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在一起,大腦在做什麼
神經耦合(Neural Coupling).超掃描(Hyperscanning)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A人是一個女生。她說的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我知道他愛我。但每次我跟他說話,我都有一種感覺——我說的感覺,沒有真的到他的心裡面。」
然後她說了另一個人。不是那個男朋友,是一個女生朋友。「但跟她說話,我根本不用說完,她就已經知道了。」
我當時沒辦法解釋這個差距。只能說:感覺對的,不一定是更深的關係;感覺卡的,也不一定代表不在乎。但「感覺」本身到底是什麼,說不清楚。
現場觀察
做了二十年,我見過很多來談關係的人。有一件事我一直注意到:有些人在描述某一段關係的時候,整個人的節奏會不一樣。說話的速度、停頓的位置、找詞的方式——全都跟著改變。
這不是情緒激動。情緒激動我見多了,那是另一回事。這更像是——某種連線的狀態,或者斷線的狀態。有些關係,人一坐進去就有節奏,話不用想,就出來了。有些關係,兩個人說了半天,對方也點頭,但你就是知道——沒到。
這個問題,我帶著走了將近二十年,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後來我開始去找神經科學(Neuroscience)的資料來讀,才發現——原來實驗室裡的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只是他們用的是儀器,我用的是塔羅牌。
實驗室在看什麼
2002年,P. Read Montague帶領的研究團隊,做了一件在當時幾乎是科幻的事。
他們把兩個人各放進一台功能性核磁共振(fMRI)掃描機,用網路把兩台機器連起來,在兩個人真實互動的同時,同步記錄兩個大腦的活動。這個方法,他們命名為超掃描(Hyperscanning)。
在那之前,神經科學研究的對象,永遠只有一個大腦。超掃描改變了這件事:它讓研究者第一次可以同時看兩個大腦,在關係裡,在互動裡,在說話和聽話的當下——各自在做什麼。
八年後,普林斯頓大學的 Greg Stephens、Lauren Silbert 和 Uri Hasson,用同樣的思路推進了一步。他們讓一個人說故事,讓另一個人聽,同步掃描兩邊的大腦,然後用說話者的大腦活動去預測聽話者的大腦反應。
結果是這樣的:當溝通成功,說話者和聽話者的大腦會產生耦合——同樣的區域,在接近的時間點,出現類似的活化模式。這個現象他們稱為神經耦合(Neural Coupling)。
耦合越高,理解越深。
更有意思的是,有些聽話者的大腦,會出現「預測性反應」——在話說完之前,大腦已經在準備接收下一段了。這不是因為對方特別聰明,是因為兩個大腦的節奏,剛好同步了。
然後是另一面:當溝通失敗,耦合消失。兩個大腦就像兩台沒有配對成功的藍牙,各自在空氣裡發訊號,互相收不到。差別是,藍牙配對失敗你看得到提示,大腦配對失敗你只有一個感覺——說了,但沒到。
回到現場
所以A人說的那個「說的感覺,沒有真的到他的心裡面」——不是她多想,不是她太敏感。她和那個男朋友的大腦之間,那個耦合可能就是弱的。而她和那個女生朋友之間,有某種同步在自然發生。
這跟愛不愛,不是同一件事。
有些人在一起,大腦的節奏自然會靠攏。有些人在一起,兩個大腦各跑各的,誰也沒有等誰,但誰也不知道問題在哪。我在現場二十年感受到的那個「連不上」,原來有它的神經學基礎。只是當時,沒有人告訴我它叫什麼。
資料來源
Montague, P. Read; Berns, Gregory S.; Cohen, Jonathan D.; McClure, Samuel M.; Pagnoni, Giuseppe; Dhamala, Mukesh et al.(2002). Hyperscanning: Simultaneous fMRI during linked social interactions(中文參考譯名:〈超掃描:連線社交互動中的同步功能性核磁共振研究〉). 發表時作者所屬機構:貝勒醫學院神經科學理論中心(Center for Theoretical Neuroscience, Baylor College of Medicine)。NeuroImage,第 16 卷第 4 期,頁 1159–1164。DOI: 10.1006/nimg.2002.1150
Stephens, Greg J.; Silbert, Lauren J.; Hasson, Uri(2010). Speaker-listener neural coupling underlies successful communication(中文參考譯名:〈說話者與聆聽者的神經耦合是成功溝通的基礎〉). 發表時作者所屬機構:普林斯頓大學神經科學研究所(Neuroscience Institute, Princeton University)。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第 107 卷第 32 期,頁 14425–14430。DOI: 10.1073/pnas.1008662107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