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傍晚的操场，好像一直没有天黑

前两天我听到一档播客，有人讲起自己学骑自行车的经历。她说，高中的时候父亲为了方便她上学，从熟人那里花一百块钱买来了一辆旧旧的女士自行车。在她父亲看来，这已经准备得很周全了，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情——她不会骑车。当她说出这件事时，她父亲非常惊讶，似乎完全没有想到。那天晚饭后，他把她带到出租屋对面的空地上教她骑车。她说，当自己坐上车座、脚离开地面的一瞬间，整个人悬在空中，失控感一下子扑面而来，她马上就觉得要摔倒了。因为已经是高中生，个子也有一米六，她本能地把脚伸下来撑住了地面，没有真的摔下去，但还是被吓得不轻。后来她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让她继续往前骑，可只要父亲一松手，车头就开始疯狂地左右摇晃，怎么都稳不住。折腾了一下午，她父亲也累了，最后有点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笨。”她在播客里笑着说，那一刻她特别挫败，甚至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骑自行车。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我的父亲是一名公立中学的体育老师。我小时候就住在学校旁边的员工宿舍，那所学校几乎就是我的童年世界。放学之后、周末、假期，学生们离开了，校园变得空空荡荡，对我来说却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操场旁边有一排杨树，秋天的时候，白色的杨絮落满地面，我会把那些轻飘飘的种子捡起来，当成一条条“毛毛虫”。操场边的跳远沙坑就是我的沙地，我在那里挖洞、堆沙，把沙子装进塑料杯里做“蛋糕”。操场旁边还有单杠，有一次爸爸用跳绳拴在单杠上，给我做了一个简易的秋千，我抓着绳子荡起来，身体一下一下飞出去，在半空里短暂地失重，心里又紧张又兴奋。校园里还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我会钻进去，寻找最长最笔直的一根树枝当作自己的“佩剑”，在脑海里扮演武侠小说里的主人公。偶尔我还会和小伙伴找一个隐蔽的角落，把玻璃珠埋起来，在牛皮纸上画一张藏宝图，再按着地图去寻找宝藏。教学楼旁边有一条无障碍斜坡，本来是给推车用的，却被我当成了滑梯，我坐在上面，一遍一遍滑下来，乐此不疲。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校园对我来说像一个巨大的秘密基地。

说回到自行车，记忆里最早的一辆是幼儿园时的儿童自行车，后轮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辅助轮，让车子不会翻倒。我骑着它在宿舍区的小路上转圈，觉得自己已经会骑车了。家里还有两辆“大人”的自行车，一辆是深蓝色的“二八大杠”，车架很高，看起来像一匹高大的马，另一辆是妈妈的绿色女士自行车，前面有车筐，后面装着儿童座椅。我对这辆绿色自行车的记忆特别清晰。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妈妈骑着车来接我，我坐在后面的儿童座椅上，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铃偶尔响一声，清脆地穿过傍晚的街道，我用小手抓着妈妈的衣角，脸贴在她的后背上，有时候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每当我开始迷迷糊糊的时候，就会听见妈妈从前面说：“别睡着了。”后来我才知道，她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有一次爷爷骑自行车带着我，我的脚不小心伸进了后轮，被卷伤了，爷爷为这件事自责了很久，妈妈应该也很心疼。从那以后，爷爷只让我坐在自行车的前杠上。我对那个位置的记忆也很清楚。放学的时候，我坐在那辆二八自行车的前杠上，爷爷的手握着车把，两条手臂自然地环在我两侧，像围成了一个小小的窝，我就在这个窝里，看着前方的街道不断向后退去，风迎面吹过来，把头发全部往后掀起，我兴奋地看着不断变化的景象。

后来大概是小学的时候，我开始学骑“大人”的自行车。因为腿太短，跨不过二八车中间的横杠，我只能骑妈妈那辆绿色自行车。练习的地方就在学校的操场，那是一个傍晚，学生们已经放学离开，白天喧闹的校园忽然安静下来，操场空空荡荡，地面平整得像一张展开的纸，是练习骑车最理想的地方。爸爸站在我身后扶着车座，让我往前骑。我骑得很慢，但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他在后面扶着。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我小心翼翼地用车把调整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松开了手。当我回头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远远落在了身后，而我还在往前骑。那一刻我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感，身体轻轻晃动，用车把和身体一点点调整重心，自行车就能一直往前。

后来很多年，我都没有再回那个操场。校园合并之后改造成了养老院，杨树可能被砍掉了，沙坑也许被填平，单杠换成了新的器械，那条被我当成滑梯的无障碍斜坡也许早就铺上了新的水泥。如果我真的再回去，大概什么都认不出来。但在记忆里，它们一直停在那个傍晚。操场很空，晚风从跑道上慢慢吹过去，天空一点点暗下来，教学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灯，远处不知道是谁还在打篮球，空气里是夏日傍晚被晒得发热的水泥地特有的气味，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回响。我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一圈一圈往前走，车把还有点晃，脚蹬得很慢，心跳得很快。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以后会离开那所学校，离开那个宿舍区，离开那些杨树、沙坑、灌木丛和藏宝地图，也不知道有一天，那个曾经在身后扶着车的人背影会慢慢弯下去，那个骑着车接我回家的黑发女士也会满头银发，那个把我抱在前杠小窝里的手臂终有一天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时间会一点一点带走人，也带走场景。可奇怪的是，那些陪伴却没有真正离开，它们好像变成了一股很平静的力量，留在身体里。就像当年学骑车的时候，车子摇摇晃晃，我总觉得自己会摔倒，可只要想到有人曾经在后面扶过，有人曾经在前面等着，有人曾经把我稳稳圈在怀里，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风还是一直往前吹，那辆自行车也一直往前走。

很多年过去，我还在一个人往前骑。有时候会怀念，会遗憾，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一样，会因为人和场景的消失感到一点点恍惚的悲伤。但更多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之所以还能一直骑下去，是因为很久以前，有人这样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