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華
我一直覺得,奢侈品是現代消費社會裡最難以理解的東西之一。這裡說的難以理解,倒也並非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有人買。畢竟品牌、地位、審美、社交辨識度,這些我都懂。然後藝人的簽名CD比普通版貴兩倍,名人的親筆卡片貴五倍,限量收藏品貴十倍,只要有人對那個名字抱有信仰,價格自然會超過物品本身。你買的本來就不只是CD和卡紙,還包括某個人確實碰過它、簽過它,以及這份連結所帶來的情感。可是真正令我感到荒謬的,是精品品牌不只販售名字,還堅持把那個名字包裝成物品本身具有不可思議的價值。
一個LV包,主體可能是塗層帆布,只有提把和飾邊使用牛皮;一件Dior時尚首飾,材料可能只是上面用金漆的黃銅、水晶與樹脂珍珠;所謂珍珠母貝,說穿了就是經過切割、拋光的貝殼內層。這些材料可以耐用,可以漂亮,也可以經過良好設計,但它們並不稀有,製造成本更不可能自然長到數萬元乃至十幾萬元。所以我去查了官方替材料安排的說法。黃銅不太會直接叫黃銅,通常叫「金色飾面金屬」;塑膠珠不叫塑膠珠,而是「白色樹脂珍珠」;印滿字母的塑膠塗層帆布,則承載了品牌歷史、旅行精神與百年傳承,一看字詞經過精心處理,普通材料便有了貴族身分。
可是你同樣花七萬元,一張高階顯卡裡有先進製程晶片、數百億顆電晶體、高速記憶體、複雜電路板、供電模組、散熱系統,以及驅動程式和運算生態。它可以執行人工智慧模型、處理影像、剪輯影片、進行科學運算,當然也可以拿來玩遊戲。它背後有晶圓製造、先進封裝、良率控制與長期研發,任何一個環節出錯,整張卡都可能變成昂貴的廢物。另一邊則是一塊印有字母的塗層帆布,加上一些牛皮、拉鍊、內襯和金屬扣件。
兩者都有品牌溢價。NVIDIA也毫無疑問地享受技術壟斷、軟體生態與市場支配帶來的高毛利。然而我覺得顯卡至少先是一件高度複雜、具有明確功能的工業產品,接著才是一件昂貴的品牌商品。但精品包卻能把普通材料組合起來,靠幾個受到法律保護的字母,賣到與最新顯卡相同甚至更高的價格。
當然精品包並非隨便找一個人坐下就能做好。對花、車縫、包邊、上膠、五金定位與品質一致性都需要訓練。可是這種技術距離半導體製造有多遠,售價與材料及勞動成本之間的距離就有多荒謬。更何況,真正完成這些工作的工人,往往拿不到與「百年工藝」相稱的待遇。簡單打關鍵字搜尋都能查到中英文的新聞;義大利精品供應鏈曾被查出移民工人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每小時只領兩三歐元;部分承包商替Dior進行包款組裝,收取的費用低至每只五十三歐元,同類商品進入店面後卻能賣到兩千六百歐元。品牌後來解釋,五十三歐元只是部分組裝費用,並不包含整個包的全部成本。這項澄清在會計上或許重要,卻已經足以擊穿那幅廣告畫面,你想像的是一位受到優渥待遇的歐洲老工匠,在陽光灑落的百年工坊裡,花上漫長歲月,懷著近乎宗教性的虔誠完成每一只包。可是現實中更可能出現的,是層層轉包、低價競爭、移民勞動與被拆除且沒有安全裝置的機器。品牌最擅長的工藝,與其說縫製皮革,不如說是廉價勞動從商品故事裡剪掉。
而且我整件事最具喜劇效果的部分,還是某些仿品會因為「用料太好」而被識破。順著好奇心繼續搜尋下去,事情我覺得比我想得更荒謬。上面講到真品使用鍍金黃銅,不過仿製者為了增加質感,改用銀或更厚重的金屬,結果重量不符合原廠規格;真品只在局部使用皮革,仿製者把整片材料升級為真皮,反而因為紋理與軟硬度不對而露餡;真品採用樹脂珍珠,仿品如果真的換成養殖珍珠,表面光澤和形狀也會成為「不真」的證據。這時候,真假與好壞便徹底分家了。
就蠻離譜的,一件物品可以材料更好、做工更細、價格更低,同時仍被判定為毫無價值的假貨;另一件物品可以使用帆布、黃銅、鍍層和樹脂,甚至由待遇惡劣的工人製作,只要來源、序號與商標正確,它便是值得十萬元的真品。鑑定者檢查哪件東西獲得品牌授權,哪件東西有資格參與這場集體信仰,當然這沒錯,只是在我因著念頭往下探詢後,越來越覺得資本市場真的比我想得更擅長盈利。
藝術品市場也有相似的結構。一件宋代瓷器、一幅梵谷畫作,至少有不可重新生產的歷史位置。它們穿過了時間,保存了特定文明與創作者留下的痕跡。至於部分當代藝術,一片潑漆配上一個難以理解的名字,便可能在拍賣場上價值數億元。有人確實能從中看見藝術史、形式突破與思想脈絡,有人拿它配置資產、藏匿財富、轉移利益或提高社會地位。作品究竟值多少,沒有材料成本、現金流或實用功能可以作為錨點,剩下的只有少數人共同維護的價格。而且只要有人質疑,旁邊便會出現一批完全沒有分到錢的人,義務替富豪解釋:「你看不懂藝術。」
這句話最大的問題,就是它迴避了真正的問題。理解一件作品為何重要,和接受它的價值數億元,中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藝術史地位無法自動換算成拍賣價格,更無法證明買家具有更高的審美與智慧。而且人們對權威和標籤的依賴,偶爾會在一些實驗裡暴露得格外徹底。當一幅畫被預先標示為仿作,評論者就開始尋找仿作的痕跡,像是筆觸缺乏力量、構圖沒有原作者的精神、色彩只模仿到表面、細節暴露了創作者理解不足。等到畫家現身,宣布那其實是自己的新作,剛才那些細緻而自信的分析便瞬間成為笑話。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人工智慧上。有人把真正的莫內畫作標成AI生成,網路上的評論者立刻看出了僵硬、空洞、沒有靈魂與典型的AI痕跡。他們看到的並不是畫面裡客觀存在的證據。他們先接受「這是AI」的說法,再替這項說法創造理由。
我覺得我們身為人類,非常擅長這件事。只要別人先交付一個看似可靠的事實,我們便會迫不及待地在上面建造觀點。知道得愈少,有時反而講得愈完整,因為真正理解問題的人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確定;需要表演見識的人,則沒有這種負擔。當代社會又特別獎勵斬釘截鐵的語氣。說「我不知道,現有資訊不足以判斷」沒有戲劇效果;說「從這三個細節就能看出它是低劣仿作」才會顯得專業。於是一個未經證實的前提,可以長出整片茂盛的評論。大家引經據典、高談闊論,直到那個最初的前提被抽走,才發現所有人的智慧都蓋在空氣上。
說回來,精品市場正是這種機制最成功的商業化版本。品牌先告訴你,這是高級的。廣告告訴你,這代表品味。專櫃告訴你,購買是一種儀式。名人告訴你,成功的人都擁有它。收藏市場再告訴你,某些款式甚至可以保值。等到這些前提被整個社會接受,帆布的材料成本便不再重要,黃銅是不是黃金也不再重要,工人領多少錢甚至同樣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都認得那個標。藝人簽名商品的附加價值至少相當坦白。五百元的CD加上一個簽名賣五千元,交易雙方都知道多出的四千五百元買的是誰的名字。精品更進一步,把名字的價格藏進材料、工藝、歷史與生活方式的敘事裡,最後讓消費者相信自己買到的並非一個昂貴的符號,而是一件在物質上也理所當然值十萬元的東西。它真正出售的商品,其實是區分人的能力。包可以裝東西,首飾可以裝飾身體,這些只是最低限度的功能。它最重要的作用,是讓看得懂標誌的人知道你花得起多少錢,讓擁有同樣信仰的人辨認彼此,也讓沒有參與這套遊戲的人在門外感到困惑。至於那塊帆布、那顆樹脂珍珠、那片普通貝殼究竟值多少錢?可是當一個品牌強大到某種程度,提出這個問題本身,就會被說成沒有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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