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今我
離開荒廟之後,阿晏認真地看待追求沈寒這件事。
沒有人正式宣布過這件事,連阿晏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世間男女究竟怎麼定義一個「追」字。他只是很自然地把前一晚學會的事往下做:既然喜歡一個人會想靠近,會想知道她在想什麼,也會因為別人太熟悉她而不高興,那麼接下來,大概就是想辦法讓她也更喜歡自己一點。
第一天,他替她買了花。
花是從岸邊一個小姑娘手裡買的,銀子又是向謝無歸借的。沈寒知道以後,盯著那枝淡紅色山茶看了半晌,才抬眼問:「所以這算你送的,還是謝無歸送的?」
阿晏當場沉默。謝無歸在船尾慢悠悠喝茶,十分厚道地補了一句:「銀子是我的。」
阿晏轉身便要把花拿走,沈寒卻先一步抽回手。「幹嘛?」
「等我有錢再送。」
「送都送了,哪有拿回去的。」
「可是錢不是我的。」
「花是你挑的?」
「嗯。」
「那就行。」
她低頭把花往髮間插,試了兩次都覺得不對,索性拔下簪子,連花一起往髮髻裡塞。阿晏看不下去,抬手想替她整理,碰到一半又停住。
「可以碰?」
沈寒抬眼看他。「你最近是不是問得有點多?」
「妳教的。」
「那是讓你別亂碰人,不是每碰一下都要報備。」
阿晏似懂非懂,仍舊低下頭,小心替她把花重新別好。他才有手沒幾日,束髮這種事自然談不上熟練,弄了半天,山茶反而歪得更厲害。沈寒從銅鏡裡看了一眼,忍了忍,到底沒有拆。
「好看?」
阿晏退開半步,很認真地看她。
「嗯。」
「哪裡?」
「全部。」沈寒沉默一瞬,起身便往船頭走。謝無歸看著她耳根那點很明顯的紅,十分識相地沒有說話。阿晏卻在後面追問:「所以今天算追到了嗎?」
沈寒頭也不回:「沒有。」
「為什麼?」
「因為你問了。」
第二天,他跟謝無歸學會了泡茶。代價是燙了兩次手。第一次被燙時,沈寒幾乎立刻伸手去抓他的手腕。阿晏卻在她碰到以前先縮了回去,自己把手放到嘴邊吹了吹。
第三天,他什麼都沒送。午後忘川難得有風,灰白霧氣被吹散了一些,河面黑得像一整片沒有星光的夜。沈寒坐在船頭擦劍,阿晏便在旁邊看水。她收劍,他也沒有問接下來去哪,只安靜陪著。坐到後來,反而是沈寒先開口。「今天不追了?」
阿晏轉頭。「有。」
「東西呢?」
「陪伴。」
「?」
沈寒原本要笑他的話停在嘴邊。阿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如今已經開始變得自然,能拿東西,能碰水,會被燙,也能在想碰一個人以前先停一下。「以前我沒有手。」他說,「能做的事情應該也不多。」
沈寒輕輕應了一聲。「以前我陪妳很多」
「的確是很多。」
「現在也可以。」
沈寒望著他。阿晏的側臉被風裡很淡的金光照著,眉眼還是那副過分好看的樣子,可她已經不像最初幾日那麼容易被這張臉晃神。真正讓她措手不及的,反而開始變成一些更細小的東西:他想事情時會無意識捻指尖,吃到不喜歡的東西不會立刻說難吃,只會先皺眉;生氣以後真會走開,可通常走不到多遠,又自己回來。
全都是以前沒有的。或者至少,是以前那塊玉做不到的。
沈寒忽然往旁邊靠了一點,讓肩膀輕輕碰上他的。阿晏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相貼的地方,嘴唇動了動。沈寒立刻側目。
他沉默片刻,把話咽了回去。
她忍了一會兒,還是笑了。「學會了?」
「因為問了會扣分。」
「現在也扣分。」
阿晏猛地轉頭。「為什麼?」
「因為你心裡問了。」
他瞪了她好幾息。沈寒笑得肩膀發抖。阿晏最後乾脆站起來,走到船尾。過了沒多久,又默默走回來坐下。這次沈寒真的笑出了聲。
「笑什麼?」
「就是忽然覺得你現在挺好玩的。」
阿晏看了她一會兒。「以前不好玩?」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又是以前。
最近他們已經很少刻意避開這個詞,卻也不像最初那樣每次提起便一定要分出高下。可舊記憶偶爾仍會像雨後石縫裡突然冒出的水,毫無預兆地流進現在。
沈寒沒有敷衍:「以前也好。」她接著說:「現在不一樣。」
他抬眼期待著答案:「現在比較笨。」
「……」
阿晏盯了她半晌,最後竟也笑了:「那算喜歡了?」
沈寒拿劍鞘敲了他一下「又問!」這一次阿晏躲開了。他真的學得很快。
但越往忘川深處走,阿晏腕上的金紋出現得越頻繁。有時只是跨過一段死川,指尖便會泛起薄薄的光;有時睡醒,手腕會短暫失去溫度,隔一會兒才恢復。最嚴重的一次,是他替沈寒去岸邊取水時,整隻左手從指尖一路淡到手肘,水囊直接從掌間掉了下去。
沈寒的臉色當場沉了。
謝無歸也沒有再用「大概」「可能」敷衍。
「再往前,會更靠近死川。」
「所以?」
謝無歸沉默片刻。「所以我不確定他的身體還能維持多久。」阿晏站在旁邊,自己的手還沒有完全恢復。他低頭握了一下,五指能動,痛覺也還在,只是掌緣透著一層很淡的金。
沈寒盯著謝無歸。「你以前不是說沒見過?」
「現在也沒見過。」
「那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和看不出來不是一回事。」謝無歸難得沒有跟她鬥嘴,「這具身體是在生川裡生出來的。離生川越遠,他越不像一個真正長在人間的東西。」
阿晏忽然問:「我會消失?」謝無歸沒有回答。
沈寒的手指無聲收緊。阿晏卻只低頭活動了一下手腕。「至少現在還在。」
「阿晏。」「嗯?」
「從今天開始不准離開我。」
他抬眼。沈寒立刻察覺自己說得太像命令。
「不是,我是說...」
「好。」
回答的這麼快,這回換她愣住,阿晏看著她。「反正我也想跟妳一起。」
沈寒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這不是我要管你」「只是身體有異常所以先一起行動」,全堵在胸口。最後一句也沒說。
謝無歸看了兩人一眼:「我是不是也該離遠一點?」
沈寒當場把水囊砸了過去。
水驛建在兩條支流交會的地方,半邊已經塌進河裡,剩下的屋舍卻意外完整。窗紙破了幾處,門板一推便發出很長的吱呀聲,屋裡甚至還留著一張床。
只有一張。沈寒站在門口,阿晏站在她旁邊,兩人都看見了。
「只有這間能住。」
「你呢?」
「船上。」
「不能一起住?」謝無歸看了看那張床,又看了看兩人。
「不能。」
「為什麼?」
「我突然很想吹風。」
沈寒瞇起眼。
謝無歸已經轉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前面是回聲灘,夜裡霧重,別亂走。」
「知道。」
「還有。」沈寒已經有不好的預感。謝無歸神色平靜。「我今夜不會回來。」
謝無歸走得十分從容,阿晏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他為什麼特地說?」沈寒把門重重關上。「別理他,陰陽怪氣的。」
真正安靜下來以後,氣氛反而變得有些奇怪。水驛裡只有一盞燈,火苗很小,映得窗外白霧時明時暗。沈寒坐在床邊擦劍,阿晏坐在桌旁,已經看了她很久。
她起初沒有理,過了一會兒,那道視線還在:「又在想什麼?」阿晏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回答。他的手放在桌面上,腕間金紋已經退得很淡,只剩靠近脈搏處還有一點若有似無的光。
「我變成人那天,問過妳一件事。」沈寒手上的布停了一下。
「什麼?」
「我問妳,妳知不知道現在看妳的是我。」
她想起來了。那時他才剛有身體,甚至還不知道衣服怎麼穿。她只覺得那問題莫名其妙,因為聲音是他,青玉裂開以後走出來的也是他。
「我記得。」
阿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幾天,我又想起一些東西。大多是聲音。妳咳嗽,妳喝酒,妳半夜睡不著。有一次妳把我丟進水盆,說我要是再念就自己洗乾淨。」
沈寒嘴角動了一下。那確實是她做過的。阿晏抬起手,像還能從掌心裡摸到那些並不存在於這副身體上的舊日痕跡。「還有一些感覺。妳以前握我的時候,我沒有手,可是我記得溫度。」
窗外的霧慢慢貼上窗紙,屋裡只剩燈芯偶爾炸開的輕響。「那些東西回來的時候很奇怪。我知道是我,可是又不像我活過。」他停了停,才抬眼看她,「如果有一天全部回來,我會怎樣?」
沈寒喉間微微一緊:「不知道。」
「會不會我醒來,就覺得肉包不好吃,風也不喜歡了?」
「那也都已經吃過、吹過了。」
阿晏安靜了一瞬。
「妳呢?」
這次她沒有立刻接上。
他的手慢慢收緊。「如果以前的我回來以後,連喜歡妳的方式都跟現在不一樣呢?」
沈寒終於起身,繞過桌子站到他面前:「阿晏,看我。」
他抬起頭。沈寒伸手碰上他的臉。這張臉存在還不到半月,眼尾微挑,不笑時有些冷,真正高興起來時眼睛卻亮得很明顯。眉骨是她以前沒有摸過的,鼻樑也不是任何舊記憶留下的痕跡,連下巴被她前兩日劍鞘擦出的那點細傷,都只屬於這幾天。
她的指尖沿著眉骨慢慢滑到眼尾。
「我不知道記憶全回來以後會怎樣,也不知道你最後還會不會喜歡一樣的東西、說一樣的話。」她停了一下,「但是這幾天是真的。」阿晏眼神輕輕一動
「花是你挑的。你自己走出去,也自己走回來。」沈寒的手仍放在他臉側,「還有那個吻,也是你自己吻的。」
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那妳呢?」
沈寒逃避沒有回答,只轉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窗外竟有月。忘川裡的月總像隔著一層水,淡得沒有多少真實感。冷風從河面吹進來,掀動她鬢邊的碎髮,也把桌上那盞燭火壓低了一瞬。阿晏走到她身後,沒有說話。
沈寒原本還在看河面,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他的視線根本不在月亮上。
「看什麼?」
「以前看不見。」他望著她,「現在想看清楚一點。」
這句話落得太直,反而不像情話,偏偏很像阿晏。
沈寒笑了一聲,抬手在他胸前輕輕推了一下。「才有眼睛多久,就學會說這些了。」
阿晏沒有被她推開。那隻手仍停在他衣襟上,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得不像只是站在窗邊看月亮。沈寒忽然想起什麼,瞇起眼看他。
「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學了什麼?」
阿晏明顯頓了一下。這一下已經足夠。
沈寒眉梢慢慢挑起來。「謝無歸?」
「不是他給的。」她愣了一瞬,立刻笑出聲。「說謊」
阿晏只好轉開目光。「船上撿的。」
「叫什麼?」
「靈修寶抄。」他答得太坦蕩,沈寒反而笑得靠上窗沿。阿晏皺眉看她。
「有什麼好笑?我覺得很實用。」
阿晏認真地看著她。下一刻,他低下頭。
那個吻落得很自然,像方才那句話原本就該接在這裡。沈寒唇角還帶著笑,手卻已經順著他的衣襟攀上頸後。阿晏環住她的腰,兩人的重量一同落向身後,老舊窗框承不住似地輕輕一震,原本合著的窗沿被壓開一道細縫。
夜風一下灌進來,燭火驟然縮小,又倔強地亮回去。沈寒的長髮被吹到兩人之間,阿晏稍稍退開,想替她撥走,指尖才碰到耳後,她已重新把人拉近,那隻手便停在她髮間。
桌上的茶盞不知何時被衣袖碰歪,冷茶沿著杯壁慢慢淌下。沈寒原本還有餘裕看一眼,下一瞬阿晏的吻已落到她耳側,她的手掌也順著他的肩背滑下去。
這副身體她不是第一次碰。教他穿衣時碰過,扶他學走時碰過,他第一次站不穩倒在她身上時,她甚至比現在抱得更緊。可那時只顧著不讓他摔,如今掌下的肩背溫熱而結實,隨著呼吸微微繃起,與記憶裡那塊總帶著一點涼意的青玉完全不同。
沈寒的手停了一下,又慢慢摸了一遍。阿晏耳根很快紅了。
「你不是看過寶抄?」
「看過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學了不用?」
阿晏看著她,沉默片刻。「妳讓我用?」沈寒一下笑得肩膀都在抖。
阿晏像忍了忍,最後直接低頭把笑聲堵住。沈寒仍在笑,直到他環在腰間的手忽然收緊,那點笑意才停下來。
身體靠得太近,有些反應根本藏不住。阿晏明顯僵了一瞬。沈寒抬眼看他。那個方才還被她笑得耳根發紅的人,此刻像忽然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她還想逗他,就伸手環住他的頸後,在耳鬢很輕地咬了一下。阿晏的呼吸驟然沉下來。
從窗邊到床榻不過幾步,沈寒卻踩到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地上的外袍,腳下一滑,被阿晏一把抱住。她低頭看了一眼。
「你的。」
「妳踩的。」
「誰扔的?」
阿晏看看自己已經鬆散得不像樣的衣襟,又看她。
「不知道。」
沈寒笑了。「至少一半是你的。」
「那另一半呢?」
她抬手勾住他的腰帶,往自己這邊輕輕一扯:「你現在是我的。」
下一瞬,自己整個人卻被他抱起。沈寒下意識攀住他的肩,長髮從兩人之間垂下,等重新落下時,身下已是柔軟的褥。一聲很輕的脆響,髮簪不知道掉去了哪裡,黑髮一下散開,在枕上鋪了滿滿一片。
阿晏低頭看她。沈寒被看得不自在,想抬手去遮他的眼睛,卻被他握住。
「很美。」他低聲道,「我想看清楚。」
阿晏在她掌心很輕地碰了一下,目光才慢慢落到肩側那道已經很淡的舊疤。再往下,還有更多。北境留下的,任務留下的,刀劍留下的,有些連沈寒自己都忘了是哪一次。
他的指腹才碰到其中一道,便被她抓住。沈寒帶著那隻手越過舊傷,落到自己腰側。
「別數。你數不完。」阿晏眉心微微皺起。
她伸手把那點皺痕抹開。「都好了。」
他沒有再問,只低下頭。那些早已不疼的傷被他的唇輕輕碰過,沈寒很快便忘了方才還想說什麼。
而與她不同,阿晏身上幾乎沒有傷。像生川真從最乾淨的一段水裡,把一副完整得過分的身體給了他。沈寒的掌心沿著肩背慢慢滑下。
沈寒唇角彎起:「生川偏心。」
阿晏沒問這句什麼意思,因為下一刻,他的手已經在枕邊碰到了那只軟枕。
她眉梢慢慢挑起,只輕輕「哦」了一聲。
阿晏耳根立刻紅了。
「妳不要說話。」
「我什麼都沒說。」
「妳的臉有。」
沈寒差點又笑出來。
可阿晏已經俯身靠近,順手將軟枕往她身後墊好。看來是《靈修寶抄》裡面交代的。
沈寒的手仍搭在他肩上。阿晏低下頭,很輕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沈寒。」
他又靠近一點,近到她幾乎只能看清他的眼睛。
「喊我。」
沈寒抬手撫過他的臉,手指滑進耳後散亂的長髮。
「阿晏。」
很輕的一聲。
阿晏閉了閉眼。
沈寒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索性把人拉下來,主動吻住他。
紗帳就在這時從床柱上滑落。夜風托了一下,又慢慢合攏。窗外那輪月被隔在薄紗之外,只剩一團模糊的白。後來沈寒只記得自己忽然抓緊了他的肩。
阿晏幾乎立刻停住:「疼?」
她閉著眼緩了一會兒,額頭抵在他肩側,環著他的手卻沒有鬆。
「……慢點。」
阿晏低低應了一聲,吻落在她髮間,又落到額角。沈寒原本攥緊的指尖慢慢鬆開,掌心重新貼回他背上,那些最初陌生得讓人本能繃緊的感覺,也在兩人交錯的呼吸裡一點點散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又叫了他。
「阿晏……」
那一聲比方才輕得多。
阿晏低頭吻她。
名字後來又從唇間落出幾次,有時他低低應一聲,有時只用吻回她。更多時候,誰都顧不上說話。薄被不知道何時滑到床沿,後來又被扯回去,軟枕也早已歪了位置。夜風從窗縫裡一陣一陣吹進來,隔著紗帳,只剩很淡的一點涼。
沈寒只記得緊緊擁著他的肩背。那副從生川裡長出來的身體,溫熱而真實。
「阿晏。」
這一次,他沒有回答,只把臉埋進她頸側。沈寒摸到他的長髮,手臂便收得更緊。
很久以後,屋裡才重新安靜下來。沈寒枕在阿晏胸前,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他的心還跳得很快,一下又一下,貼著耳邊清楚得讓人無法忽略。
她聽了一會兒:「好真實……」
阿晏低頭。
「你的心。」
他像真的想了想。「停不下來。」
沈寒閉著眼笑。「那就讓它跳。」
過了一會兒,阿晏低頭替她整理散亂的長髮,才撥開幾縷便停住。
兩人的髮不知道什麼時候纏成了一個小結。
沈寒伸手摸了摸。
「扯開。」
「會痛。」
「那你解。」
結果解了半天,越解越緊。
沈寒看不下去,伸手一扯。
「等等——」
已經晚了。
兩個人同時倒吸一口氣。
沈寒捂著頭看他,阿晏也捂著自己那一撮被扯疼的長髮。彼此瞪了片刻,她先笑出來,他看著那個仍舊纏著的小結,也忍不住跟著笑。
「這算結髮嗎?」
「你又從哪裡學的?」
「這個不是寶抄裡的。是謝無歸說的」
「....。」
沈寒重新靠回他胸前,沒有把那個結拆掉。阿晏的手臂也很自然地環住她。
耳邊那顆心仍跳得很有存在感。她忽然想起他剛有身體那晚,曾經很認真地問過,睡著以後如果忘了讓心跳,它會不會停。沈寒伸手按在他胸口。
「還在跳。」
阿晏低頭看她。
「不用管它。」她笑了一下,「它自己會跳。」
覆在她背上的手慢慢收緊。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原來抱著妳是這樣。」
沈寒已經睏得不太想睜眼。
「怎樣?」
「不知道。」
她笑了一聲。
「那就先不知道。」
阿晏也笑了。
又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以前都是妳抱我。」
「嗯。」
「現在我可以抱妳。」
沈寒往他懷裡靠近一些。
「那就抱。」
他的手臂慢慢收緊,沈寒很快睡著了。阿晏低頭看著懷裡的人,他捨不得這麼快閉上眼睛。很久以後,腕間那道一直藏在陰影裡的金紋,無聲亮起。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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