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景廢墟:一場靜默的鄉愁守護〉
一、你還記得故鄉的天空嗎?
你還記得,回最後一次故鄉時,天空的顏色嗎?
那段路途,是夕陽熔金、遍地野草,還是塵土飛揚、地動山搖?這看似是給郭寬導演《庫倫圖》裡姥姥的一道提問,卻也硬生生地拋給了銀幕前的我們。記憶中的童年故園,是長大後精神上的「庫倫圖」,那個在蒙語中意為「院落」的詞彙,如今看來,卻像極了我們回不去的夢境。在這片荒蕪裡,我們誰不是那個在殘磚斷瓦中迷茫摸索的遊子?
這部被影評人譽為「民族誌式」的獨立紀錄片,跨越近十個寒暑,記錄了內蒙古烏蘭察布市商都縣底下一個村落的消亡。全片圍繞著導演郭寬的姥姥展開:二〇一二年,姥爺病逝,這座近半個世紀的「舊世界」瞬間崩塌。姥姥被迫從荒蕪的村莊遷入陌生的縣城;隔年,老宅更在兩日內被夷為平地。此後,陪伴這位長輩的,不再是雞犬相聞的鄰里,而是電視機的雜訊與一副磨破的撲克牌。郭寬扛著鏡頭每年歸來,捕捉了姥姥的孤獨絮語,也拾取了那些被城市化巨輪壓碎的故土殘影。
二、鏡頭像眼睛一樣老實
詩人出身的郭寬,鏡頭像寫詩一樣克制。他曾在關於另一部作品《金寒玉》的創作手記中寫道,拍紀錄片「會盡力使我的攝影機像眼睛一樣老老實實,眼睛不會說話,呈現所看到的盡量不加修飾地提供給觀眾去思想」。所謂「老實」,並不是缺乏設計的晃動跟拍,而是貼近生命真實心跳的紀實筆觸。他在銀幕上不願氾濫苦難,卻用大量的留白與沉默訴說疼痛。
我最受觸動的,是他用「借景」的語法處理鄉愁。姥姥熟睡時,長鏡頭如同告解室裡的傾聽者,凝視著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一種奇怪的寓言感油然而生,彷彿她正在夢裡與故人重逢。在北方凜冽的長風裡,蒼老顯得格外快速。鏡頭刻意放大了孤獨與空間的對比:後輩們在廣角下被稀釋成小小幾點,在荒原中勞作、在村頭祭奠;而姥姥無聲的哀傷,卻如逐漸逼近的夜色,沉沉籠罩。
這樣的鏡位,不刻意強迫觀眾「凝視悲傷」,而是讓人物「借」天地一角,安放無處可去的鄉愁。有一幕,姥姥獨自坐在陽臺上,對面是縣城新建的高樓,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她望著遠方,嘴裡喃喃自語,聽不清內容,但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鋼筋水泥,直抵那片早已不復存在的草原落日。郭寬的鏡頭沒有拉近,只是遠遠地、靜靜地守著,像是一個不忍打擾的晚輩。
三、死亡與新生:鄉愁的序曲
然而,鄉愁的重量不僅僅是告別。影片開端,死亡與新生便以極其殘酷的方式並置。姥爺離世後不過五日,姥姥尚未從喪夫的茫然中回神,家族裡卻迎來了舅舅晉升為姥爺的消息。紅白交織的生命更迭,像是一場措手不及的遷徙序曲。
鏡頭下,姥姥坐在縣城樓房那扇陌生的窗前,光線打在她花白的髮絲上,她手裡捏著那副老撲克牌,一張一張慢慢排開,像是在為已經消失的村落占卜未來。窗外車流呼嘯而過,屋裡卻靜得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謂「故土」,不只是一塊地理座標,更是你熟悉的那種安靜——是雞鳴犬吠的遠近層次,是風穿過院落時特定的呼嘯,是鄰人隔著矮牆的寒暄。一旦這些聲音被取代,人便成了懸浮在異鄉裡的孤島。
《庫倫圖》最具震撼力的一場戲,是全家人齊聚的祭日。兒女們在廢墟上短暫喧鬧,來去匆匆,唯有姥姥步履蹣跚,在瘋長的荒草裡徒勞指認著老家的地基。她彎下腰,撥開齊腰的野蒿,指尖顫抖地觸碰一塊半埋土中的青磚,嘴裡說:「這裡,就是灶臺。」兒孫們站在幾步之外,有些茫然,有些尷尬,更多人拿出手機拍照留念。那片土地,早已不是記憶中的院落,而是地理名詞、記憶的深淵。物理意義上的故園已死,但姥姥仍被迫在新舊世界的夾縫中艱難重建。
四、紀念碑式的存在
導演在闡述中說:「她終將成為那個世界最後的、活著的紀念碑。」這話何其沉重。鄉愁不再只是「想念」,而是明明記得每一塊磚的紋理,卻必須接受它們已化為粉塵的無能為力。當姥姥在風起時夢見舊日村莊的裊裊炊煙,那些真實的虛幻,反而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這部影像也留了一個錨點給像我這般離鄉背井的人們。郭寬說,每一次按下快門,既是捕捉姥姥無處安放的鄉愁,也是在拾取他散落在同一片廢墟上的童年碎片。我們這代人的鄉愁,早已在縣城的集體回遷房、開發商的藍圖與高鐵時刻表中,失去了具體的模樣。你不再是某棵桑樹下的孩子,而只是一串沒有臉孔的身分證號碼。姥姥的世界裡,天空曾是記憶的容器;我們的天空,卻已因過曝的光害,再也認不出回家的路。
五、不討好的美學
有些觀眾質疑這部電影「不是給大眾欣賞的紀錄片」。的確,《庫倫圖》沒有流暢的敘事曲線,沒有強戲劇衝突,只有一幀幀粗礪質樸的畫面與外婆長長的沉默。但正是這份「不討好」,反讓我看見獨立影像的可貴。它拒絕為了觀賞性犧牲真實,寧願背對速食流量,也要拍下一整個時代隱隱作痛的暗傷。
近年來,各種「私影像」不斷湧現,但我覺得,《庫倫圖》的動人之處在於導演那雙「老實的眼睛」。他拍的是姥姥,卻更似寫給土地的一首長詩。那裡頭沒有過度堆疊的形容詞,只有舉目蕭條的荒原、消逝的古樸院落,以及時間滾滾向前的殘酷輾壓。
正因為其平視的姿態與文學性的留白,我相信它將深深吸引 CathayPlay 的評審團隊。他們致力於發掘泛華語敘事中,關注多元真實與人類學的獨立影像。而《庫倫圖》正是這樣一面鏡子:它用一座內蒙古小村的死,照見了城鎮化進程中每個人生命的遷徙與心靈漂泊,也照見了我們心頭最幽微的鄉愁裂縫。
六、廢墟裡的光
你看完電影後,是否也會像我一樣,試著在夜裡重新拼湊老家客廳的輪廓?或許,你記不得牆上那道裂縫何時出現,但它確實存在過。
就像郭寬透過鏡頭,為姥姥即將瓦解的記憶王國,蓋起了一座磚瓦分明的虛擬院落。我們無從抵抗推土機的轟鳴,但總能在一個安靜午後,打開這部《庫倫圖》,讓自己浸泡在那蒼茫北方的暮色之中。那一瞬間,你的「庫倫圖」便不曾離去,姥姥的村落依然有著羊群歸圈、綠草如茵;而你也終將學會如何與失去的歲月,好好共存。
因為,只要還有人記得,廢墟裡的光,就永遠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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