤掛掉電話。

坐了幾秒。

沒有哭。

只是很安靜。

她低頭時,

才發現自己一直咬著牙。

咬到太久。

左邊太陽穴開始一下一下地抽痛。

然後她站起來。

再翻一次。

找到了。

她停了一秒。

外面有人按喇叭。

很短。

不知道為什麼。

楊容瑤忽然很想把桌上的東西全部推到地上。

那個念頭只出現一下。

很快就過去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把紙一張一張疊回去。

像把自己也一起摺回去。

6

打烊後。

楊容瑤一個人走在路上。

她把眼鏡摘下來。

世界瞬間崩開。

光不是點。

是線。

長的。

刺的。

亂的。

她瞇起眼。

用力。

像想把那些光一條一條剪掉。

她忽然想到。

自己最近做的事,

好像也一樣。

剪掉風險。

剪掉情緒。

剪掉那些不能處理的東西。

最後只留下:

今天還能過去的方法。

她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看不見,是不是比較輕鬆。

她停在路邊。

很短地笑了一下。

「不行。」

「瞎了不能送瓦斯。」

說完後。

她又安靜下來。

慢慢把眼鏡戴回去。

7

楊耀群回來那天。

天氣很好。

他換鞋。

倒水。

坐下。

打開電視。

新聞聲音很大。

像這十天從來不存在。

楊容瑤把夾鏈袋放到桌上。

推過去。

楊耀群看了一眼。

點頭。

「麻煩妳了。」

很輕。

像一句順口的話。

「媽要我處理的。」

楊容瑤說。

楊耀群把袋子收回去。

動作很自然。

像那些帳、

那些電話、

那些差點停下來的事情——

在他眼裡,

本來就該有人處理。

楊容瑤想起三月。

楊耀群帶她去阿瘦皮鞋買鞋。

她坐著試鞋。

楊耀群站在旁邊。

「這雙不錯。」

「當妳生日禮物。」

她那時候說謝謝。

那天買完鞋後。

父親還帶她去吃元祖燒酒蝦。

店很小。

電風扇一直晃。

老闆娘端小菜上來時,

湯差點灑到桌上。

父親笑了一下。

「妳小時候最愛吃這家。」

楊容瑤那時候也笑了。

是真的開心。

現在忽然想起來。

那雙鞋的價格。

剛好夠她跑幾趟銀行手續費。

8 

後來楊容瑤才慢慢知道。

很多人其實不是不知道。

只是知道以後,

都在等別人先處理。

她是很久以後,

才從阿鳴師傅嘴裡拼回那幾天的事。

父親人在機場。

電話一直有響。

但沒有接。

阿鳴師傅那時候站在旁邊,

只記得登機廣播很吵。

楊容瑤沒有再問下去。

有些事情,

知道後也不能怎麼樣。

林佑柔後來也沒有提過那十天。

只有一次。

她收店時忽然問:

「妳戶頭現在還有多少?」

楊容瑤正在擦桌子。

手停了一下。

「夠用。」

林佑柔點點頭。

沒再問下去。

她轉身去洗抹布。

背影在日光燈下,很單薄。

楊容瑤看著母親的手。

在水裡。

反覆搓。

搓得太久了。

那不是在洗。

是不想轉過身。

就像她自己,

不想看太清楚的時候,

會把眼鏡摘掉。

燈光很白。

店裡很安靜。

母親每天都很正常。

照常開店。

照常備料。

照常叫她去銀行。

楊容瑤有時候會想:

她到底是真的沒發現。

還是沒有停下來。

銀行行員後來認得她。

那陣子,

她幾乎天天出現。

取號、補款、轉帳、再取號。

有一次,

行員看見備註欄:

「我對不起我老婆和小孩。」

對方停了一秒。

抬頭看了她一眼。

楊容瑤低頭把存摺收回去。

沒有解釋。

但她知道。

那句話看起來,

不像是會從楊耀群嘴裡出來的。

9

十二月。

楊容瑤又走進銀行。

「吱——吱——」

補摺機慢慢吐出明細。

她低頭看。

備註欄裡。

那句話還在。

「我對不起我老婆和小孩。」

不是楊耀群寫的。

是她。

行員的眼神掃過。

嘴角動了一下。

楊容瑤把存摺闔起來。

拉鍊「喀」一聲。

關上。

她曾經跟汪瑞明說過:

忙碌,

會讓事情過去。

事情後來真的過去了。

但那些字沒有。

10

十天後。

她生日。

楊容瑤走進銀行。

把林佑柔餐廳的營業額轉進帳戶。

畫面停了一下。

她沒有多看。

收據印出來。

她收進口袋。

她沒有再去看餘額。

小時候氣喘。

沒人幫她買保險。

所以她長大後,

自己買。

就像很多事情。

不是因為想要。

只是因為:

沒有人會幫她想到。

她走出銀行。

四月的陽光很亮。

對面的便當店正在叫號。

炸排骨的味道很重。

有個媽媽蹲在路邊,

幫小孩擦嘴巴。

楊容瑤站在人行道上。

有一瞬間,

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應該去哪裡。

手機震動了一下。

還有兩通電話要回。

楊容瑤看了一眼。

把手機調成靜音。

收進口袋。

沒有立刻回。

楊容瑤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這些年。

想起那些她替別人寫下的話。

想起那些

最後總會慢慢流到她手上的事情。

然後她終於明白。

那不是意外。

她一直都在收尾。

只要沒有人接手。

也許半年。

也許兩個月。

也許,就這一天。

洞挖好了。

補起來,

要三年。五年。

這一筆。

不在任何一本帳上。

沒有人算過。

也沒有人看到。

這十天,

只是她唯一一次,

把它看得太清楚。

11

深夜。

店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累到一個地步,

腦子忽然空了。

然後,沒來由地,

她想起小學那個夏天。

那年她氣喘。

晚上躺著,

呼吸像有人,

坐在她胸口。

醫生說,要補。

媽媽要顧店、顧弟妹,

分不開身。

媽媽拜託了二阿姨,林秀緞。

那個夏天,楊容瑤住在二阿姨家,

每天早上,

她記得那個聲音。

豬油皮下鍋,

「滋——」的一聲。

油是熱的。

香味,整個廚房都是。

二阿姨彎著腰,

守在鍋子前面,

把蛋,

煎到邊緣金黃。

然後端到她面前。

「趁熱。」

她那時候很小。

喘著氣,

一口、一口,

把那顆蛋吃完。

她記得那個味道。

記到現在。

二阿姨沒有說過什麼大道理。

就是每天,

一顆蛋。

很多年以後,

每一次,

她快要撐不住、

快要對這個二阿姨,說出重話的時候——

她都會想起那顆蛋。

但那是後來。

那個夏天,

她只記得——

有一個人,

在她喘不過氣的時候,

每天,

為她煎一顆蛋。

油是熱的。

蛋是香的。

那是真的。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