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那一次,我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台上
中學畢業那年,學校舉行頒獎禮。我很早回到禮堂,穿著熨得筆直的校服,坐在靠近走道的位置。台上擺著一張鋪上紅布的長桌,獎狀按照次序疊好,旁邊放著一排金色的小獎座。老師拿著名單在台前走來走去,不時低聲核對得獎學生的名字。
在那一年,我參與校刊編輯。整本畢業特刊由最初構思、訪問老師、整理同學投稿,到最後校對和修改,幾乎每一個環節我都有參與。臨近截稿的幾個星期,我常常放學後留在學校,坐在電腦室逐頁檢查。管理員催促關門,我便把未完成的內容帶回家,晚上繼續修改。
然而,我不是負責人。名義上的主編是另一位同學。她很擅長在人前說話,也懂得與老師相處。我則習慣坐在電腦前,把散亂的稿件整理好,把錯字逐個改掉,再替交不出文章的人補上空缺。
我一直以為,老師知道誰做了甚麼。頒獎禮進行到課外活動獎項時,老師開始介紹校刊編輯組。她說,這一屆的畢業特刊做得很好,感謝同學投入大量時間,又特別提到主編如何帶領團隊完成工作。
接著,司儀讀出她的名字。她從座位站起來,在掌聲中走上台。老師把獎狀交給她,兩人一起望向鏡頭。
台下有人轉過頭來對我說:「你都有份做,應該都有獎吧?」
我笑著答:「可能下一個。」
但下一個名字屬於另一項活動。直到頒獎禮結束,我的名字也沒有出現。
散場後,同學圍在台前拍照。我站在禮堂門口,看著那位主編拿著獎狀與老師合照。
她見到我,便走過來說:「其實本特刊好多都係你做,我都有同老師講。」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只說了一句:「唔緊要啦。」
老師後來也經過我身邊。她像突然想起甚麼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膊說:「你也辛苦了。不過獎項名額有限,團隊合作最重要,不要太計較個人名分。」
我仍然點頭,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難過。畢竟我不是為了獎狀才做校刊,特刊也確實完成了。若我因為沒有得獎而不高興,好像顯得自己小器、功利,不懂團隊精神。
回家後,母親問我頒獎禮怎樣,我只說「冇乜特別」。我把畢業特刊放進書櫃最底層,之後很多年都沒有再翻開。
我一直以為自己早已忘記這件事,這只是學生時代一次微不足道的不公平,比它嚴重的事情多得很。後來每當與人合作,我仍然會主動處理最麻煩的部分,也很少爭取別人看見我的付出。
直到多年後的一次工作會議,我再次遇到相似的情況。那個項目的架構、文件和主要內容都是我完成的,但匯報時,另一個人自然地站到最前面,把整個成果說成是團隊在他的帶領下完成。會議結束後,大家稱讚他的能力,我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裡握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那刻,我突然想起中學禮堂裡那張鋪著紅布的長桌。我才明白,當年真正令我難過的不只是一張獎狀,更使我難過的是自己花了那麼多時間完成一件事,最後卻像沒有存在過。我明明坐在現場,卻只能看著別人代表我的勞動,接受掌聲和肯定。更難受的是,當我有所失落時,旁人還提醒我不要計較,好像希望被看見本身就是一種錯。
我以為自己放下了,其實只是很早便學會不再開口。
從那以後,我總告訴自己真正有能力的人不需要爭功,成果自然會說話。但成果不一定會說話。有時候,成果只會被最先站到台前的人命名。
現在再想起那場頒獎禮,我仍然會感到一點刺痛。我不再覺得那是因為自己小器。那個坐在禮堂裡等待名字被讀出的少年,並不是貪圖一張獎狀。他只是希望有人承認,那本書裡有他的時間、心力和痕跡。
有些事情沒有真正放下是因為當年的自己從來沒有得到一句公道的話。所以現在,我想替他補上一句:你確實做了很多。你希望被看見並沒有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