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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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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解奇》第五章: 那場未完的古典曲

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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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鼓勵像是一劑強心針。我們之間的共同話題越來越多,從音樂聊到梭羅,再從建築聊到法律。有時一邊練琴一邊聊天,一小時的課程眨眼就過去了。每次離開琴房,我心裡都有一種難言的依依不捨。​直到有一天,他帶著歉意告訴我,他的法律正職進入了繁忙期,再教兩課就要辭去兼職了。

當我背著那把簇新的古典吉他走進「肥天使」,準備迎接人生第一堂樂器課時,掌心竟微微滲出了汗。我提早了二十分鐘抵達,獨自坐在琴房外的長椅上,從包裡翻出梭羅的《瓦爾登湖》。

​我很嚮往梭羅筆下那種在瓦爾登湖畔自給自足、精神豐盈的生活。如果有一天,我能遠離這座喧囂窒礙的城市,與心愛的人避世而居,那該是多麼奢侈的幸福。

​正讀到入神處,耳邊傳來一聲調皮的氣音:「噓、噓——」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小男孩,正從琴房門後探出半顆腦袋,眨著大眼睛打量我。

​「你在噓我嗎?」我指著自己的鼻尖。

​「嗯嗯,」他像小大人般地點點頭,壓低聲音問,「你是沈老師的新學生嗎?」

​「是呀,今天第一天。」我對這機靈的孩子報以微笑,「你們還在上課吧?怎麼跑出來了?」

​「沈老師去前台拿東西,叫我先練習。」男孩一臉挫敗地嘆口氣,老成持重地說,「但我真的沒興趣,練來練去也就那樣,都是被我爸媽逼來的。」

​「這麼小就能學琴多幸福啊,」我不禁感慨,「我小時候想學鋼琴,我爸媽還不肯呢。」

​「我對音樂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男孩反問我,「那你既然想學鋼琴,為什麼現在跑來學吉他?」

​「因為我買不起鋼琴,卻買得起一把古典吉他。它們都能演奏我喜歡的古典樂。」

​「那你喜歡吉他嗎?」

​「還沒正式開始,我暫時還回答不了你。」

​「小毛,我讓你練習,你在幹嘛呢?」一個低沈磁性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那是沈禮。他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清爽得像個剛走出校園的大學生。

​「沈老師回來了!」小毛吐吐舌頭,像泥鰍一樣縮回琴房關上了門。

​我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你……就是我的吉他老師?」

​「那天你走後,沈穎才告訴我你是我的新學生。」他看了一眼腕錶,眼神溫和,「還有十五分鐘才到你的課,再等我一會。」

​「好的。」我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二十分鐘後,小毛背著小一號的吉他套走出來,經過我身邊時,神情變得神秘莫測。

​「姐姐,你可要小心喔。」他煞有介事地叮囑。

​「小心什麼?」

​「沈老師長得這麼帥,妳可要小心別愛上他喔!」說完,他對我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沒影了。

​我臉上微微發燙,敲了敲門走進琴房。沈禮正低頭為吉他調音,側臉的輪廓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深邃而專注。

​「我會不會是你年紀最大的學生?」我放下吉他,有些侷促地坐下。

​「不會,」他抬頭輕笑,「有些家長陪孩子來,最後自己也跟著學了。小毛剛才跟我說了妳的故事,能堅持兒時的夢想,哪怕換了一種形式,也是很了不起的事。」

​「這不算堅持吧,畢竟鋼琴和吉他還是有差別的。」

​「是有差別,但在音樂的靈魂面前,差別並不大。」

​那一課,他教得極其細緻。從古典吉他的構造、坐姿,到右手撥動空弦的技巧。回家後,我幾乎魔怔了一般不停練習,甚至開始覺得,吉他這種能抱在懷裡的樂器,比鋼琴更有溫度。

​他教我的第一首曲子是《The Cuckoo Song》(布穀鳥之歌),旋律極短、極簡單,可我卻像中了邪一樣,手指老是不聽使喚。我開始焦慮,是不是年紀大了手指僵硬?還是我的手指天生就比別人短?

​終於,在某次課堂上,我沮喪地提出了這些疑問。

​「把雙手伸出來。」沈禮放下琴,認真地說。

​我乖乖伸出雙手。

​「張開手指。」

​他低頭凝視著我的手掌。從生理學的角度來看,女性的指間距和靈活性雖然天生略遜於男性,但我的比例其實相當完美。

​「以亞洲女性來說,妳的指長很標準,比例也很好。」他語氣篤定,「彈不好不是構造問題,只是大腦的神經迴路還沒習慣這種精細動作,這是時間問題。別輕易質疑自己的能力。」

​他的鼓勵像是一劑強心針。我們之間的共同話題越來越多,從音樂聊到梭羅,再從建築聊到法律。有時一邊練琴一邊聊天,一小時的課程眨眼就過去了。每次離開琴房,我心裡都有一種難言的依依不捨。

​直到有一天,他帶著歉意告訴我,他的法律正職進入了繁忙期,再教兩課就要辭去兼職了。

​雖然一開始沈穎就提醒過他只是暫代,但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時,我心中的失落感卻排山倒海而來。那種失落不僅僅是因為更換老師的麻煩,更多的是一種恐懼——我怕在茫茫人海中,從此與他斷了聯繫。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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