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平行巴黎(上)

左岸文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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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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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说是一座平铺在地图上的城市,巴黎向地下、向上空、向人的身份和钱包里不断延伸;一层上面压着一层,一个世界贴着另一个世界,像拿破仑蛋糕一样彼此重叠。

平行巴黎(上)

文/林伯奇

图/"Paris Pixorama", 2018, eBoy

全文 共计59232字/预计阅览时间 118-150分钟



我们必须乐于助人,也要善待自己。

——蒙田


Yellow Magic Orchestra - La femme Chinoise

1 考场

林森手里拿着公文包,走出考场教室。他脑袋里还在回味刚刚坐在面前的两位女士问自己的那些问题——有关基础团结收入和那些不工作也无意工作的人——他在想自己是否有对答如流。这是他第二次参加DELF/DALF考试;他真心希望,经过了一年的锤炼——折腾,自己这一次终于能通过。想归想,但八字还没画一撇的事情他现在也不敢乱讲了;他只是仍然抱有那一丁点不值一提的盼望,希望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出现在这种考场中,往后的很多生涯都能高枕无忧。

“小伙子,你是中国人不?”正当林森准备戴上耳机,回到自己的世界里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叫住他的人是一个亚裔中年女子,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的发色让林森分不清楚那是发廊里染的颜色,还是低质量染剂在洗发水漂洗后产生的效果,还是只是纯粹的因为年龄的增长造成的发丝枯黄。

“啊,对,我中国人。”林森把耳机摘下来一半。

“那太好了。”女人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赶紧把手里一叠纸往前递了递,“你帮我看看这个咋填呗?她们说得太快了,我一句没听明白。”她说话带着很重的东北口音。林森低头看了一眼;一份法语DELF A1考试报名表,边角被揉得有点发软,纸上还夹着几张复印件:护照首页、居留卡。

“你考 A1?”林森下意识问了一句。

“啊。”女人点点头,“说是以后办那个……长期的,得要这个。”

她说“长期的”三个字时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Bonjour Monsieur(您好先生),”前台的那个法国女人朝着他看过来,抱着一点恳切的眼神,“Vous pouvez lui expliquer un peu ? Elle comprend pas très bien… Vous êtes chinois, non ?(您能帮她解释一下吗?她不太能听懂……您是中国人,对吧?)”

“Oui, je suis chinois...(是的,我是中国人…)”林森看向她,说,“Eh bien, bien sûr, pas de souci. Je vais essayer.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只能尽力而为。)”

“C'est gentil monsieur(您很贴心),”前台的女人露出笑容,“Alors voilà… pour le DELF A1, il faudra aller au centre d' Aubervilliers. Celui-ci, c'est juste pour l'inscription. (是这样的……DELF A1考试要去奥贝维埃那边的中心。这里现在只是报名。)”

“她说的啥意思?”女人立马拉着林森问。

“D'ailleurs, la date ici, c'est uniquement pour l'épreuve écrite. L'oral sera communiqué plus tard.(此外,这里写的这个日期,只是笔试考试的日期。口语考试日期会另行通知。)”

“OK OK, j'ai compris...”林森说到,随后转头对中年女人说,“他们说这里只是负责报名,要考A1的话要去另一个地址。此外这个日期只是笔试考试的日期,口语考试日期会另行通知。”

“啊——”女人像终于松了口气。“我还寻思咋就考一天呢。”

“Merci monsieur, c'est très gentil à vous.(谢谢你先生,非常体贴。)”前台女人明显松了口气,把一支铅笔一起递给林森。“Merci d'avoir pris le temps de nous aider.(谢谢您愿意花这个时间帮忙。)”

林森摆了摆手,“Pas grave.(小事。)”

“Bon courage à vous aussi pour votre examen. (也祝您考试顺利。)”

“Merci…”林森苦笑了一下。他找了大厅边上的空位坐下,把报名表摊开。女人也跟着坐到旁边,一股淡淡的风油精味道和廉价洗衣液的气味一起飘过来。

“你先拿手机拍一下这个地址。”他说,“到时候别找不着地方。”

“哦哦,好。”张翠英立刻从包里掏手机。手机壳已经泛黄开裂,透明塑料下面压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好像是个十几岁的女孩;林森没细看。

她点开相机,对着纸拍了一张。“这个地方远不远啊?”她问。

“还行。”林森边写边说,“地铁能到。”

“法国这地铁我到现在都整不明白。”张翠英叹了口气,“有时候坐着坐着就不知道给我带哪去了。”

林森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开始替她填写信息。

Nom:Zhang

Prénom:Cuiying

Année de naissance:1970

林森的笔尖顿了一下,这串数字忽然让他想起自己父母那代人。张翠英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着包,像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邮箱你有吧?”林森问。

“有。”她立刻点头,“我找找。”

她拿出手机,开始在手机里翻微信,翻了很久,最后点开了一个收藏夹,里面只有一条消息;是一个男人发来的:[email protected]

张翠英盯着屏幕,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z…h…a…n…g…”

她念得很慢,像在辨认一串不属于自己的字符。

“这是你邮箱?”

“啊。”她点点头,“之前有人帮我弄的。我记不住。”

“那这人是谁?”

“以前一个朋友。”她随意地说道。

林森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照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符,把那串邮箱地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抄进报名表。张翠英则在旁边盯着他的笔尖,偶尔确认似的点一下头,仿佛那串由别人替她创造出来的地址,只有在被人重新抄写的时候才暂时属于她。

“手机号呢?”

“手机号我知道。”张翠英这一次回答得很快,随后报出了一串以零六开头的数字。林森填完,又低头看了看她提供的住址;邮编是七五零一三。

他把门牌号、街道名称和邮编逐项抄进去,又在考试项目一栏勾选了“DELF A1”。最后,他依照前台给出的资料,写上笔试日期和考试中心的地址。整张表格终于被填满了——张翠英俯下身看了半天,虽然大概一个词也没有看懂,还是露出了一种事情已经办妥的神情。

“这就行了吧?”

“应该差不多了。”

林森站起身,把报名表拿到前台。“Voilà, madame. Je pense que c’est bon.”

前台的女人接过表格,从上到下仔细查看了一遍。她在姓名、出生日期、地址和联系方式旁边分别停留了几秒,又翻到背面,确认林森没有遗漏签名栏。

“Oui, c’est très bien. Merci beaucoup, monsieur.”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抬头朝张翠英招了招手。“Madame, vous pouvez venir, s’il vous plaît?”

张翠英看见她招手,赶紧拿起自己的包走过去。

“咋了?还要干啥?”

“她可能还要跟你说点考试的事情。”

“那表不是填完了吗?”

“表填完了,考试的事还没说完。”

张翠英似懂非懂地站到柜台前。前台女人把报名表放到一边,另外取出一张印有考试中心地址和交通信息的纸。“Alors, il faut bien lui préciser que l’examen n’aura pas lieu ici.”

林森转过头。“她说考试不在这儿考。”

“啊,这个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张翠英点点头,“我知道,去那个奥什么地方。”

前台女人听见他们停下来,以为林森已经解释清楚,便接着说:“Ce sera au centre de Gennevilliers. Il faut vraiment faire attention, parce que ce n’est pas à Paris, et ce n’est pas non plus dans ce bâtiment.”

“考试是在热讷维里耶的考试中心。”林森重新解释,“不在巴黎市区,也不在咱们现在这个楼里。她让你千万别走错了。”

“Gen……啥?”

“Gennevilliers。”

“这个跟刚才那个是一个地方不?”

“不是。”

张翠英愣了一下。“咋又换地方了?”

林森也迟疑了一下,回头向前台确认地址。前台女人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向他说明这里是报名点,而她之前提到的只是管理报名材料的中心;真正举行这场A1考试的地方,是纸上标出的Gennevilliers考点。

林森花了一点时间重新组织语言。“反正你不用管前面那个地方了。”他说,“考试的时候,就按这张纸上的地址去。这个才是最后要去的地方。”

“那我把这个拍下来。”

“对,你最好现在就拍。”

张翠英掏出手机,调出相机,对着地址拍了一张。拍完以后,她看着屏幕里的照片,仍旧有些不放心,又横着拍了一张。

“这回完了吧?”

“还没完。”林森说。

前台女人并不知道他们这句对话的意思,只是继续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印着金额的单据。“Elle peut régler les frais d’inscription maintenant. Ce serait préférable, comme ça son inscription sera directement validée.”

林森听完,转告张翠英:“她说报名费最好现在就交。交完以后,你这次报名才算正式确认。”

“多少钱?”

林森问了前台。前台女人报出金额,又指了指柜台旁边的银行卡终端。

“能给现金不?”张翠英问。

“我帮你问问。”

前台女人解释说现场原则上使用银行卡,现金需要去另一处窗口办理,而且未必马上能够开具确认凭证;林森将这番话尽可能简单地翻译了一遍。

“刷卡最方便。你有卡吗?”

“有是有。”张翠英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钱包,翻找片刻,拿出一张银行卡。她把卡递给林森,像是不确定这东西应该交给谁。

“你自己放上去就行。”

“放哪儿?”

林森指了一下刷卡机上方。张翠英将卡贴了上去,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屏幕随即要求输入密码。她低头按下四位数字,用另一只手遮住键盘。

支付完成后,前台女人打印出一张凭证,连同报名表的复印件一起递给她。

“这个保存好。”林森说,“别丢了。”

张翠英立刻把几张纸对折,准备塞进包里——“不要折。”林森赶紧拦住她,“最好找个文件袋装着。”

“折一下没事。”

“上面有地址和你的报名信息。以后真要问起来,还是完整一点好。”张翠英想了想,终于把纸重新展开,小心翼翼地夹进包里一本不知道从哪里领来的宣传册中。

前台女人又开口了。“Pour la préparation, elle peut acheter un manuel de niveau A1. Il y a plusieurs librairies spécialisées, mais elle peut aussi regarder sur Internet.”

“她说你最好买一本A1的备考书。”林森解释,“书店能买,网上也有。”

“啥书?”

“就是教你怎么考这个试的书。”

“这儿没有啊?”

“这儿不卖。”

“那上哪儿买?”

林森转向前台,再次询问。前台女人写下了一家吉尔贝·约瑟夫书店的名称与地址,又告诉他可以在网上搜索“Préparation DELF A1”,不必购买指定版本。

林森把这句话翻译给张翠英。她看着那串新写下来的法语,又露出一种刚刚被推到另一道门前的神情。

“我连这个咋念都不知道,咋上网搜?”

“我给你拍下来。以后你拿给书店的人看,或者让认识的人帮你买。”

“那行。”

她又把手机拿了出来。这一次,她先拍了整张纸,又凑近拍了一张书名。“这回真完了吧?”

林森刚要回答,前台女人却再次抬起一根手指。“Il reste encore une chose.”

林森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没完。”

“咋还有啊?”张翠英也笑了,语气里却已经带上了一点疲惫。

“L’épreuve orale n’aura pas forcément lieu le même jour que l’épreuve écrite. Elle recevra une convocation séparée, probablement par courrier électronique.”

林森听完,转头告诉她:“口语考试不一定和笔试是同一天。之后会再给你发一份通知,很可能发到你邮箱里。”

“发哪儿?”

“就是刚才你让我填的那个邮箱。”

张翠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我咋知道它发没发?”

“你得自己看邮箱。”

“我不会看。”

她说这句话时十分自然,仿佛不会查看自己的电子邮箱,与不会驾驶飞机一样。林森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报名表上那串刚刚由自己抄下来的字符。

“那你让之前帮你注册邮箱的那个人帮你看。”

“他现在不一定有空。”

“那你找其他认识的人。这个通知很重要,错过了可能就参加不了口语考试。”

张翠英沉默了片刻,随后点点头。“行,我到时候找人问。”

前台女人似乎看出了她没有完全明白,又放慢语速,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说法:“Elle doit regarder ses e-mails. Sinon, elle ne connaîtra pas la date de l’oral.”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电脑,又指了指墙上的日历,最后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林森将她的意思再次翻译了一遍。“她说一定要看邮箱。不看邮箱,你就不知道哪天考口语。”

“这下我听明白了。”张翠英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前台女人又询问她是否清楚考试当天需要携带什么证件。林森告诉她,要带报名凭证、有效身份证件以及考试通知。张翠英每听见一样,便低头检查一次自己的包,仿佛这些东西现在就可能已经从里面消失了。

等前台终于说完,她双手合拢报名材料,对林森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Merci beaucoup pour votre aide, monsieur. Vous avez été très patient.”

“Pas de souci.”林森说,“Ce n’est rien.”他本来以为这番翻译只会花两三分钟——等他重新看向大厅墙上的钟,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张翠英却像刚刚通过了一场比考试本身更加复杂的考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法国办点事,咋这么多话呢?”

“他们怕你不知道,后面出问题。”

“说多了我也记不住啊。”

她将手机、银行卡和那几张报名材料重新收进包里,又把拉链来回拉了两次,确认它确实已经合上。

“这回没了吧?”

林森看向前台。前台女人也笑了,朝他们摊开双手。

“C’est tout.”

“这回真没了。”林森说。张翠英笑了起来,重新向前台女人道了几声谢。她说的是“谢谢”,前台自然听不懂,只能从她不断点头的动作里猜出意思,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考试中心,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街道仍然湿漉漉的。路边停着的汽车和垃圾桶都在水面上留下模糊的倒影,偶尔被行人的鞋底踩碎。林森原本准备戴上耳机,张翠英却仍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便自然而然地朝邮电路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刚才真得谢谢你,恩人啊。”张翠英说,“要没你,我今天估计啥也整不明白。”

“没什么。”林森说,“正好碰上了。”

“那也不是谁都愿意管。”她把装着报名材料的包抱在胸前。走了几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开拉链,低头检查了一遍那些纸还在不在。

林森看了她一眼。“你来法国多久了?”

“十年了。”张翠英回答得很快,像这个数字她已经对别人说过很多次。

“十年?”

林森不由得又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她说,“有时候我自己也记不清。反正挺长时间了。”

“你当时怎么过来的?”

“旅游签。”她说得十分坦然,“先过来看看,后来就没走。”

林森没有追问所谓“没走”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大概能够猜到。

“那你这十年一直没学过法语?”

“哪有时间学啊。”张翠英说,“一开始天天干活,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后来想着学,又总有事。今天这个活,明天那个活。再后来岁数也大了,脑子不如年轻时候。人家一句话说出来,我听着跟放炮似的,还没听清第一个词,后面全过去了。”

她笑了笑,并不显得难堪。“平时买东西、坐车,咋办呢?”林森问。

“买东西就比画呗。实在不行拿手机。坐车就记几个地方,坐多了也知道。再说我平时认识的都是中国人,干活的地方也有人讲中国话。”

“那办手续呢?”

“找人。”

“每次都找人?”

“不然咋办?”张翠英反过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林森问的是一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问题。“有人愿意帮就帮一下。没人愿意帮,就把信拍下来发群里。总有人看得懂一点。实在不行,花钱找人。”

林森点点头。她并不像一个没有能力生活的人——相反,她已经在这里活了十年。她显然知道在哪里工作,在哪里买菜,应该相信什么人,又应该躲着什么人,只是这些本事在那张A1报名表上没有一栏可以填写。

“那你呢?”张翠英问,“你在巴黎干啥的?”

“读书。”

“大学生啊?”

“研究生。”

“学啥?”

“文学。”

张翠英顿时露出一种肃然起敬的神情。“哎呀,那你这孩子可优秀了。研究生,还学文学。”她把“文学”两个字念得很重,仿佛那是一门必须坐在铺满书籍的大房间里才能学习的学问,“你今天也是来考试的?”

“对。”

“你考啥?”

“C1。”

“A1上面那个?”

“上面还有A2、B1、B2,然后才是C1。”

张翠英停下脚步,像是在心里数了一遍。“那你比我高四级啊?”

“差不多。”

“那你肯定能过。”她重新跟上来,“你法语都能跟那个女的白乎那么半天了,说得可流利。人又有文化,肯定没问题。”

林森苦笑了一下。“但愿吧。”

“咋,你自己还没信心?”

“这种考试很难说。”林森说,“有些人总爱说,考试比平时生活里用法语简单,比上课、写论文也简单,我觉得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啥意思?”

“就是自己过了以后,说得好像谁都能过一样。”林森解释道,“听着像鼓励人,其实也没什么用。每个人情况不一样。题目抽到什么,考官问什么,当时状态怎么样,都有影响。反正我从来没觉得这事容易。”

“那你考过几次?”

“这是第二次。”

“上次没过?”

“没过。”

张翠英看了他一眼,刚才那种毫无保留的赞叹稍微收敛了一点,变成了一种认真而朴素的安慰。“那这次肯定行。你都又学一年了。”

“希望如此。”

“肯定行。”她重复了一遍,“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老天爷也得让你过。”

林森笑了。

“那也祝你A1能通过。”

“我这个可难了。”

“刚才你不是还说我肯定能过吗?”

“你跟我能一样吗?”

“考试都一样。没考以前,谁也不知道。”

张翠英想了想,点点头。“那咱俩都过。”

“行,咱俩都过。”

地铁站的入口已经出现在街道对面。张翠英抬头望了一眼蓝底白字的站牌,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名字是否指向同一个地方。他们穿过马路,沿着楼梯向地下走去。

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闸机前排着几个人,张翠英从包里摸出一张交通卡,贴在感应区上。闸机发出一声响,她却没有立即往前走,直到林森提醒,她才赶紧推开挡板。

“我有时候就怕它没刷上。”她说。

“没刷上会亮红灯。”

“有时候它啥灯都不亮。”

林森本想说机器偶尔会坏,却发现张翠英已经朝站台方向走去。十一号线的列车很快进站。两人在人群中找到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车厢里的线路图亮着一排绿色的圆点,张翠英仰头看了半天。

“你住哪边?”她问。

“梅松阿尔弗。”

“远不远?”

“不算远。”

“哪条线?”

“八号线那边。不过我今天可以先坐到夏特莱。”

张翠英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明白。她抱着包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把手机拿出来,翻看刚才拍下的考试地址;照片里的字有些模糊。“这个地方,到时候我咋去?坐埃尔-厄-埃尔是吧?”她问。

“你让认识的人提前帮你查一下路线。”林森说,“最好考试前自己去一次,认认地方。别当天第一次去。”

“也是。”

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几遍。列车经过工艺学院站之后,车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不得不停止交谈。张翠英被挤到车门旁边,林森则抓着扶手站在她身后。玻璃窗外,隧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偶尔把每个人的脸照亮一瞬。到夏特莱时,广播连续报了几条换乘线路。张翠英抬头看着站台上的指示牌。

“你在这儿下?”

“对。”

“那我也在这儿换。”

车门打开,人群开始向外涌。两人被带着走上站台,又在通往不同线路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那我往这边走。”张翠英指着七号线的标志。

“对,七号线往南边。”

“你往哪边?”

“我从那边换车。”

两个人站在人流中,像临时被一块无形的礁石挡住。身边的人不断绕过他们,拖着行李箱,低头看手机,或者急匆匆地奔向下一班列车。“今天真谢谢你了,小林。”张翠英最后说。

“别客气,记得看邮箱。”

“我记着呢。”

“还有考试地址,提前去一趟。”

“行。”

“那祝你考试顺利。”

“也祝你C1通过。”

她说完,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通往七号线的人群。

林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张翠英的身影很快被几件黑色、灰色和深蓝色的外套遮住。到最后,他只看见她那头颜色模糊的头发在人群中闪了一下,随后彻底消失。他也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2 迪士尼乐园

张翠英沿着换乘通道,跟随人群走向七号线。夏特莱的地下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头顶的指示牌一块接着一块,蓝色、黄色和白色的箭头将人群分开,又在下一个路口重新汇合。她走过一家卖三明治的店,接着又看见一家同样的三明治店;两家店的玻璃柜里都摆着相同的可颂、瓶装水和切成三角形的火腿面包。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一条笔直的通道,刚才经过的第一家店已经看不见了。

张翠英没有多想,她今天还有事情。她原本约了人,下午去“警察局”问问续签的事——那里究竟是不是警察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有人管它叫省政府,有人叫移民局,也有人说其实只是区里的一个办事处,张翠英一概称之为警察局。反正那些地方都有玻璃门、安检员、叫号屏幕和坐在柜台后面说话很快的法国人;对她来说,没有太大区别。

她已经递交了居留续签申请。网站上一直显示材料正在审核,没有批准,也没有拒绝。旧卡快要过期,新卡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有人告诉她,只要手里有一张临时证明,就不算黑下来;另一个人却说,那张证明已经失效了,最好赶快去问。

她把打印出来的几张纸全放在包里,准备拿给工作人员看。站台上停着一列七号线;车门正要关闭,张翠英来不及看终点站,跟着前面的人挤了进去。

车厢里没有座位。她抓住扶杆,低头检查了一次自己的包,考试报名凭证、地址、银行卡和那些续签材料都还在。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列车启动。张翠英抬头看向车门上方的线路图。她认不全上面的法语,只能凭圆点的数量判断自己还要坐多久。线路图上的几个绿色小灯依次亮起,她盯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列车似乎正在往不对的方向走。

下一站的广播响了起来。“Pont Neuf.”

张翠英没听清。列车进站以后,她透过车窗看见站台墙上的大字:PONT NEUF。她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坐反了。“哎呀。”

车门刚一打开,她便急忙跟着人群下车。站台对面的方向标志里没有她认识的地名。她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直到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亚裔男子经过,才赶紧追上去问:“大哥,去维勒瑞夫是不是坐反了?”

那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反了。你得换对面。”

“对面咋过去?”

男子朝楼梯指了一下。“上去,绕一圈。”

张翠英道了谢,跟着他指的方向往上走。楼梯尽头有两块标牌。一块箭头朝左,一块箭头朝右,两块上面都写着“Villejuif”。她站在中间迟疑片刻,选择了左边。走了几分钟以后,她又回到了刚才下车的站台。

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只得重新上楼,这一次选择右边。通道比刚才长了一些,墙壁上贴着香水广告。画面里的女人披着一件白色长裙,站在没有边界的雪地中。张翠英经过广告时,女人的眼睛似乎轻轻向她转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广告中的女人仍然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花了。”张翠英小声说道。她终于找到另一侧站台,确认列车终点写着“Villejuif”之后才坐上去。车厢里空出了一些位置,她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把包紧紧抱在怀里。

列车重新经过夏特莱时,她松了一口气。这一次,总算走对了。

她早上起得太早,昨晚又一直想着今天报名和续签的事情,睡得断断续续。车厢摇晃得很有规律,轮轨摩擦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反复拖动一只沉重的铁箱。

张翠英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沉了下来。来法国以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国家待这么久。

她出生在辽宁。她的父亲年轻时在厂里开过车,母亲在食堂工作——她中学毕业以后也进过厂工作,在车间里做了几年,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人渐渐散了。有人去南方,有人做小生意,也有人像她一样,什么都试过一点,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份能够长久做下去的工作。

她结过婚,也离过婚,有一个女儿。她第一次离开中国的时候,女儿已经十几岁了。那时候有个同乡,从法国回来,穿着一件看上去很贵的外套,请大家吃饭,说巴黎到处都是活,只要肯吃苦,一个月赚的钱顶国内好几个月。同乡说,法国人有钱,却不愿意干累活——餐馆缺人,服装铺缺人,清洁公司也缺人。不会法语没关系,没有熟人也没关系,先拿旅游签证过去,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接。

张翠英起初不信。后来家里需要钱,女儿要念书,她自己在国内也看不到什么出路——她把能借的钱借了一圈,交给中介,办了护照和签证。出发那天,她只带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包方便面、一床薄被和亲戚塞给她的几千块人民币。

她原本以为自己最多待三五年,赚到钱就回去。可第一年过去以后,她觉得钱还没有攒够;第三年过去以后,她开始害怕回去以后不知道能干什么;第五年时,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对她说,既然在法国还能赚钱,就先别折腾了。后来,连张翠英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她在这里工作、吃饭、睡觉,认识了一批人,又送走了一批人。有人拿到身份搬去了外省,有人被遣返,有人回国养老,也有人突然在微信群里不再说话,过一阵才听说已经死了。

巴黎一直在她身边。埃菲尔铁塔、塞纳河、凯旋门,她都看过。可那些地方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每天经过巴黎,却像从一座巨大的商场后门里进进出出,从来没有真正走进橱窗里。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最先将她吵醒的是一个小孩的哭声。那小孩哭得很响,一边哭一边用法语喊着什么。张翠英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坐着,包也还抱在怀里。她下意识地看向车门上方,却没有看见熟悉的七号线线路图。

她面前也没有车门。

张翠英坐在一张金属长椅上;长椅旁边放着一只粉红色的儿童行李箱,箱子上印着一位戴王冠的金发公主。一个年轻母亲蹲在地上,正在给刚才哭泣的孩子整理外套。四周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许多孩子戴着黑色圆耳朵的帽子,手里抱着气球和玩偶。头顶的电子屏不断变换着法语和英语——远处停着一列双层列车。

张翠英茫然地站起来,她以为自己还没有睡醒。站台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蓝色站牌:

MARNE-LA-VALLÉE–CHESSY

PARCS DISNEYLAND

她认识这个地方。张翠英缓慢地转过身。站台另一侧是通往高铁车站的指示牌,箭头下面写着里昂、马赛、斯特拉斯堡和布鲁塞尔。一个推着婴儿车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鞋还在,包还在,手机也还在。她打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比自己刚才在七号线入睡时只过去了九分钟。

张翠英站在马恩拉瓦莱的站台中央,很长时间没有动。从新桥到这里,怎么也不可能只需要九分钟,更不可能不换车。

她赶紧点开手机地图。蓝色定位点在屏幕上转了几圈,先出现在维勒瑞夫,随后跳到夏特莱,又在一瞬间越过整个巴黎,落在马恩拉瓦莱。紧接着,它重新回到了维勒瑞夫;三个地点在地图上同时闪烁,像有三个张翠英,正分别站在巴黎的三个方向。张翠英盯着地图上同时闪烁的三个蓝点看了一会儿,按下锁屏键,把手机重新塞回包里。

她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又来了。”她说。旁边那个戴着圆耳朵帽子的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被母亲牵着走远了。站台上的人群仍然不断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任何人觉得她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早的一次发生在两个多月前。那天张翠英明明坐在七号线上,准备去十三区买东西。列车刚刚驶离一个她不认识的车站,她低头回了一条微信,等她再次抬起头时,车门外的站牌上却写着:MAIRIE DE MONTREUIL。

她不知道蒙特勒伊市政厅在哪里,只知道那里绝不可能在七号线上。车厢也变了。原本坐在她对面的非洲女人和两个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抱着吉他的年轻人和一位戴红色围巾的老太太。她身边购物袋的位置没有动,包也仍然放在腿上,手机里的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

张翠英那时以为自己坐错了车。她提着东西下车,在站台上转了很久,最后找到一个会说普通话的年轻人——那人告诉她,这里是九号线的终点站,问她是在哪里换的车。

“没换啊。”张翠英说,“我坐的是七号线。”

年轻人笑了,以为她记错了。张翠英也跟着笑了。她在法国生活了这么多年,坐错地铁不是什么新鲜事。巴黎的线路多,站名又长得差不多,有时候车坐着坐着改了终点,她也听不懂广播。她把那一次归结为自己走神,或许中途下了车,或许跟着人群换过一次线路,只是自己忘了。

第二次是在歌剧院,她要去那附近给人送东西。下车之前,她一直盯着车门上方的线路图,确定绿色的小灯已经亮到歌剧院站。车门打开后,她随着人群走上楼梯,推开出口的玻璃门,迎面却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道两侧是整齐的店铺,车流从她面前穿过,远处能看见香榭丽舍大街上修剪得方方正正的树。她回头一看,地铁入口上写着:FRANKLIN D. ROOSEVELT。

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后来她给等着收货的人打电话。对方听完她的描述,语气十分不耐烦,说从富兰克林·罗斯福站坐一号线到协和广场,再换八号线,很快就能到,让她别再耽误时间。

张翠英最后迟到了四十多分钟,没人相信她没有坐错车,连她自己也不完全相信。这样的事情后来越来越多,有时只是少坐了一站或多坐了两站;有时她从一条线路上下来,却出现在另一条根本没有交点的线路里。有一次,她从意大利广场走进地铁站,按照指示寻找七号线,走了十几分钟后,却从舒瓦西门的一处出口回到了地面。她以为自己在地下走错了路,直到看见手机显示两地相隔几个车站。还有一次她在公交车上始终醒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沿途的商店、红绿灯和行人。公交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卡车短暂挡住了窗外的景象。卡车开过去以后,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变得晴朗,街边的建筑也全都换了模样。公交车仍是原来的公交车,司机和乘客都没有变化,但它已经从巴黎东边开到了西边。

张翠英不知道这种情况为什么会发生。她去问过一个认识的中医,中医说可能是气血不足,让她少熬夜,吃点补品;另一个朋友说她年纪大了,应该去医院检查脑子。张翠英认真考虑过这种可能,可那些事情发生时,她往往并没有头疼,也没有失去意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前一秒在哪里,也清楚地看见世界如何在下一秒变成了另一个地方。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些事情开始频繁发生,差不多正是从她的居留卡有效期限进入最后几个月起。最初还有九十多天,随后是六十天,三十天。

她每天打开手机日历,都能看见那个日期正在逼近——续签申请已经递交,系统却始终没有更新。她收到过一封自动邮件,告诉她材料正在处理中,让她耐心等待。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消息。

居留卡上的有效期越接近终点,巴黎就越容易把她送到错误的地方——两个原本相距几十公里的地点,会在她眨眼或低头的一瞬间重叠到一起。张翠英有时怀疑,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忘记她。她手里的卡片仍然有效时,地铁线路是固定的,街道也各自待在应该在的位置上。可随着卡片上的期限越来越短,那些线路便开始松动。城市似乎不再确信应该把她放在哪里,于是将她从一个站台推到另一个站台,从一条街道挪到另一条街道,就像一个找不到正确地址的包裹,在分拣中心里被不断转运。

张翠英已经学会了应付这种事。首先检查手机、钱包和装着证件的塑料文件袋——东西没丢就好。然后寻找站名,最后想办法回到原来的线路上。

她站在马恩拉瓦莱的站台上,打开包,确认报名凭证和续签材料都还在。那张即将到期的居留卡夹在透明卡套里,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也更黑。

卡片右下角印着有效日期;还有二十三天。张翠英用拇指擦了一下卡面,把它重新塞回文件袋。她今天还约了人,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她抬头看向指示牌。往巴黎方向的RER A线列车还有六分钟进站。绿色的字在电子屏上闪烁了一下,目的地一度变成了她从未听说过的名称,随后又恢复成:PARIS。

张翠英拖着步子走向对应的站台。她甚至没有考虑过向工作人员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种事情用普通话都很难说清,更不用说法语。况且,即使她真的找到了一个愿意耐心听她讲话的人,对方大概也只会指着线路图告诉她:从马恩拉瓦莱回巴黎,应当乘坐RER A线。

六分钟不算久。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续签材料,又打开手机,看了看微信朋友圈。等她重新抬起头时,电子屏上仍然写着:6 MIN。

她以为自己只看了一小会儿,旁边戴着圆耳朵帽子的一家人已经离开,换成了两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年轻女孩。站台另一边,一名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缓慢经过。远处的广播连续响了三次,每一次都像在播报不同的列车。

电子屏依然没有变化。张翠英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四分钟。她皱起眉,又等了一阵。站台上的人来了又走,有人似乎等不及了,拖着行李箱朝大厅方向离开。可电子屏上的六分钟像被钉在那里,没有减少,也没有增加。

她打开手机地图,点进公共交通路线;屏幕转了很久,终于显示出下一班开往巴黎的列车:一个半小时以后。

张翠英愣了一下,反复刷新了两次,还是一个半小时。“这不扯呢吗?”她小声骂了一句。

刚才电子屏还说六分钟,现在手机却说要等一个半小时。她抬头看了看站台尽头,不知道应该相信哪一个。可无论相信哪一个,她今天约好的时间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站起身,走到线路图前。从马恩拉瓦莱回巴黎,除了RER A,似乎没有什么她看得懂的办法。地图上还有公交车、长途车和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线路编号,但它们的方向互相交叉,像一把被人扯乱的毛线。她放大地图,路线便从屏幕上消失;缩小以后,整个巴黎又变成一个蓝灰色的小点。

张翠英失去了耐心,她决定先出去看看。她沿着人群走上扶梯,穿过车站大厅。大厅里到处都是迪士尼商店的广告和拖着箱子的旅客,头顶的高铁时刻表不断翻页。她从自动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车站门口设有一排出租车位和社会车辆临时停靠区。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靠着车门看手机。有人举着写有姓名的纸牌,有人正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张翠英站在出口处,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这时,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停车场另一头缓缓开了过来。车身上没有公司的名字,右侧车门有一道很长的凹痕,后保险杠被胶带缠过几圈。挡风玻璃下面堆着收费票据、矿泉水瓶和一只褪色的平安符。

张翠英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老许?”

面包车停到路边。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穿着灰色夹克,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他绕到车后,拉开两扇后门,开始往外搬行李。车里下来四个人;他们说的是普通话,却带着张翠英不太熟悉的腔调。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棒球帽,反复确认高铁车票;两个年轻女人一人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站在车旁,用手机给远处的迪士尼饭店拍照。

“许先生,谢谢哦。”

“没事,没事。”

老许听不懂他们后面说的几句话,只是跟着点头。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到地上,伸出手掌,向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比了一个数。男人拿出钱包,数了几张欧元交给他。

他们大概是台湾人。张翠英不知道老许从什么地方把他们运过来,反正不可能是台湾。也许是戴高乐机场,也许是某个巴黎郊区的旅馆——老许的面包车向来如此:早晨还在维勒瑞夫给中餐馆送菜,晚上就可能出现在日内瓦郊外;有人找他搬家,有人让他接机,也有人只说一个连邮编都没有的地址,他却总能把地方找到。

台湾旅客拖着行李走进车站以后,老许才抬起头。他看见张翠英站在不远处,先是愣了愣,随后抬起胳膊朝她挥了一下。

“翠英?你咋跑这儿来了?”

张翠英快步走过去。“我还想问你呢。你咋在这儿?”

“送人啊。”老许朝车站方向扬了扬下巴,“几个台湾来的,去赶高铁。”

“从哪儿送来的?”

老许想了想。“荷兰,城市叫什么名字我也讲不清楚。”他说完,弯腰检查了一下后轮,又抬手拍了拍车门。“你来迪士尼玩来了?”

“我玩啥啊!”

张翠英拉开包,从里面取出那叠续签材料。“我本来要去问这个。坐着坐着,不知道咋的,给我弄这儿来了。车还不走,屏幕一直说六分钟,手机又说得等一个半小时。”

老许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他抬头看了一眼车站大厅里的电子屏,像这种事他早已见得太多。“你那个卡还有几天?”

“二十三天。”

“那就对了。”

“啥就对了?”

老许没有回答。他从张翠英手里接过那张居留卡,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上车吧。”

“你去哪儿?”

“回巴黎。”

“顺路不?”

老许已经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巴黎哪有顺不顺路。能回去就算顺路。”

张翠英站在车门旁,回头看了一眼车站。她弯腰钻进面包车,把包放在脚边。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站、人群和那班永远还有六分钟才会到来的列车,一起被隔在了车窗外面。

老许重新发动汽车。发动机连续咳嗽了两声,才带着整个车身轻轻震动起来。仪表盘上亮着几个张翠英看不懂的黄色标志,老许扫了一眼,像没看见似的,把手机夹回出风口前的支架里。导航还停留在刚才的界面上。屏幕中央是一条蓝色路线,起点却没有显示马恩拉瓦莱;那是一个位于荷兰边境附近的灰色圆点。老许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重新输入地址。

“你上哪儿?”他问。

“回十三区。”

“回家?”

“先去警察局。”张翠英拍了拍脚边的包,“问问我这个卡到底咋回事。网站上一直就那一句话,也不给个准信儿。”

“哪个警察局?”

“就十三区那个。”

老许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张翠英说的究竟是警察局还是什么机构——只要到了十三区,她自己总能找到。他挂挡,把车从临时停车区慢慢开出去。

“你这是打哪儿回来?”张翠英问,“刚才那几个人,你从机场拉来的?”

“荷兰。”

“荷兰?”

“嗯。”老许将车拐上通往高速公路的引道,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接了个商务出行的单。几个台湾人,说是来欧洲看厂子、见客户。我从法国把他们拉到比利时,又从比利时开去荷兰,今早才往回走。”

“你开车给他们拉着跑了几个国家?”

“三个呗。”

“那得开多少路啊?”

“没多少。”

老许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荷兰和巴黎之间只隔着两条街。他从车门旁边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把瓶子放回原处。那瓶水已经喝了大半,瓶身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软。

“那你咋不把他们送机场?”张翠英问,“这儿不是迪士尼吗?”

“他们临时改主意了,说有个里昂的老板愿意见他们,今天下午就能谈。这里有高铁,他们从这儿直接下去。”

“你不送?”

“我这个单的时间到了。”老许伸手指了指仪表盘上方一张用夹子固定的纸。纸上印着一串张翠英看不懂的法语和数字,右下角有台湾客人的签名。“再往里昂开,回来就得明天了。下午还有个广东小伙搬家,从巴黎市区搬去维勒瑞夫。早说好的,不能临时放人鸽子。”

“你这一天到晚净给人搬家了。”

“搬家省事。”

张翠英笑了一声——说到那个广东小伙,她忽然想起了林森。“我今天还碰见个小孩儿,也是中国人。”她说,“可厉害了,在巴黎念研究生,学文学。法语说得老溜了,跟那法国女的一句一句地说,帮我把表全填了。”

“男的女的?”

“男的。”

“多大?”

“二十多岁吧。”

“那还叫小孩儿?”

“跟咱们比不就是小孩儿。”张翠英说,“人家今天考C1。我那个是A1,他比我高四级。”

“啥一不一的?”

“法语考试。”

老许点了一下头,显然还是没听明白。“考了有啥用?”

“有证啊。以后办长期居留,可能要用。”

“办卡看的是材料。”

“人家也得让你学语言。”

“我一句不会,不也活到今天了?”

“你是硬活。”

“活就是活,还有软活硬活?”

张翠英被他堵得没话说,过了一会儿才道:“反正那小林人挺好。我祝他能通过,他也祝我能通过。”

“那就都通过呗。”老许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只要他们彼此祝愿一下,考试部门就理应把证书寄到家里。

汽车驶上A4高速公路,沿着西行方向向巴黎市区开去。城市的建筑还没有出现。道路两侧是低矮的仓库、隔音墙和大片被夏季晒得发白的草地。几辆货车在右侧车道缓慢前行,车厢上印着波兰、荷兰和比利时公司的名字。老许从它们旁边超过去,又很快被一辆德国牌照的大众轿车超越。

“你也别这么拼了。”张翠英说,“刚从荷兰回来,下午又给人搬家。找个时间给自己放两天假不行啊?”

“我倒是想。”老许用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一下后颈。“现在干活的速度,赶不上东西涨价的速度,你今天挣一百,明天油价一涨,等于只挣八十。再过几天保险又涨,修车也涨。”

“你少跑两趟,不也少烧点油?”

“少跑两趟就少两趟钱。”

“钱哪有挣完的时候。”

“油也没有降的时候。”

车里的收音机一直开得很轻。一个法国男人正在快速播报新闻,老许显然一个词也听不懂,却没有关掉。张翠英只从里面听出了“énergie”和“gouvernement”两个她最近经常在电视里听见的词。新闻结束后,老许说:“早上有人跟我讲,政府把油价那个保底的东西取消了。”

“啥保底?”

“就是以前油价涨太快,他们还压一压。现在不压了,说是市场自己调节。”

“那不就是让它随便涨?”

“差不多。”

“你听得懂新闻了?”

“群里别人说的。”老许朝手机扬了扬下巴。“能源部刚宣布。再涨,我这车就不能开了。”

“那你咋办?”

“换电车。”

张翠英像听见了一个笑话。“你这一天从巴黎跑荷兰,又跑瑞士,电车半道没电了咋办?”

“所以我还没换。”

“那你说啥。”

“先想想还不行?”

他们经过一处高速公路服务区。路旁竖着一块道达尔加油站的高大招牌,红色LED数字隔着很远便能看见。老许下意识放慢车速,眯起眼睛望过去。无铅汽油,1.999。柴油,1.999。高级汽油,1.999;三行数字一模一样。

“看见没?”老许指着那块牌子,“马上两欧了。”

“是不是坏了?”张翠英问,“咋全一个价?”

“坏了更好。真要是这个价,我今天白干半天。”

面包车从加油站旁驶过。张翠英回头看了一眼。红色的数字在后窗里越来越小。三行油价同时闪烁了一次,最上面的一行短暂变成了:2.999。

张翠英眨了眨眼,数字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没有告诉老许。这时候,即便加油站明天宣布汽油涨到三欧,她大概也不会感到特别惊讶。巴黎的车站可以互相交换,人在地铁里能够跨越几十公里,那么价格在一眨眼间多出一欧,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你那个小林,住哪儿?”老许突然问。

“好像叫什么……梅松阿尔福。”

“Maisons-Alfort?”

“对,就是这个。”

“我给那边送过十几年货。”

前方的道路开始变宽,导航提示他们继续沿A4公路向巴黎方向行驶。屏幕上显示,距离十三区还有二十七分钟。

张翠英看了一会儿,二十七分钟没有减少。她转头望向车窗外,没有说话。

面包车仍在高速公路上向西行驶。发动机的声音没有变化,路旁的护栏、隔音墙和白色虚线不断向后退去。大片收割过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远处,几座输电塔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田野之间偶尔出现低矮的房屋和仓库,屋顶被阳光照得发亮;公路旁一群黑色的鸟忽然同时飞起,掠过车窗,又像被什么东西按下暂停似的——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面包车从它们下面经过。张翠英回头看时,那群鸟仍然停在那里——翅膀张开,身体歪斜,每一只都保持着飞行中的姿势。

老许没有回头。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车门旁摸索了半天,从一堆收费票据下面翻出一块口香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困不困?”张翠英问。

“还行。”

“你昨晚睡了几个钟头?”

“不记得。”

“你开车的时候别睡着了。”

“我要能睡着,早睡了。”老许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张翠英从镜子里看见,后排原本空着的座位上似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西装外套,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被后视镜的角度完全遮住,只能看见两条腿随着汽车的震动轻微摇晃。

她猛地回头。后排只有台湾旅客留下的一只矿泉水瓶,和几条没有来得及收走的纸巾。

“咋了?”老许问。

“没啥。”

张翠英重新坐正,将包往怀里抱紧了一些。窗外的田野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公路两侧换成了大片工业厂房。铁皮墙、装卸平台、卡车停车场和堆积起来的集装箱紧紧挨在一起。许多厂房没有任何招牌,窗户里也看不见灯光,却不断有白色蒸汽从屋顶冒出来。

张翠英认得这种地方。她去过巴黎南边和九十三省的一些工业区,那些地方白天都显得冷清,到了晚上,反而会有货车、叉车和穿反光背心的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没有人知道那些货物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它们最后要被送到哪里。

一座红色厂房从车窗外掠过。墙面上写着一个巨大的白色数字:23。几分钟后,另一座一模一样的红色厂房再次出现,墙上同样写着:23。

张翠英以为是同一家工厂的另一面。可是第三次看到它时,她注意到卷帘门旁边停着同一辆黄色叉车。叉车上的司机戴着一顶蓝色帽子,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正举到嘴边。他的动作与几分钟前完全相同。第四次经过那座厂房时,司机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张翠英看向前方,老许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这地方你常走?”她问。

“天天走。”

“以前这儿这么多厂房吗?”

“哪儿?”

“刚才那些。”

老许朝右侧看了一眼。窗外恰好只剩下一排灰色隔音墙。“巴黎外头不全是厂房吗?”

“也是。”张翠英不再问了。道路右侧出现一片茂密的树林。高大的树木离高速公路很近,枝叶几乎越过隔音墙伸到车道上方。树干又细又直,一棵接着一棵,林间没有灌木,也没有落叶,地面覆盖着一层过分平整的绿色。

“这是万森纳森林了吧?”张翠英问。

“差不多。”老许看了一眼导航。张翠英记得万森森林虽然大,却不可能沿着高速公路延伸这么远。汽车已经开了至少二十分钟,右侧依然是那些一模一样的树。树木之间偶尔露出几条窄路,每条路的入口都站着一盏没有亮起的路灯。

她数了一下。第一条小路旁有一辆绿色自行车;第二条路旁也有一辆绿色自行车。第三条、第四条,全都停着同样的车。每辆车的前轮都歪向左边,车篮里放着一束白色塑料花。

张翠英将脸转向前方。“老许。”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条路……有点长?”

老许沉默了一会儿。“堵车的时候更长。”

“可咱也没堵啊。”

“那就是路长了。”

他说得很自然。张翠英看向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老许仍然盯着路面,嘴里的口香糖一下一下地嚼着。

“路还能自己长啊?”

“什么东西不能变长?”他说,“日子都能变长。”

张翠英笑了一声。她不知道老许是在敷衍自己,还是确实听懂了她在问什么。车窗外,森林的树木突然全部向后倒去,像有人将整个森林缓慢掀起,无数树冠向同一个方向压下,露出后面一片白得刺眼的天空。一秒后,隔音墙挡住了视线。

墙结束时,森林已经恢复正常。老许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伸手调大了收音机的声音。电台里正在播放一首张翠英从未听过的法语歌曲,女歌手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从隧道另一端传来。

张翠英忽然想起,自己从没问过老许是否也遇到过这些事情,老许在法国待了二十多年。他每天从巴黎开往郊区,从郊区开向边境,又从法国进入比利时、荷兰和瑞士。他不认识地图上的许多地名,却从来没有听说他找不到路——也许他什么都看不见,这些变形只发生在她一个人眼中。也有可能,老许见过的东西比她更多,只是看得太久,早已不再觉得有必要说出来。

“你刚才说,我那个卡剩二十三天,就对了。”张翠英说。

老许没有立刻回答。前方出现一块蓝色路牌,上面写着巴黎和贝尔西门。按照路线,他们终于快要进入市区。

“老许,”她问,“你咋知道跟我的卡有关系?”

“我知道啥?”

“你刚才问我还剩几天。”

“随便问问。”

“那你说‘就对了’。”

老许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自己是否说过这句话。“我说了吗?”

“说了。”

“那可能就是随便说的。”

他把车向左并入另一条车道。张翠英看着他的侧脸。老许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也不像在故意隐瞒。他更像是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高速公路前方出现了城市的轮廓。楼房、烟囱、起重机和高架桥挤在一起。巴黎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浅灰色,和森林后面那片过于洁白的天空完全不同。

面包车驶离高速公路,沿着贝西河岸继续向西。塞纳河出现在道路右侧,水面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白。游船缓慢地从桥下经过,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对岸的建筑一座接着一座向后退去。老许重新找到了熟悉的路。他没有再看导航,过了贝西桥以后便凭记忆拐进十三街区。法国国家图书馆的四座玻璃高楼从车窗外升起来,像四本被打开后竖立在河边的书。张翠英仰头看了一会儿,却觉得那几座楼似乎比她上一次见到时高了许多。楼顶一直伸进云里,玻璃幕墙里密密麻麻亮着白色的灯,每一层都能看见无数书架——那些书架并不是横着摆放的,它们垂直向上,一直堆到看不见的地方。面包车经过图书馆以后,张翠英再次回头。四座高楼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高度,静静立在塞纳河边。

“这几栋楼是干啥的?”她问。

“图书馆吧。”

“你进去过没?”

“我进去干啥?”

“你在法国二十多年,就没想过进去看看?”

“里面不让车进。”

张翠英笑了。她忽然又想到,老许在这个国家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他不会法语,公路标志上的字,他大半都不认识;别人寄来的信,他要么拿给熟人看,要么干脆塞进驾驶座后面的纸箱里。可他能从巴黎开到日内瓦,从比利时绕进荷兰,也能在没有门牌号的工业区找到一家藏在仓库背后的中餐馆——他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经过的地方叫什么。城市在他眼里,是由高速公路出口、加油站、仓库门口的装卸平台和可以临时停车的街角组成的。

张翠英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在法国活下来的——可转念一想,老许大概也会问她同样的问题。政府强调融入强调了很多遍,也许在法国活下来,本来就不一定需要真正进入法国。

老许把车停在十三街区警察局门口。“到了。”

张翠英看向窗外。门口站着几个人,有人拿着文件袋,有人推着婴儿车。一名穿制服的警察靠在玻璃门旁边,低头查看手机。

“多少钱?”她问。

“算了。”

“那哪行,你从那么远给我拉回来。”

“下回给我带两盒饭。”

“又吃那八欧的盒饭?”

“八欧咋了?”

“你天天开车跑,就吃这个?”

“能吃饱就行。”

张翠英从包里取出手机,给他转了一笔钱。老许听见提示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退。“我下午还得去搬家。”他说,“你问完了自己回去吧。”

“行。开慢点,困了就停会儿。”

“知道。”

张翠英关上车门,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面包车重新汇入车流。老许没有向她挥手,只从车窗里伸出两根手指,算是告别,白色面包车很快消失在路口。

张翠英转身走进警察局,她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第一次是询问丢失的银行卡,常规操作——后来是陪一个朋友报案,再后来是因为居留材料的问题,被人告知可以来这里咨询。她始终没有弄明白警察局究竟能不能办理续签,每一次来,工作人员给出的答案都不完全相同。

大厅应该不大。入口是安检门,右边放着几排塑料椅,左边是取号机。最里面有四个窗口,墙上挂着法国国旗和共和国的蓝白红标志。张翠英记得很清楚;可她今天通过安检门以后,眼前出现的却是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她停下脚步,身后的玻璃门仍然存在。透过门,可以看见外面的街道、车辆和马路对面的药房。一名警员坐在安检台后面,示意她继续往里走。


3 警察局

张翠英怀疑自己进错了门,她向右看去。塑料椅和取号机也还在那里,但它们被拉得很远,像有人抓住大厅两端,将中间的空间无限延长。两排椅子沿走廊一直排列到视线尽头,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人——有黑人,有阿拉伯人,有亚洲人,也有白人。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脚边堆着行李,有人抱着厚厚的文件夹。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号码纸,抬头望向悬在空中的电子叫号屏。

屏幕上显示:A023。

张翠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号码。A024,只差一个人。她在靠近入口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过了一会儿,电子屏跳了一下,仍然是同一个号码。广播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Numéro A zéro vingt-trois, guichet quatre.”

坐在最远处的某个人站了起来——那个人离四号窗口似乎有几百米远。他抱着文件,沿着椅子之间的过道朝前走。走了很久,他的身影仍然没有靠近窗口,只是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张翠英等了几分钟,屏幕依然是A023。她站起来决定先找人问一下。走廊两侧分布着许多门,门上的牌子分别写着接待、外国人事务、家庭团聚、居留续签、学生、庇护、遣返和国籍申请。这些词她大多看不懂。她只认出“étrangers”,因为以前有人告诉过她,这是外国人的意思。

张翠英推开写着“étrangers”的门——门后并不是办公室,她看见一片阴雨中的广场。远处立着一座灰色政府建筑,建筑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撑着伞,队伍从台阶一直延伸到街道另一边——一块路牌告诉她,这里是博比尼。

她立刻将门关上。隔壁那扇门后,是克雷泰伊湖边的省政府。再下一扇门后,出现了凡尔赛一条铺着石板的街道。还有一扇门打开以后,外面竟然是一片结霜的田野,路边的标牌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法国地名。每一扇门都通向不同的地方,而那些地方似乎又各自连着更多走廊、更多等候室和更多坐在塑料椅上的人。

张翠英向后退了一步;大厅里的墙壁正在缓慢移动。四号窗口被复制成了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它们重重叠叠地铺向远处,每个窗口后面都坐着一个长相相似的工作人员。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隔着玻璃摇头。

天花板也向上升起。日光灯一层层排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不同楼层之间悬挂着楼梯、走廊和玻璃电梯。电梯门不断开合,将一批又一批抱着材料的人运向别的大厅。

张翠英忽然觉得,这栋建筑并不是被建在巴黎十三街区,相反,是整个巴黎被塞进了这栋建筑。塞纳河从某条走廊下面流过,环城公路缠绕在电梯井之间,地铁线路从窗口后方穿行。郊区的住宅楼、南部的田野、北部的工业区以及法国更远地方的城市,全都被折叠起来,一层压着一层,装进这间原本并不大的办事大厅里。整个法国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地图,而她正站在折痕中央。

电子屏再次响了一声,还是没有轮到她。张翠英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刚才打开的几扇门已经重新关上,门上的字却发生了变化,写着“外国人事务”的牌子变成了“补充材料”,隔壁的“家庭团聚”变成了“等待决定”。她再眨一次眼,那些词又恢复原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Madame?”

张翠英转过身。一名黑人男子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胸前挂着工作证,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张翠英不知道他是警察、办事员,还是仅仅负责在大厅里引导来访者的人。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号码纸。

“Vous avez besoins d'aide?”

张翠英只听懂了最后一个词。她迟疑了一下,干脆把号码纸递给他。男人接过纸条。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叫号屏,又低头看了看纸条,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惊讶。他将号码纸夹在文件最上面,朝张翠英招了一下手。“Come with me.”

这句话张翠英听懂了。她抱紧自己的包,跟在男人身后。他们从两排塑料椅之间穿过去。那些坐着等候的人没有看他们,每个人都低头盯着自己的号码,仿佛稍微移开视线,那个号码就可能被其他人拿走。

黑人办事员走得很快。张翠英最初还能看见入口处的玻璃门,走了几十步以后,门便消失在一层层的人影和隔墙后面。

他们经过第一段楼梯。楼梯很窄,两侧堆满了纸箱。纸箱上贴着不同年份的标签,从二〇一六年一直排列到二〇二七年。其中一些箱子已经受潮,底部渗出暗黄色的水;另一些却崭新得像刚刚封装。楼梯尽头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马克龙的照片。走廊里不断传来机器工作的声音,打印机吐出纸张,扫描仪发出短促的鸣响。

远处有人用力盖章,一下,又一下。某个看不见的房间里,电话铃始终没有人接。黑人办事员推开一扇门,带她进入另一间大厅。这里的天花板更低,空气里有纸张、灰尘和咖啡混合的气味。几十台打印机沿墙排列,同时吐出文件。打印出来的纸张落进托盘,很快堆满,又被传送带送往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绕过一排铁皮文件柜,继续向下走。张翠英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上过几层楼,又下过几层楼。某些楼梯向上走了很久,出来时却像是回到了地下;另一些通道明明一直笔直向前,尽头却重新出现刚才经过的那台复印机。复印机旁贴着一张纸:EN PANNE,机器却仍在不停地复印。每吐出一张纸,它都会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黑人办事员从始至终没有回头,似乎完全不担心张翠英会跟丢。他偶尔停下来,把挡在通道里的文件推到一边,或者从某张办公桌上拿起一枚印章,盖在自己怀里的文件上。他们经过一面玻璃墙,玻璃后面坐着数百名工作人员。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台电脑和一摞材料。有人不断将文件拆开,有人不断将文件重新装订,还有人把一张纸从左边的文件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回左边。那些办公桌一排一排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最后,黑人办事员在一处柜台前停了下来。

柜台后面没有人。他将手里的文件放下,拿起张翠英的号码纸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她。

“Français?”

张翠英摇头。“Non,non.”

“English?”

她还是摇头。“No.”

黑人办事员沉默了两秒。他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情况,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转过身,朝不远处的一排办公室看去,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Chou!”

声音在大厅里传出去。过了一会儿,一个亚裔男人从几排文件柜后面走了出来。他大概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脖子上也挂着工作证。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杯沿留下了一圈咖啡渍。他走过来时仍低头看着一份文件,直到站到柜台前才抬起头。

黑人办事员用法语向他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周一边听,一边点头;男人指了指张翠英,又指了指她手里的包,最后将那张写着A024的号码纸递给周。“Découvrez quelle langue elle parle et ce dont elle a besoin aujourd'hui.”

周接过纸条。“OK.”

黑人办事员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文件柜之间。张翠英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周把纸杯放到柜台一角,仔细看了她几秒。随后,他用普通话问:“你会不会讲中文?”

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南方口音。“中文”两个字被他说得黏在一起,句尾微微向上扬。张翠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说啥?”

“我问你,会讲中国话伐?”

“会啊。”张翠英立刻说,“我就是中国人。”

周点了点头。“那好办了。”他从柜台后面拉出一把椅子,让她坐下。“你今天到这里来,是要办什么事情?”

张翠英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把包放到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个装着全部居留材料的透明文件袋。纸张塞得太满,抽出来时几张复印件掉到了地上。

周弯腰替她捡起。最上面那张,是她即将到期的居留证复印件;周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还有二十三天。”他说。

张翠英抬起头。“你咋也知道?”

周没有回答,他把复印件放到柜台上,用手掌压平。“你先慢慢讲。”他说,“从头开始。”他把那张申请提交证明拿到眼前看了一遍。纸是五个月前打印的。右上角有一个二维码,下面是一串很长的编号。张翠英已经把它折过许多次,折痕正好从她的姓名中间穿过去。

“你这个才五个月。”周说。

“都五个月了。”

“五个月不算久。”周朝大厅另一头指了一下,那里坐着许多人。他们排在椅子上,手里抱着文件袋。队伍从柜台前一直延伸到一扇门后面。门外也是队伍,队伍穿过走廊,又从另一扇门里回来。有些人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有些人进来时头发还是黑的,坐到靠近窗口的位置时已经白了一半。

“他们很多人等了半年。”周说,“有的等了一年。还有更久的。”

“那他们咋办?”

“等。”

“就这么等?”

“那要不然呢?”

张翠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把材料递进窗口。办事员翻了几页,将材料退了回来。年轻人没有离开,只是回到队尾重新坐下;他坐下时手里的纸变厚了一些。

张翠英收回视线。“他们那些年轻人,有的念书,有的上班。卡过期了,学校能给他们开证明,公司也能帮他们问。学校公司总不能看着人没身份,多少得给兜一下。”

“嗯。”

“我没有单位。”

“你不是工作吗?”

“我那不算单位。”

“什么工作?”

“给人打扫卫生。以前也在饭店干过。”

“有合同吗?”

张翠英停了一下。

“有时候有。”

“现在呢?”

“现在……现在给几家干。人家按钟头算。”

“工资单?”

“有的给,有的不给。”

周点了点头,在申请证明背面写了几个字。

他的字很小,笔画挤在一起。张翠英看不懂,却觉得那几个字比自己刚才说的全部话都更有分量。

“所以你没有雇主可以联系。”周说。

“对。”

“也没有学校。”

“我这岁数上啥学校。”

“没有男人或者家属可以作为担保人?”

张翠英摇头。

周把笔停下来。“那你这次是按什么类型申请续签?”

张翠英没有听懂。

“啥类型?”

“你申请的居留种类。”周放慢了一些,“工作,家庭,长期居留,还是别的?”

“就续签。”

“我知道是续签。”周说,“续的什么签?”

张翠英看着他。周把她的旧居留卡拿起来,用手指敲了敲卡面上的一行小字。

“你是根据什么理由拿到这张卡的?”

张翠英凑过去。那些法语字母印得很小,已经被透明卡套磨得发白。她认识自己的名字,认识出生日期。除此之外,她看不明白。

“以前有人帮我办的。”她说。

“谁?”

“一个认识的人。”

“中介?”

“也不算中介。”

“律师?”

“不是。”

“那是什么人?”

张翠英想了一会儿。“就是一个朋友。”她说。

周看着她。“他用什么理由帮你申请的?”

“我不知道。”

“你总得知道你拿的是什么卡。”

“反正能住,能干活。”

“这不是类型。”

张翠英的脸慢慢热起来。她知道周并没有故意为难她。他问的每一个问题大概都有必要,或许电脑里必须填,或许工作人员一会儿也会问。可这些问题像一排窄小的门,每一扇门上都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词。她已经在法国生活了十年——但没有一个词能够完整说明这十年。

“我就是一直在这儿。”张翠英说。

周等了一会儿。“这不算申请理由。”

“那我还能说啥?”

“为什么要继续留在法国?”

这个问题让她更加为难。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去,但她说不出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我卡快到期了。”她最后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

“到期了不得续吗?”

“为什么必须续?”

张翠英看着周,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就像在问为什么每天醒来要穿衣服,为什么饿了要吃饭,为什么付完这个月房租以后还要想办法挣下个月的房租。这些事情本来不需要理由;需要理由的时候,反而很难回答。

“那不续,我去哪儿?”她说。

周没有立即翻译。黑人办事员站在稍远的地方,正在等他们。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有一个空白的格子,光标在格子里一闪一闪,那一栏的标题是:MOTIF。

张翠英说过的那些话,没有一句能放进去。周低头看了看她的材料,又看了看那只闪烁的光标。

“你有没有人可以证明,你必须留在法国?”他问。

张翠英沉默了,大厅另一头响起了盖章的声音。周看了张翠英一会儿。“算了。”他说,“我自己查一下。”

他把那张申请提交证明翻到正面,沿着折痕慢慢压平。证明单上的编号很长,由字母、数字和短横线组成。周转向电脑,一位一位地输入。

每输入一个数字,远处便响起一声打印机的蜂鸣。第一声从大厅左边传来,第二声在楼上,第三声似乎来自很远的地下。

编号还没有输完,附近几排文件柜便轻轻震动起来。抽屉自行打开又关上,一些纸张从缝隙里伸出边角,像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张翠英站在柜台前,双手按着文件袋。周输入最后一个字母,按下回车;屏幕转了一阵,出现一行字。

“DEMANDE EN COURS D’INSTRUCTION”

周又点开下面几个页面。每个页面上的字都差不多,有的写着材料已提交,有的写着等待审核,有的仍然只写着正在处理中。日期停在五个月前。除此之外,没有新的东西。

周把椅子向前挪了一些,继续查找。他打开一页,又关掉一页;输入张翠英的出生日期,核对地址,再输入旧居留卡号码:屏幕上陆续出现几个张翠英,其中一个住在二十区,一个住在她七年前租过的房子里,另一个没有地址。最后一个人的姓名和她完全相同,出生日期却空着,头像的位置是一块灰色方框。

周把多余的页面关掉,只留下第一个。

“找到了。”他说。

“咋样?”

“还在审。”

“那就是啥时候能下来?”

“毫无头绪。”

“缺材料不?”

“系统没说缺。”

“那为啥一直不给?”

周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用法语对黑人办事员说了几句话;张翠英听不懂,只听见自己的姓在两种语言之间变了几次。黑人办事员走到身后的文件堆前。那里堆着成百上千只牛皮纸档案袋,每一只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档案袋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几架梯子斜靠在旁边,却没有人使用。办事员伸手进去,抽出一个档案袋,文件堆没有倒塌,他看了一眼袋子上的编号,将它递给周。

张翠英凑近了一些。档案袋上印着她的姓名,拼音中间却多了一个空格。右下角的照片是她多年前拍的,脸色发白,眼睛没有看向镜头。

“这是我的?”她问。

“编号是你的。”

“里面装的啥?”

周拆开档案袋,翻了几页。

“你交过的材料。”

“我交的都在网上。”

“网上的也会到这里。”

他说完,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印章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周在蓝色印台上按了两次,将档案袋拉到面前,对准右上角空着的位置。

张翠英看着他的手。“这是给我批了吗?”

“不是。”

“那盖啥?”

“催办。”

印章落了下去。档案袋上多了一个蓝色方框,里面有一行法语和当天的日期。墨水沿着纸张纤维缓慢扩散,越过她的姓名,在拼错的那个空格旁边停了下来。周等印迹稍微干了,把档案袋放进柜台旁边的蓝色塑料框;框里已经有十几只同样的档案袋。有人从另一端拉了一下,蓝框便沿着柜台下面的传送带向前移动。它穿过一扇窄门,汇入更多蓝色、红色和灰色的塑料框中。张翠英看着自己的档案袋越来越远。

“这就行了?”她问。

“我们已经帮你催办了。”

“那啥时候有消息?”

“等通知。”

“几天?”

“不知道。”

“一个月能不能有?”

“不知道。”

“那卡过期了咋办?”

“系统处理完以后会通知你。”

“要是它一直不处理呢?”

周整理一下文件,将她的申请证明和旧居留卡还给她。“那就继续等。”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冷淡,也没有不耐烦。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只能帮你做到这里。”

“那我还要不要再来?”

“收到通知再来。”

“通知在哪儿收?”

“电子邮箱。”

“要是没收到呢?”

“你可以定期登录后台查询。”

“我要是登不上去呢?”

周沉默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叹气。“找人帮你看。”

张翠英把材料重新装进透明文件袋。纸太多了,拉链怎么也合不上。她用力压了几次,终于将袋口拉好。

“所以就是等呗。”她说。

“对。”

“啥也干不了?”

“暂时没有其他能做的。”

张翠英看向传送带。蓝色塑料框早已消失在文件柜后面。那里不断传来档案袋相互摩擦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的材料正在被送往哪一层,哪个窗口,哪一座城市——也可能它没有被送往任何地方。它只是从一种等待进入了另一种等待。周在她的证明单背面写下一行法语,又签上自己的姓。

“这个留着。”他说。

“有用吗?”

“证明你今天来过。”

张翠英接过那张纸,纸上有签名,却没有印章。她将它小心地放回文件袋里。


4 罗比·威廉姆斯和瑞恩·高斯林

张翠英从警察局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仍然拿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她那几张复印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材料、那张写着编号的提交证明、周写给她的那一行法语,以及一张没有任何用处、但她仍然舍不得扔掉的旧住房证明。

等通知这句话她听了很多年,像听天气预报,像听医生告诉你回去观察,像听火车站广播说列车晚点,具体晚多久不知道,为什么晚也不知道,总之就是让你等;仿佛一个人在这世上活着,到了一定的年纪,很多事情都只能靠等待来完成,等工作,等工资,等信件,等续签,等身体慢慢坏掉,等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可人又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能真像死了似的站在那里等,于是她还得继续走,继续穿衣吃饭,继续去买菜,继续记住明天应该去哪个地方干活。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推开玻璃门,走到外头——结果门刚在身后合上,整座十三区就忽然变了。不是天黑,也不是下雨,更不是她走错了地方;眼前的街道仍然是那条街道,路边仍然停着汽车,药房的绿十字招牌仍然一闪一闪,对面的日料店也还在原来的地方——但这一切忽然都像被谁拿起粗重的油彩刷重新涂抹过一遍,颜色变得异常鲜艳,黄得发亮,蓝得发硬,树叶是一片一片旋转着的绿色,房屋的轮廓也不再是笔直的,而像被热气烤化了似的微微卷曲起来。地面、墙壁、天空,乃至路上行人的大衣和头发,全都带着一种厚重的纹理,城市像谁把现实按在画布上,拿刀一下一下抹出来的。

张翠英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她并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她只是慢慢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玻璃门后的警察局大厅也变成了同样的样子:塑料椅、取号机、窗口和穿制服的人,全都平面化了,墙上的白炽灯像一团团发黄的星星,蓝白红三色旗被抹成了三块彼此挤压的颜料。大厅深处那条她方才怎么也走不完的走廊,如今看起来却像一条被人画歪了的黄褐色河流,向着画布的更深处流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从一栋警察局建筑里走出来又走进了一幅画里。这时一辆公交车从她面前驶过。那车也是画里的车,轮子滚起来并不圆,倒像两个黑色的旋涡,在地上磨出一圈圈灰蓝色的阴影。车窗里坐着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望着前方,一切神情都和她平时看到的没有什么两样,仿佛只有她自己才觉得这个世界已经被变成了别的东西,而别人仍然若无其事地活在里面。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人行道踩上去倒是结实的,既没有陷进去,也没有像颜料那样被她踩花。她渐渐放下心来,顺着街道向前走,走到一家黎巴嫩餐厅门口时停住了。餐厅的落地玻璃很大,像一面立在街上的镜子。她先是看见了里面的灯光,随后才看见了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那仍然是她,只是也被这座城市重新画过了。她那头原本就有些枯黄的头发,现在变成了一绺一绺夸张的橙黄色;脸上的皱纹和法令纹被涂成了几道深色的笔触,眼睛反倒被画得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在脸上的黑色纽扣。她抱着那个透明文件袋,站在街边,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轮廓感,像是谁在夜里随手画下的一个中年女人,画完以后忘了给她安排去处,只让她继续站在巴黎街头。

玻璃的另一面坐着一男一女,正在吃东西。男的大概三十来岁,穿着衬衫,像那种在办公楼里上班的人;女人更年轻一些,头发染成浅栗色,正低头拿起一根烤羊肉串。两人面前摆着蒜蓉酱、面饼和一瓶白开水。男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一下,嘴唇张开时露出一点很白的牙。张翠英听不清他们说话,只看见他们的嘴唇在油画一样的灯光底下开开合合,像两条在玻璃后面缓慢呼吸的鱼。他们看上去很平静,很体面,很像那种知道自己明天要去哪里、后天要做什么、明年住在哪儿的人。至少,从他们坐在那里面吃饭的样子看来,像是如此。张翠英站在玻璃外头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并不只隔着一层玻璃——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

玻璃里有灯光,有米饭,有清酒,有语言,有约会,有一种日子照常过下去的秩序;玻璃外头则是她,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她十年来在法国积攒下的一些纸——复印件、证明、回执、签字、旧地址、旧号码,以及一张眼下只剩下等待价值的居留卡。那些纸比她更像一个“人”;如果没有它们,她站在这里,几乎就像没有被画完一样。她正这么想着,玻璃里的那个女人忽然抬起头来,朝窗外看了一眼。张翠英本能地站直了。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看自己;也不确定在对方眼里,她究竟是一个站在街上的中年女人,还是只是一小团被夜色和灯光抹在玻璃上的影子。

张翠英没有再看玻璃里面的一男一女,继续往前走。街道仍然像一幅没有完全干透的油画;云朵是一团被反复涂抹的灰白颜料,屋顶向两边倾斜,路灯也像向着地面弯下腰来。行人从她身边经过,衣服的颜色相互挤压,黑色的大衣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黑色痕迹,而那些穿着黄色和红色外套的人,则像有人在画布上不小心滴下的两滴颜料。前面有一家亚洲超市;店门口摆着几箱打折的蔬菜,塑料筐里装着青菜、生姜、香菜和用保鲜膜包起来的莲藕。门上贴着中文和越南文的促销广告,一张红纸上写着“满五十欧送酱油”,另一张已经被雨水泡得卷了边,只剩下一个很大的“福”字还贴在玻璃上。

超市旁边站着几个亚洲女人。她们都穿着黑色衣服,有的是短裙,有的是紧身长裤,外面罩着薄薄的大衣;脸上的粉底很白,眼线画得很深,嘴唇则涂成发亮的红色。巴黎的天气并不暖和,她们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站在那里抽烟,彼此之间没有多少交谈,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又抬起头来打量经过的男人。

其中一个女人靠在墙边,抬手吸了一口烟。她吐出来的烟也是油画里的烟,没有向上飘散;烟雾一圈一圈卷曲着,在她脸前组成一小片乳白色的云。那团烟停留了很久,直到张翠英从她面前经过,才像被风吹散似的慢慢退到墙边。

张翠英瞥了她们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开,加快了脚步。在巴黎生活久了,有些事情不需要别人解释。哪些女人是在等朋友,哪些女人是在做别的什么事情;可张翠英没有鄙视她们,也没有兴趣多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说到底不过是挣钱。有的人打扫别人家的厕所,有的人站在超市门口等一个陌生男人把自己带走;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区别不过是有些人的工作可以写进合同,有些人的工作不能。

那个抽烟的女人似乎也看了她一眼。张翠英不确定,她已经走出几步,却忍不住回过头去。女人仍然靠在墙边,夹着香烟,脸被烟雾和厚重的油彩遮住了一半;她看起来有些眼熟。

张翠英想了很久,忽然记起了十年前的那班飞机。她第一次来法国时,从北京转机,飞机上坐着许多中国人。有人是来看孩子的,有人是来旅游的,也有人在飞机落地以前便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按期回去。张翠英旁边隔着一条过道坐着一个女人,看上去比她年轻一点,穿着黑色外套,头发很长,嘴唇也涂得很红。飞机准备降落时,那女人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重新补了一遍妆。她画眼线画得很认真,飞机颠簸了一下,笔尖在眼角划出去很长一道,她却没有擦掉。

后来,她们在戴高乐机场排过同一条入境队伍。再后来,张翠英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来到法国以后去了哪里。也许她已经回国,嫁了人,也许正站在巴黎某一间亚洲超市门前抽烟;又或许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她。人的脸在十年里会改变很多,尤其是那些本来就没有好好看清楚的脸——化妆品很多时候并不能完全遮盖时间的痕迹。

张翠英没有再回头,前面就是地铁站入口。她看见绿色的栏杆和向下延伸的楼梯,心想不论如何,先坐地铁回去再说;今天已经办完了事情,尽管办完和没办也没有太大区别,但至少周在她的材料上盖了章,也替她催过了。

她拐过街角;地铁站不见了。张翠英停下脚步。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灰白色石柱围绕着外墙,穹顶从建筑中央隆起,上面覆盖着一片片发暗的金属。门前的广场挤满了人,队伍沿着建筑绕了大半圈。许多人穿着比刚才十三区街道上的行人更加鲜艳的衣服,手里拿着展览册、手机和相机,有人正在自拍,有人站在入口处等朋友,还有人只是因为看见这里人多,便停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张翠英抬起头。建筑正面的字她看不懂,但她见过这里的照片——巴黎商品交易所——或者现在应该叫皮诺收藏馆。她转过身,身后的亚洲超市、黎巴嫩餐馆和警察局都消失了。街道另一边是卢浮宫。宫殿长长的外墙在午后的光线里向左右展开,拱窗、石柱和雕塑被后印象派式的笔触涂得起伏不平。金字塔从院子中央升起来,玻璃反射着一片深蓝和金黄,像一块被切成三角形的冰。游客拖着行李、举着自拍杆,从各个方向涌向那里。

张翠英站在商品交易所和卢浮宫之间,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拐过了几个街角——照地图来说,从十三区走到这里,怎么也不可能只用几十秒。可她已经不太想追究了,追究也没有用。七号线可以把人送到迪士尼,警察局的走廊可以通到整个法国,那么一家亚洲超市旁边出现卢浮宫,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惊讶的。

她现在只想找到地铁,可商品交易所门前的人实在太多了。这座建筑最初被建起来的时候,来到这里的人大概也是这样拥挤;只不过从前的人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高帽,手里拿着价格、合同和货单,焦急地向期货经纪打听小麦、糖、咖啡或者其他商品又涨了多少。他们到这里,是为了用一笔钱换取更多的钱,或者至少避免自己的钱在某个看不见的市场里消失。现在的人仍然向这里挤,却不是为了买卖货物;他们来看展览,来看收藏,来看某个艺术家的名字如何被印在巨大的海报上,也来看一栋过去用来计算价格的建筑,如何被另一个有钱的家族买下来,用于陈列那些已经无法计算价格的东西。

张翠英不知道皮诺是谁,她只知道这里的人挡住了她的路。她想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可前面肩膀贴着肩膀,背包挤着背包,所有人都像大海里堆到一起的金枪鱼,光滑,沉重,彼此之间没有一点空隙。她想让他们让一让。但应该说什么?法语的“借过”她不会。以前在地铁里,她有时听见别人说“pardon”,可轮到自己开口时,那个词又不太确定。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excusez-moi”,更不知道英语里到底怎么讲。她站在人群后面,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哎。”

没有人听见。她试着伸手拍一拍前面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手还没有碰到对方,就被旁边的人挤了回来。她又往左边走,那里同样被堵住。人群并不是故意不让她过去,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她想过去。在他们看来,张翠英只是队伍边缘另一个没有买票、没有预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的人。

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先是靠近大门的人发出一阵惊叫,接着许多人同时举起手机,手臂像一片突然升起的树林。后面的人也开始往前挤,张翠英被人潮推得向旁边退了两步,文件袋差点从怀里掉下去。

“Robbie!”有人喊。

“Robbie!”

更多人跟着喊起来。

欢呼声从商品交易所门口扩散开来,年轻人一边叫,一边把手机举到头顶。张翠英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一个男人站在交易所的大门前。他穿着深色外套,头发向后梳,脸上带着一种熟练而从容的笑容。他向人群挥手,接过粉丝递来的照片,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把照片还回去。保安站在他旁边,努力维持秩序,但人群仍然不断往前涌。

“Robbie!”

“Robbie Williams!”这个名字在人群里被反复叫喊。

有的人说法语,有的人说英语,还有人带着别的口音,可所有人都能够准确地说出同一个名字。那几个音节从不同人的嘴里出来,最后变成完全相同的声音,穿过广场,撞在商品交易所圆形的外墙上,又重新落回人群中。

张翠英不知道罗比·威廉姆斯是谁。老许的车载广播里也可能放过,只是她从来没有记住歌手的名字——可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认识他。他只需要站在那里,不用解释自己的身份,不需要出示护照,不需要告诉别人为什么来到法国,也不需要证明自己会不会法语——人们看见他的脸,就知道他的名字,听见他的名字,就相信那张脸属于他。

他在一张又一张照片上签名。每写下一次,周围便爆发出一阵欢呼,仿佛名字一旦经过他的手,就拥有了某种特殊的价值。张翠英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三个汉字。到了法国以后,它们被拆开,写成大写的字母,有时姓在前,有时名在前,有时中间多出一个空格,有时少掉一个字母。她每次把证件交给别人,都要等待对方确认,那上面的名字究竟是不是她。可是眼前这个人只叫Robbie,所有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念。

“Robbie!”

人群又喊了一次。那个名字如此轻易地穿过了语言,穿过了国籍,穿过了商品交易所厚重的石墙。它不需要翻译,也不需要证书。张翠英抱紧文件袋,试着从人群边缘继续往前走,没有人给她让路。罗比·威廉姆斯还在给人签名的时候,商品交易所的大门里又走出来一个男人。人群起初没有立刻认出他;他站在门廊的阴影下面,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才走到外面的阳光里。身上是一套颜色非常清爽的衣服,浅蓝色外套,里面配着一件几乎没有任何图案的衬衣,裤子的剪裁很宽松,却又不会让人觉得随便;张翠英当然不知道这一身究竟值多少钱,只觉得衣服的颜色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在巴黎街上穿过的,好像刚从广告牌上撕下来一样。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抬手向人群挥动的时候,表盘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这次人群喊的是另一个名字。“Ryan!”

“Ryan!Ryan!”

年轻人一下子比刚才更加兴奋,许多人越过罗比·威廉姆斯那边的队伍,转头向刚从门里出来的男人挤过去。保安立刻伸手拦住他们,在大门前拉出一道勉强还能维持的空间;男人却没有因为拥挤显得不高兴,只是微笑着向人群挥手,偶尔停下来跟靠得近的几个人说几句话。他的笑容和罗比·威廉姆斯有些不同,似乎没有那么熟练,又像是一个人在很多摄像机面前待得太久,已经知道自己的脸在什么时候应该出现怎样的表情。

张翠英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应该见过。她往周围看了看,这才发现交易所外面不只是挂着展览海报。圆形建筑的石柱之间垂着几块巨大的绿色布幅,上面是互相缠绕的双字母标志;广场旁边临时搭起的围栏、迎宾台和记者拍照的背景板上,也到处印着相同的字样。GUCCI。

原来这里正在办古驰的什么活动。她认识这个牌子——哪怕是在中国,都有一大堆中国的年轻人穿着某个莆田生产或者层次更低的工坊生产的山寨货,装门面。有一次她还把一个空鞋盒当成普通纸盒,准备拿去装清洁用品,被那家的女主人赶紧拦住,说盒子也要留着。张翠英那时很不明白,一个空盒子有什么好留的,但后来她发现,有些东西之所以值钱,并非因为它们有什么用。

她又看了看刚走出来的男人——瑞恩·高斯林。这个名字她也终于想起来了。最近她干活的那一家人里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儿子,放假时整天待在客厅里,跟朋友打电话,或者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预告。他最近常常提起这个人,有时候说他的新电影,有时候说他为了电影首映要来巴黎,又说网上有人已经开始排队等他。张翠英打扫客厅时并没有认真听,只听见“Ryan Gosling”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从那个年轻人的嘴里冒出来。

那家的儿子还曾经把手机递给她看过一张海报。“你认不认识他?”

张翠英当时看了一眼,说不认识。年轻人笑了,说这人很有名。现在她总算认出来了。那张最近总出现在地铁广告牌、电影院门口和手机新闻里的脸,正站在商品交易所的大门前,穿着一身古驰的衣服,戴着银色手表,向几百个认识他的人挥手。想必他来到巴黎参加电影首映式,顺便又被请来参加这场品牌活动;对于这种人来说,如果说地铁和街道是一座城市的奔腾不息的血管,那么首映式、酒店、专车、红毯、晚宴和记者就是街道。他们从一扇门进入巴黎,再从另一扇门离开,根本不需要知道中间的道路。

“Ryan!”

人群又叫起来。瑞恩·高斯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微笑着举起左手。银色手表再次反射出一道亮光,在梵高油画一样卷曲的空气中划了过去。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朝着他转动,手机屏幕也一块接着一块亮起来;那些手机将他的脸裁成无数个大小相同的长方形,每一个长方形都比张翠英手里的申请证明更加清楚,更容易保存,也更容易被传送到世界的另一边。

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瑞恩·高斯林本人只站在那里一个,但人群手里已经有了几百个他。罗比·威廉姆斯也一样,他的名字写在照片上,写在唱片上,写在每个人的手机里;只要他们出现在一扇门前,人们便能够立刻确认他们是谁。

张翠英则有许多张证明。护照上有一个她,旧居留卡上有一个她,申请系统里有好几个姓名拼写不同的她,警察局的档案袋里还有一个正在等待处理的她;可这些张翠英加在一起,仍然不能保证站在广场上的这个张翠英会被任何人承认。

她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离开,也许只是因为人群堵住了路——也许她和其他人一样,也想看看一个被所有人认识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看久了以后,她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瑞恩·高斯林也只有一个脑袋,两只手,笑起来时眼睛旁边也会有皱纹;如果没有那些摄影机、保安、名牌衣服和不断呼喊他名字的人,他大概也只是一个站在门口的外国男人。问题是,那些东西都在那里;所以他真的就是瑞恩·高斯林。

张翠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巴黎这个地方和她过去生活过的城市确实不太一样。那个东北小城就那么大一点地方,街道从火车站走到百货商店,再从百货商店走到工厂和家属院,用不了多久;一个人是谁,家里做什么,父母在哪个单位上班,有没有下岗,亲戚里有没有当官的,基本上打听几句就能知道。那里当然也有穷人和有钱人,有人穿皮夹克,开虎头奔,从车窗里露出一只戴金表的手;也有人从工厂里出来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冬天蹲在楼下抽烟,等着哪家饭店或者仓库临时缺人,但再有钱也不过是有钱人,再穷也不过是下岗工人,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没有大到不能想象——你大概知道他们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吃什么,周末去哪儿,孩子在哪所学校读书;就算不知道,也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巴黎不一样。这个城市里住着姆巴佩,也住着那些穿着姆巴佩球衣,在体育场的草地上奔跑,或者蹲在家里电视机前看法甲联赛的穷小子。可姆巴佩以前也是那些小孩中的一个,只不过他小时候穿的是齐达内的球衣;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从一个在邦迪市政公园踢球的男孩,变成了球衣上被别人穿着的名字,那些小孩看着他,就像他小时候看着齐达内一样。再过二十年,也许其中又有一个人站到球场中央,接受几万人同时喊他的姓。

所以在巴黎,一个人永远不能被一概而论。中国的小城里,一个地区的标签多少还能把一群人圈起来;东北人,上海人,广东人,乡下人,城里人,国企职工,下岗工人,做生意的,吃公家饭的。即使这种说法不完全准确,大家也还是喜欢这么说,好像只要给人贴上一个地方、一个口音、一个职业,就大概知道了这个人是什么样,到了上海、广州那种大城市,也总有人能总结出一套说法,说那里的人精明,那里的人工利,那里的人会做生意,那里的人讲排场。但在这里——你不能说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是艺术家,也不能说所有人都是二椅子,同性恋,更不能用那些中国人嘴里常说的难听话,把整座城市的人一股脑装进一个袋子里。这里有瑞恩·高斯林,有罗比·威廉姆斯,有姆巴佩,有梁朝伟,有那些她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却总能在电影、电视、广告牌上见到的明星,有钱人,亿万富豪;也有那些从上海、台湾、香港或者别的地方远道而来的女孩,住在五星级酒店里,早上打电话叫客房服务,把早餐、午餐、下午茶和甜点一件一件送进房间,然后穿着新买的衣服去香榭丽舍大买特买,站在橱窗、凯旋门和塞纳河边拍照片,晚上再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里,写一句“巴黎的一天”——她们构成了巴黎的一部分。张翠英、老许、巴黎东站门口抽烟聊天的老黑们、站在亚洲超市门口的女人们、住在郊区廉租房里每天换三趟车去上班的人,也构成了巴黎的另一部分。

平时,这两个部分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一个世界有专车、首映式、高档酒店、名牌和预约;另一个世界有地铁月票、塑料文件袋、微信群、现金工资、过期的居留卡和永远没有人接听的电话。一个世界里,人们担心今晚穿哪一套衣服,,巴黎是一场旅行、一张照片、一件值得被讲述的经历;另一个世界里,人们担心下个月房租怎么交,巴黎只是每天醒来以后不得不继续面对的地方。

可是有时候,这两个巴黎又会发生一点点交集——比如现在。罗比·威廉姆斯和瑞恩·高斯林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是谁,也不会知道她刚从十三区警察局出来,刚有人替她催办了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得到回答的居留申请。可他们确实在同一片阳光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站在同一个广场上。又或者哪天她手头宽裕,出去下馆子,坐在某家老餐厅的角落里吃饭;她不会知道自己坐的那张桌子以前有没有坐过张曼玉,旁边那把椅子是不是某个导演、歌手或者部长曾经坐过——那些人也不会留下痕迹。桌子不会因为明星坐过就一直发光,服务员也不会特意告诉后来的人。张翠英仍然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吃自己的饭。

巴黎大概就是这样。同一个地方,许多人却活在完全不同的高度上。在夏特莱—巴黎大堂车站,车站从地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个入口,几块玻璃,一些自动扶梯;可人一旦走进去,下面还有一层,再下一层,地铁、郊区快线、商场、通道和出口交错在一起。有人从一号线换四号线,有人去坐RER A线,有人只是去商场买东西,有人迷路以后在地下转半个小时,最后从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出口回到地面。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地点,却未必处于同一个空间。巴黎也是如此。相比起说是一座平铺在地图上的城市,巴黎向地下、向上空、向人的身份和钱包里不断延伸;一层上面压着一层,一个世界贴着另一个世界,像拿破仑蛋糕一样彼此重叠。你用刀切下去,才能看见里面原来有那么多层;可平时,每一层的人都只尝得到自己嘴里的那一小块,不知道上面和下面还有什么。张翠英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是从十三区走到第一区——她只是从巴黎的一层掉进了巴黎的另一层。


(续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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