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提向上/向下的自由,无耻至极!
极度厌恶一对概念:向上的自由和向下的自由。据说是波伏娃最先提出的。这对概念被用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女性主义又反过来成为了对女性的“荡妇羞辱”,成为了现代的三从四德。
我最讨厌的批判之一,就是批判女性的主体性,批判女性的自我性化。这些批判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在当今社会,如果一个女性要从事成人行业,比如成人影星、脱衣舞女郎甚至擦边主播,就会有人站出来批判,说她们是为了迎合男性市场而“自我性化”或者自愿放弃女性的主体性,让自己从一个主体变成被别人观赏玩弄的对象。这种从主体到客体的转变,要么被视为受男权社会压迫的非自愿行为(有时候它伪装成好像是女性本身就享受性爱,但实际上她的享受是假的,是一种为叛逆而叛逆,为性解放而性解放),要么就是自甘堕落,也就是所谓向下的自由。这两种情况无论那一种,都被那些女性主义道德家们大加批判。
但实际上,这两种指责都非常荒谬。
先看第一种。道德家们喜欢用福柯的权力学说来辩护。福柯有一段非常经典的话可以代表他们的观点:
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并使你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你却依然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就是我开始运用权力之时。
读了这段话你是什么感觉?我的感觉是,这段话必须放在具体语境中、在重重条件限制之下才能成立,否则这句话就是纯粹自嗨!他已经说了,“我完全没有强迫你,并使你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那么这种情况下,当然是你赢了呀!是福柯自己在那里自欺欺人,说什么他为你预设了一条路,假装好像他才是幕后的操盘手、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但你已经在自由的情况下,做出了自由的选择,这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要管这条路是否和他预期或预设的一样?比如我自己在玩游戏,我追求的首要目标当然是要自己玩爽了啊。此时如果道德家们跑过来,告诉我:“其实你不是真正的爽,是运营商用算法骗了你,让你被动上瘾了。”我会怎么想?我会想,我自己爽不爽自己不知道吗,哪里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
所以现在你会看到一副非常荒唐的景象:这些道德家连让你自己决定自己是不是爽的自由都不给你——你自己是不是爽必须由他们说了算——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批判别人剥夺了你的自由。
但这种情况有一个例外,就是对于那些心智不成熟的人,社会往往会认为这些人的感受确实很容易被欺骗,他们确实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爽到了还是被动上瘾。社会将这类人归类为了未成年群体。每个国家对未成年人的犯罪的处罚都比成年人犯罪要轻,原因在于未成年人的行为更多是被外在决定的,而不是自己。而作为成年人,无论是从生理条件上(心智成熟度)还是社会期待上说,都是自己决定自己的个体。所以道德家其实可以反驳我,他们之所以把女性从事性行业看作非自愿行为,是因为他们认为女性在这个男权社会当中,更容易被外在而不是自己决定,因此她们更像是“潜在的未成年人”。这样的话,问题其实就很好解决了——道德家们应该呼吁把认定女性成年的年龄提高,或者给女性能够自己选择从事性行业设置一个年龄门槛,在到达这个门槛之前把她们视作“无法分清自己是一时冲动还是认真的决定;被外部条件影响而做决定而非自己意愿”,在之后则把她们视为完全的责任主体。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道德家们有做过类似的呼吁吗?如果没有,那么他们是什么意思?难道女性真的就一辈子都长不大、一辈子都没有能力决定自己是否真实地开心?
再者,道德家的批判永远是过度泛化的。他们永远都意识不到,人是个体。是的,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男权社会,这个社会确实对女性很不友好,也确实有很多诱惑随时引诱女性去从事成人行业。但是,你凭什么说每个女性应对这个社会的策略是一样的?尤其是一些批判,大言不惭说什么“女性主义视角下”“资本”如何利用“男性凝视”对女性进行剥削之类云云。里面用到的例子基本上就是诸如一些高知家庭出身或者高学历的女性从事成人行业,再比如之前津津乐道的Lisa疯马秀事件。点开Lisa疯马秀的维基,里面赫然写着:
Lisa宣布将出演“疯马秀”后,在互联网上,尤其中韩两国网络社区引发争议与讨论,话题涉及女性主义、男性凝视、亚裔的处境与地位、女性自由、资本的力量[17]、性别歧视、物化女性、剥削女性、女性表达自由和性商业化等。
你们疯了吗?一个女人去跳了一场脱衣舞,是怎么让你们看出“涉及女性主义、男性凝视、亚裔的处境与地位、女性自由、资本的力量、性别歧视、物化女性、剥削女性、女性表达自由和性商业化”等等这类高大上的问题的?Lisa去疯马秀表演,只能直接说明一个问题,就是她自己的个人选择问题。这背后的原因是她的非常具体的个人经历。你们可以研究,但研究的方法应该是直接去找Lisa耐心地、深入地谈一谈她对这个事情的看法,去了解她的经历,去真正用心地体会她为什么会做出这个选择,这样你才能理解她的个人选择与大的社会环境之间的关联。而道德家们有这样做吗?道德家们又真正认识、接触过多少脱衣舞女郎、妓女、成人影星和擦边主播呢?你都没有认识几个这类女性,不能体会他们的各不相同的具体感受,就想当然地认为如今的社会环境必然会以某种相同的方式作用在女性身上,让她们产生相同的反应和心态,这怎么可能呢?这难道不是在意淫吗,只不过你们把这种意淫用女性主义的专业术语包装得更精致学术了一点。
接下来是第二种指责: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在这里我不会讨论卖淫,卖淫活动的正当性说起来很复杂,很可能落入“向下的自由”的范畴。但对于成人影星、脱衣舞女郎这些成人职业,或者对于一个女性享受跟不同的男性做爱,享受自己被性化的过程,凭什么说她们是在行使向下的自由?她们是杀人放火了,还是自残了?或者按照“向下的自由”的定义——如果一个选择可能会削弱女性整体在社会中的话语权或独立性,这还能被在多大程度上被称为“自由”——这些行为是否削弱了女性整体的地位?在一个健康的社会监管下,成人影星、擦边主播等等能够在几乎不受身体剥削的情况下赚到钱(参见日本拍摄AV的严格条款),然后通过积累的财富转战政坛,为自己所代表的群体发声,这当然会促进女性整体地位的提升,而不是相反。那为什么还要继续鼓吹这些行业和选择是“向下的自由”呢?
再者,道德家的批评对象也完全弄错了。例如在Lisa事件中,很多人批评Lisa媚男、甘愿去当富人的玩物。这个说法是很成问题的。你要知道,一个社会健康和成熟的标志就是能够让所谓媚男、媚女、媚特定人群等等一系列讨好别人的行为变成一项安全的、可享受的、能产生收益的行为。想象在一个完全没有文明的野蛮社会,一个女人敢对着一群青壮年男子跳脱衣舞吗?当然不敢,她会冒着极大的被侵犯伤害的风险。但她做错了吗?请各位道德家们仔细用最朴素的情感想一想,讨好别人、自降身份、示弱等等一系列行为,本身就是人类出于自身社交需求而产生的基本行为,是会带来快感的。人类在很早时候就产生了单方面的送礼行为,比等价交换要早许多。所以每个人都有媚别人的需求。但现实难题是,人类同样也具有攻击性,你示弱或媚了别人,别人就会剥削你。那么在这种冲突下,我们应该偏袒哪一边?我想无论从情理上,还是从历史实际的发展上,人类都是走向了偏袒示弱者的这一边。那么回过头看,你就会发现批评女性媚男的人是多么荒唐。
但道德家可能会反驳说,献媚就是一项危险的活动,本质上就像明知前面有一个坑你还有往里跳一样。但这种比喻是错误的。因为人类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可以约束自己内心的攻击性,如果你纵观历史的话就会发现,献媚的空间是越来越大的,而且我们希望它继续扩展变大。我们有能力把那个坑填平,而且实际上也是越来越平,那为什么我们不继续朝那个方向努力呢?
最后,让我们再来看看所谓“向上的自由”到底是这么一回事。以下是AI的总结:
经济独立:通过走出家庭、参与社会劳动来获得生存的主动权(详细探讨可参考第二性相关论述)。
精神超越:摆脱传统角色和盲目顺从,通过知识、技术和创造来确立自我价值。
结构突破:尝试打破不平等的社会规训,追求群体和个体的全面解放。
我很惊讶这居然出自对波伏娃的总结,因为这些文字完全是男性主义的视角。尤其是最后一条。我一看到就立马想到革命标语——这句话放到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次革命中都适用。而革命是什么?革命是表面光荣伟大,背后却死伤千万的人类史上最暴力的周期性活动。这也确实很符合道德家的心态,因为你纵观历史,会发现道德家最崇拜那些杀生无数的所谓英雄豪杰,而对于女性,稍微有点道德不检点就大加批判,甚至在今天社会依旧如此。大家回想一下,2016年中国最大的新闻是什么?G20杭州峰会,还是两胎政策落实?都不是,是王宝强老婆马蓉出轨。
所以女性是很可怜的。由于女性不比男性暴力,就容易遭到批判。而那些真正格外暴力的男人反而要被捧起来褒奖。你看,美国的国父,为美国争取了民主自由,毛泽东为所谓推翻资产阶级的压迫,让农民翻身做主人,这些人的累累血债都毫无疑问成了道德家口中的“向上的自由”。而成人行业的从业者呢,甚至卖淫的妓女呢,她们一不杀人,二不放火,三不抢劫,却被贬为“向下的自由”,名字一旦被记住就是遗臭万年。
当然,我并没有要完全批判暴力的意思,这个世界没有暴力根本无法运行。但我希望各位能看清那些经常批判其他女性“自我性化”的道德家们究竟是一副什么嘴脸。他们的工作,就是贬低别人和平的示弱,而赞美自己暴力的强迫。历史上,那些能用来羞辱女性的词汇已经被用得差不多了,预设他们就换了一套词汇,发明一套新的语法来在新时代继续贬低女性。所以历史确实是一种轮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