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拟加快修订价格法，整治“内卷式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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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 21 日

IPFS

中国市场监管总局宣布，“十五五”期间将加快修订价格法，整治低价倾销与“内卷式竞争”。但当外卖员在红灯前睡着、60多岁的大妈送一天外卖只赚97元，这还是“卷”吗？“内卷”一词，到底遮住了什么？

上周日，我在同一个下午刷到两条视频。

第一条：一位外卖小哥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坐在摩托车上睡着了。绿灯亮起，旁边的同伴把他拍醒。

第二条：一位60多岁的女性对着镜头说，她在送外卖，一天挣了97元。

同一天，中国官方宣布，要加快修订价格法，整治“内卷式竞争”。

这篇文章想聊的，就是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让我看到了什么。（本文节选自我在博客上的每周财经与地缘梳理，完整版链接见文末。）

一、官方这次宣布了什么

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中国市场监管总局9月20日表示，“十五五”期间将加快推进价格法修订，整治低价倾销，并对恶意低价竞争的企业展开调查，同时规范平台价格竞争行为，加强产品质量监测和抽查。

市场监管总局新闻发言人、副局长具体提到三方面：

执法层面：对开展恶意低价竞争、扰乱生产经营秩序的企业，进行成本调查和价格检查，依法从严处理；
平台治理：推动实施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范，持续规范平台经济领域的价格竞争行为；
质量监管：加强质量风险监测和监督抽查，对价格畸低、安全风险大、以往不合格率高的产品加大抽查力度，提高电商平台、批发市场等重点领域的抽查比重，深入开展网售工业产品质量安全专项治理，严厉打击网络商品销售违法违规行为。

这并不是第一次表态。今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在上半年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的专题新闻发布会上，已经披露价格法修正工作正在持续推进。

对这条新闻，我有三点看法。

二、看法一：想用价格法扭转价格战与通缩，力度恐怕不够

先看官方传递的信号。

第一，官方想让价格战转向“保利润、去通缩”。从宏观经济结构看，就是希望借价格法的修改，让整个经济摆脱通货紧缩的状态。

第二，监管部门要去审核企业的产品成本是否过低。这在全世界的政府里都很少见。它会大大增加政府的工作量，更可能的结果是，所谓审核价格成本，最终流于形式。习近平似乎总觉得政府无所不能，这并不影响他的雄心。

第三，这也是对电商平台和电商算法的一次敲打。

总的来说，我的感觉是：用价格法去改变产能过剩、恶性竞争和宏观通缩，有点杯水车薪，小马拉大车。

三、看法二：“内卷”是一次偷换概念

更值得说的，是叙述方式。

中国经济目前的底层矛盾，是普遍的产能过剩和浪费性的生产方式，表面现象是让工人拼命竞争。官方高调宣传“整治内卷”，背后偷换了什么？

在普遍内卷的背后，其实是高失业率，是劳动保护形同虚设，是底层人民的生活越来越艰难。

为什么要用“内卷”，来替代高失业率和生活的艰难？我认为，这是一种政治上的处理手法。这些问题涉及国家稳定和社会秩序，是严肃的政治经济问题，但官方把它们做了“低害化”处理：用“内卷”这种情绪化的词语来描述危机，再对一系列经济矛盾做“无害化”的重新定义。

失业就是一个例子。官方调查失业率在5%多，被认为不构成大问题，因为大部分想就业的人都进了“灵活就业”。官方认为，今年灵活就业将突破3亿，达到3.2亿人。失业的矛盾，就这样被“灵活就业”这个新定义化解了。而拼命竞争的人，离“失业”似乎就很远了，问题于是变成：人民群众劳动观念不端正，对自己的身体不够爱惜。

回到那两条视频。

小哥在红灯前睡着，这个画面看着让人沉重，也很危险。但这些骑手不得不这么拼。

那位60多岁的大妈，语言很朴素，处境很艰辛。让我意外的是评论区。留言的很多是外卖员，大意是：“你不要来卷了，我们已经够内卷了。你都退休了，怎么也来跟我们抢饭？”本来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同情这位老人的辛苦，或者给她一些建议，但评论区里，充斥着大量的劝退。

看完这两条视频，我最深的感受是：官方用“内卷”这个很“文艺”的词做低害化处理，**掩盖了残酷的现实。**这些小哥，包括这位60岁的大妈，已经不是“卷”了，**这是在拼命，是在拿命卷。**这和官方阳春白雪式的“内卷”，性质完全不同。官方的表达，淡化了生存压力，还给它加了一层美化。

而在民间，人们也找不到出路，找不到出口，只能拿命去搏。

几年前，中国网民嘲笑“996”，马云说“996是福报”，网友很反感。到了今天，“996”真的成了“福报”：现在你想找一份996的工作，还真找不到了。网络上流行的说法，已经变成007：24小时、每周7天工作。对那位在红灯前睡着的小哥来说，996可能还是一种美好的幻想。

四、看法三：民生问题“去政治化”，权力问题“政治化”

第三点，是这套叙述背后的逻辑。

在中共的执政逻辑里，**只要沾上“政治”二字，它就压倒一切。**比如疫情期间，你不能“恶意返乡”，“恶意返乡”是个政治问题。一旦被定性为政治问题，它就可以压倒法律、压倒常识、压倒民众的利益。

但你看，这些外卖小哥拿命来搏，在摩托车上睡着；这种普遍的超强度劳动竞争，大量的人员失业，青年失业率一再创历史新高，3.2亿灵活就业者随时面临失去收入的威胁。这么大比例的人口的生存危机，官方认为，它不是政治问题。

不仅不是政治问题，它还变成了**娱乐问题：**严重的失业成了“内卷”，“内卷”是什么？就是这些人想不开。不要卷嘛，该休息休息，要去旅游啊。官方甚至还说，领导干部要带头去旅游。

难道官方真不知道，睡在摩托车上的外卖小哥，他不想旅游吗？它当然知道。涉及上亿人、3亿多人生存状态的真问题，它不往政治上靠，尽量把它低害化、模糊化，甚至娱乐化。涉及政权、涉及权威的事，再小也是压倒一切的政治问题；涉及民众生活的艰难，再大的事，也是小问题，是非政治化的问题。

这种“非政治化”逻辑的底层是什么？去责任化。一旦把年轻人的高失业率当作政治问题，责任就落到了执政党和政府头上。所以，它要说：这不是政治问题，这是人民群众的思想观念问题。谁让你内卷的？你不卷不就好了吗？政府的责任，就这样推得一干二净。本质上，这是责任的甩锅。

类似的手法很多。各地的维权行动，往往被当作“吵架”，可很多维权对象就是政府：政府欠钱，政府强拆。它们被说成民间纠纷。包括所谓“枫桥经验”，也是同一个思路：群众之间自己了断，别找政府，别找共产党。所以，人民的问题，人民再大的困难，都不是政治问题。

相反，一些虚无缥缈的政治猜疑，倒成了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网民在网上一句无心的言论，一张讽刺图片，甚至敏感时间点上的一个标点符号、一支小蜡烛，都可能被认定为损害党和国家形象、挑战权威，被立刻扣上严重的政治问题的帽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治，包括郭德纲事件之类的风波，也可以被当成天大的事。但人们生活不下去了、拿命博一点点收入，那不是政治问题，“不要小题大做”，在官方眼里，那是个小问题。

这种双重逻辑，短期内增强了执政者的控制力，同时也在制造更大的次生社会危机。把所有民生诉求都“去政治化”地压制，意味着正规的利益表达和纠错渠道被封死，民众的苦难与不满，无法通过体制内的渠道得到修正。一味压制、忽视、淡化，无助于社会矛盾的解决。

我也注意到，不少中国网民已经看出，用“内卷”来淡化困境，是一种麻木和对人命的漠视，他们对此很不满。但官方没有任何悔改，也没有表现出帮助民众解困的意愿，因为在它看来，这毕竟上升不到政治的高度。

这是今天中国社会的悲哀。我认为，这也是未来可能积累的重大危机。

写在最后

价格法要改，价格战也许会有所收敛。

可那位在红灯前睡着的骑手，恐怕不会因为修订一部法律，就能睡个好觉。

一个词可以用来描述问题，也可以用来遮住问题。“内卷”这个词，我们需要问一句：它遮住了什么？

如果你也在周围看到类似的场景，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