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衝浪的 OG 藝術家——Olia Lialina
1｜當消失的網路重新出現
前陣子因為介紹 Anna Ridler，我們重新回顧了她過去參與的展覽，也再次注意到去年臺北市立美術館「開放網絡計畫 TFAM Net.Open」推出的線上展覽「消失的反動」。除了 Ridler 之外，參展名單中還出現了另一個重要的名字——Olia Lialina，以及她在展覽中發表的《在網路上，每個人都知道你有一條狗》。
這件作品從保存下來的 GeoCities 檔案出發，重新找出人們曾經為自己的寵物狗建立的網站：照片、散步紀錄、點心評論，以及各式各樣由使用者親手製作的頁面。作品名稱則翻轉了 Peter Steiner 1993 年那句著名的「在網路上，沒有人知道你是一隻狗」。三十多年過去，網路不只記得你是一隻狗，甚至可能還留下你曾經吃過什麼、去過哪裡，以及一個早已消失的使用者如何替你建立網站。
而今年又剛好是 Lialina 的經典作品《My Boyfriend Came Back From The War》發表三十週年。從 1996 年開始，她已經與 Web 一起走過三十年。2026 年，她以《online since 1996》等展覽重新回顧這段歷程，也持續討論 AI、平台與網路環境正在發生的變化。當我們習慣透過社群平台、App，甚至開始讓 AI Agent 代替我們搜尋與瀏覽網路，再回頭看 Lialina 三十年來對瀏覽器、GIF、超連結、個人網站與伺服器的持續關注，也讓人重新好奇：在今天，我們究竟還如何理解「Web」這個曾經如此重要的媒介？
2｜從電影走進網路的 Olia Lialina
1971 年出生於莫斯科的 Olia Lialina，是 1990 年代第一代 Net Art 藝術家，也是早期將網際網路本身視為藝術媒介的重要創作者之一。她於莫斯科國立大學學習新聞與電影評論，1993 年畢業後投入實驗電影領域，並於 1994 年參與創辦莫斯科實驗電影組織 Cine Fantom。相較於從程式設計或電腦科學進入數位藝術的創作者，Lialina 最初關心的其實是電影、影像與敘事，而這段背景也深刻影響了她日後使用瀏覽器進行創作的方式。
Lialina 與網路的相遇發生在 1990 年代中期。1995 年左右，她在莫斯科的媒體實驗室授課時認識藝術家 Alexei Shulgin，並在他的介紹下前往莫斯科外文圖書館使用網路。當時家中還沒有電腦與網路的她，開始觀察其他人的網站、研究網頁如何構成，再試著自己製作。對 Lialina 而言，HTML 的吸引力不只是新的技術，而是一種新的表達語言：即使不是程式設計師，她也第一次能夠直接「告訴瀏覽器該做什麼」。
1996 年，她受邀至荷蘭電子藝術節（Dutch Electronic Art Festival）介紹 Cine Fantom 的網站，也在現場向其他創作者展示自己剛完成的《My Boyfriend Came Back From The War》。這件作品隨後將她帶進當時逐漸形成的 Net Art 社群，也成為她創作生涯的重要轉折。Lialina 後來回憶，那一天讓她從「製作網站的電影評論者」真正成為了一名 Net Artist。
此後近三十年，Lialina 持續以瀏覽器、HTML、超連結、GIF、伺服器與網路協定作為創作材料，並逐漸將研究延伸至早期個人網站、網路使用者文化與數位民俗（Digital Folklore）。除了藝術創作，她也是研究者與教育者，長期任教於德國斯圖加特 Merz Akademie，研究 Web-based Art、Online Design、Digital Cultures、Digital Folklore 與使用者經驗等議題；並與 Dragan Espenschied 共同發展《Digital Folklore》及《One Terabyte of Kilobyte Age》等研究與典藏計畫。
從 1990 年代的 Net Art 到今日的平台與 AI 時代，Lialina 的創作始終與網路自身的變化緊密相連。她所關心的不只是如何「在網路上展示藝術」，而是瀏覽器、網站、檔案與使用者之間如何構成一種獨特的媒介環境。也因此，她不僅是早期 Net Art 發展的重要參與者，長年對網路架構、使用者文化與「net.language」的觀察，也使她成為當代藝術、新媒體研究與人機互動領域持續受到討論的創作者與理論工作者。
3｜當網路本身成為創作媒材
理解 Olia Lialina 的創作，可以先從一個簡單的區別開始：她並不是將完成的作品「放到網路上」，而是直接使用網路本身進行創作。瀏覽器、HTML、超連結、GIF、網址、伺服器，甚至檔案在不同電腦之間傳輸的過程，都可能成為作品的一部分。對她而言，Web 不只是一項支撐作品運作的技術，而是一種具有自身語言與特性的媒介；作品如何被開啟、點擊、傳送與連結，也和畫面最終呈現的內容同樣重要。
這也讓 Lialina 的作品經常處在一種不穩定的狀態。它可能散落在不同的伺服器，被其他使用者下載、轉貼或重新使用，也可能隨著網站關閉、網址失效與技術更新而改變。相較於將數位作品理解為一個固定的檔案，她更在意作品如何穿梭在人、電腦與網路之間，以及在這些移動與連結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這種對「中間狀態」的關注，也成為她從早期 Net Art 到後來作品中持續出現的特徵。
另一方面，Lialina 也長期關注一般使用者所建立的網路文化。早期個人首頁、Animated GIF、背景圖片、閃爍文字，以及 GeoCities 上大量由業餘使用者自行製作的網站，都成為她創作與研究的重要材料。這些今天看來或許粗糙、過時的網頁，在她眼中卻記錄了使用者曾經如何親手建立自己的網路空間。她與 Dragan Espenschied 後來以「Digital Folklore」整理這些由一般使用者共同形成的視覺語言與文化，也將原本容易被忽略的網路日常納入數位文化的歷史之中。
因此，Lialina 對早期 Web 的持續關注並不只是對舊式網頁美學的懷舊。從瀏覽器與超連結，到個人網站、GIF 與伺服器，她關心的始終是這些技術如何影響人們表達、創作與使用網路的方式。當今日的網路逐漸集中於大型平台與更簡化的使用介面，她的作品也反過來提醒我們：那些曾經需要使用者自己建立、連結甚至維護的網路空間，原本也構成了 Web 的一部分。
4｜重要作品：從瀏覽器敘事到網路本身
《My Boyfriend Came Back From The War》（1996）
1996 年完成的《My Boyfriend Came Back From The War》，是 Olia Lialina 最具代表性的早期作品之一。打開網站後，觀眾面對的是由黑白圖片與文字組成的畫面，一對久別重逢的男女展開斷斷續續的對話，談論戰爭、背叛、婚姻與彼此的關係。隨著使用者點擊不同文字與圖片，瀏覽器中的 HTML frames 不斷分割，故事也逐漸展開。觀眾沒有唯一的閱讀順序，而是在一次次點擊中自行決定接下來看見什麼。
這樣的形式與 Lialina 原本的電影背景有直接關係。當時她原本希望以 16mm 拍攝這個故事，卻因製作條件改變而無法完成；接觸 HTML 後，她轉而嘗試在瀏覽器中重新發展它。對她而言，分割畫面的 frames、文字、GIF 與超連結，就像另一套剪接工具，只是故事不再依照預先安排好的時間軸播放，而是由使用者的操作重新組合。她後來回憶，製作這件作品時，「寫故事」與「寫程式」幾乎成為同一個過程。
《My Boyfriend Came Back From The War》的重要性也不只在於將一個故事搬進瀏覽器，而是開始利用瀏覽器本身的結構思考敘事。畫面分割、等待、點擊與跳轉，都直接影響故事被閱讀的節奏。此後作品也持續被其他藝術家重新製作成 Flash、影片、遊戲環境與其他形式，使原本的作品在不同技術與創作者之間繼續衍生。
《Agatha Appears》（1997）
隔年完成的《Agatha Appears》，則讓 Lialina 對「網路作為媒介」的想法更進一步。作品講述 Agatha 在夜裡抵達陌生城市，遇見一名男子並被帶入網路世界的故事；但相較於《My Boyfriend Came Back From The War》主要透過瀏覽器中的畫面與點擊發展敘事，《Agatha Appears》更直接把不同網站之間的連結與移動納入作品。
這項差異對當時的 Lialina 相當重要。她後來回憶，自己甚至曾對《My Boyfriend Came Back From The War》可以在離線狀態下運作感到不滿，因為作品雖然使用瀏覽器，卻不一定需要真正的「網路」。因此在製作《Agatha Appears》時，她刻意讓作品必須存在於不同網頁與連結之間，離開網路便無法完整成立。
從兩件相隔僅一年的作品，也可以看見 Lialina 對 Net Art 的理解逐漸發生變化。《My Boyfriend Came Back From The War》讓瀏覽器成為新的敘事空間；到了《Agatha Appears》，她開始更進一步把「連上網路」這件事情本身納入作品。網路不再只是作品所在的位置，而是作品得以成立的條件。
《Animated GIF Model》（2005–2012）
到了 2000 年代，Lialina 開始將注意力轉向網路上大量由一般使用者創造、分享的視覺文化。2005 年開始的《Animated GIF Model》，便以早期個人網站常見的 GIF 動畫為素材。她將自己拍攝成一系列簡單的循環動作，再製作成透明背景的 GIF，上傳至免費素材網站，讓任何人都能下載並放進自己的網頁。這些 GIF 因此逐漸離開藝術家原本的網站，出現在不同使用者建立的頁面之中。
有趣的是，Lialina 一開始並不知道這些 GIF 最後去了哪裡。直到 2012 年 Google 推出以圖搜圖功能後，她才開始重新尋找自己的影像，記錄它們如何被陌生使用者下載、重新排列，並與其他文字、圖像共同構成新的網頁。對她而言，這些散落各處的 GIF 並不是作品失去控制後留下的複製品；它們被傳播、使用與重新置入不同脈絡的過程，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
這件作品也延續了 Lialina 對早期網路使用者文化的興趣。她並沒有將 GIF 視為低階或過時的影像格式，而是刻意模仿網路素材庫中常見的免費動畫，讓自己的身體成為其中一項可以被取用的「網頁素材」。藝術家的影像不再只出現在自己的作品中，而是進入其他人的網站，成為網路流通的一部分。
《Summer》（2013）
如果《Animated GIF Model》將作品交給網路上的使用者傳播，2013 年的《Summer》則更直接把網路的分散結構變成作品本身。畫面上看來，《Summer》是一段 Lialina 坐在鞦韆上來回擺盪的簡單動畫，但構成動畫的影格並不存放在同一個地方，而是分散於不同藝術家與朋友所維護的伺服器上。
當觀眾觀看作品時，瀏覽器會依序前往不同的網址讀取影格，再將它們組合成連續的擺盪動作。因此，畫面中的每一次移動，同時也是瀏覽器在網路不同位置之間的一次移動。Lialina 原先將動畫拆成 18 個影格，隨著計畫持續發展，參與的主機數量也有所增加；有人更換網址、停止維護，也有新的參與者加入，她便持續修改程式，讓作品能在這些變動之中繼續運作。
因此，《Summer》並不是一段可以單獨下載保存的動畫。它的存在仰賴不同伺服器保持連線，也仰賴背後的人持續維護自己的網站。Lialina甚至將這些參與者稱作自己的「social network」：這裡的社群網路並非一個由平台建立的服務，而是一群人各自擁有網路空間，再透過連結共同維持一件作品。
從《Animated GIF Model》到《Summer》，Lialina 對網路的運用也變得更加清楚：作品不必固定存在於某一個檔案或位置，而可以存在於傳輸、連結，以及不同使用者共同維持的關係之中。當作品隨著伺服器、網址與使用者不斷改變，「不穩定」反而成為它得以持續存在的一部分。
《One Terabyte of Kilobyte Age》（2010–）
除了利用網路進行創作，Lialina 也持續保存那些正在從網路上消失的東西。她與 Dragan Espenschied 長期進行的《One Terabyte of Kilobyte Age》，便將目光放在早期網路服務 GeoCities。這個成立於 1990 年代的免費網頁託管平台，曾讓大量使用者建立自己的個人首頁；2009 年服務關閉後，這些網站也隨之大量消失。Lialina 與 Espenschied 以保存下來約 1TB 的 GeoCities 資料為基礎，持續整理、分類與重新呈現其中的網頁。
Lialina 並不是一開始就認同這些業餘網站的價值。她曾回憶，1990 年代自己也對 GeoCities 抱持懷疑，認為那裡充滿不懂得「正確」製作網站的人。直到世紀之交，她注意到自製網頁正在快速消失，才開始重新看待這些由一般使用者建立的網站。閃爍的文字、重複排列的背景、GIF 動畫、施工中的頁面與個人化排版，不再只是過時的網頁設計，而是一代使用者學習如何在網路上建立自己空間所留下的痕跡。
這也讓《One Terabyte of Kilobyte Age》不只是將消失的網站保存下來。面對數十萬個網頁，Lialina 持續瀏覽、分類與建立不同頁面之間的關聯，試圖從大量日常而不起眼的網站中，理解早期使用者如何想像「擁有自己的網站」。在她看來，每個頁面都能為這段歷史提供一些線索，而理解這些過去的網路文化，也與理解使用者曾經擁有什麼樣的自主性有關。
這些檔案也陸續發展成不同作品。其中《Give Me Time / This Page is No More》（2015–）將 GeoCities 中兩種常見的頁面並置：一側是寫著網站即將完成、請訪客之後再回來的「Under Construction」頁面；另一側則是宣布網站即將關閉或不再更新的告別頁面。一邊期待著某個網頁即將誕生，另一邊記錄著它的消失。原本只是散落在網路中的普通頁面，也因此成為早期 Web 從建立、使用到消逝的共同記憶。
多年後，這項持續挖掘 GeoCities 的工作仍然回到 Lialina 的創作之中。2025 年於臺北市立美術館「消失的反動」線上展覽發表的《在網路上，每個人都知道你有一條狗》，便再次從保存下來的 GeoCities 檔案出發，尋找人們為自己的狗建立的網站：點心評論、散步紀錄、照片與日常生活，都曾被使用者親手做成一個個網頁。三十年前看似尋常的個人網站，如今反而成為需要重新挖掘的數位遺跡，也讓 Lialina 長年進行的網路考古，在今日有了新的觀看位置。
5｜三十年後，她仍然在線上
2025 年，Lialina 受邀參與臺北市立美術館「開放網絡計畫 TFAM Net.Open」線上展覽「消失的反動」，發表《在網路上，每個人都知道你有一條狗》。作品延續她多年來對 GeoCities 的研究，重新整理早期使用者為寵物建立的個人網站。從 1990 年代個人首頁到今日由社群平台與雲端服務主導的網路環境，這些曾經隨處可見的網頁，如今已成為需要被重新挖掘與保存的數位痕跡。
到了 2026 年，正值《My Boyfriend Came Back From The War》發表三十週年，Lialina 也透過展覽與訪談重新回顧自己的網路藝術實踐。個展《online since 1996》以過去三十年的作品為線索，重新梳理她如何從早期瀏覽器創作，一路延伸至對網路架構、使用者文化與數位保存的長期關注。三十年過去，她所面對的網路環境早已不同：個人首頁逐漸被大型平台取代，許多原本可見的檔案、網址、伺服器與操作過程，也被更便利的介面隱藏在背後。
這樣的改變也影響她如何看待近年的數位藝術發展。面對前幾年的 NFT 熱潮，Lialina 始終保持距離。她所質疑的並不只是 NFT 的市場現象，而是其中再次出現對「original」的強調——彷彿數位作品仍然需要透過某種方式確認唯一且具有特殊地位的原作。這與她長期以來對 Net Art 的理解形成明顯差異：對她而言，作品未必是一個固定的檔案，而可能存在於複製、傳輸，以及經過不同電腦與使用者時持續發生的變化之中。
而到了生成式 AI 與 AI Agent 快速發展的今天，她的關注再次回到「使用者」與網路之間的關係。Lialina 認為，數位技術並沒有消失，反而變得無所不在；真正逐漸消失的是我們對其運作方式的感知。當平台與介面將愈來愈多技術過程隱藏起來，人們雖然更容易使用網路，卻可能愈來愈難看見自己正在與什麼樣的系統互動。她也注意到所謂「agentic web」的發展：當 AI Agent 開始替人搜尋、閱讀與操作網路，Web 甚至可能逐漸成為一個由機器建立、也主要由機器讀取的環境。
因此，Lialina 近年的工作雖然不斷回望早期 Web，卻不只是保存一段已經消失的網路歷史。從 GeoCities 的個人首頁、逐漸不可見的網路架構，到 AI Agent 開始代替使用者操作網路，她仍然持續追問同一件事：當技術與介面不斷改變，我們與 Web 之間的關係又發生了什麼變化？
6｜當 Web 成為需要被記住的名字
回頭看 Olia Lialina 三十年的創作，她所面對的 Web 已經和 1990 年代截然不同。早期的她曾抗拒「web artist」這個稱呼，因為對當時的 Lialina 而言，Net Art 所處理的不只是瀏覽器裡的頁面，而是網路所形成的連結與關係。到了 2007 年，她卻開始接受這個曾經排斥的名字，將 Web 自身的歷史、文化與美學視為創作的重要對象；而在近年的訪談中，她更刻意重新使用「web artist」，希望讓 Web 這個詞，以及它所代表的歷史繼續被記得。
改變的或許不是 Lialina 突然開始懷念過去，而是 Web 本身的位置。從人人可以建立個人首頁，到社群平台集中我們的內容，再到 AI Agent 開始代替使用者閱讀與操作網路，曾經如此新穎、需要人們主動學習與參與的 Web，如今反而逐漸退到介面背後。也因此，她保存 GeoCities、追蹤散落各處的 GIF，或讓作品穿梭於不同伺服器之間，都不只是保存某種復古的網路美學，而是在重新讓我們看見網路是如何被建立、使用與維持的。
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三十年後的 Lialina 仍然強調自己是一名「computer user」。在她的作品裡，使用者從來不只是點擊按鈕、觀看內容的人，而是可以理解媒介、建立自己的空間，甚至決定網路如何運作的人。當今天的數位世界變得愈來愈方便，也愈來愈難看見背後的運作方式，重新記得自己仍然是一名「使用者」，或許正是她三十年來的創作留給當下最值得繼續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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