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海人也開始「旅遊上海」
上海旅遊節又來了。第37屆旅遊節安排了21輛花車、21支境內外表演隊伍,經典活動季還有170項活動。官方把它稱為「人民大眾的節日」。
但上海人看到這個消息,最先出現的未必是興奮,而可能是一點迷茫:我要以什麼身份參加?是居民,還是遊客?
去外灘看花車、搶半價景點、打開手機找一條City Walk路線——這些當然都可以。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為什麼連上海人走進上海,也越來越需要一套面向遊客的進城方式?
這不是一篇反對旅遊的文章,也不是要求所有老店、舊房子和弄堂生活原樣保留。城市當然要改善居住條件,也需要新的商業和公共文化。問題在於:當一座城市越來越擅長被觀看、被消費,它是否還保留了足夠多不必預約、不必打卡,也不必證明「來過」的日常空間?
一|從幾站公交,到一次需要安排的行程
以前,上海人不太會說自己要去「旅遊上海」。吃過飯,天氣不錯,走兩步路,或者坐幾站公交車,到淮海路、南京路、四川北路,甚至一條沒有名氣的小馬路轉一圈。這種散步沒有必去清單,也不需要提前確定終點。
今天,很多人的出發點已經變了。上海第七次人口普查把全市劃分為中心城區、浦東新區和郊區三部分:2020年,中心城區常住人口約668萬,占全市26.9%;浦東新區占22.8%;郊區約1251萬,占50.3%。與2010年相比,中心城區占比下降3.4個百分點,浦東上升0.9個百分點,郊區上升2.5個百分點。
這組資料不能證明「搬走的都是老上海人」,也不能把整個浦東簡單算成郊區。人口流動的原因包括住房、就業、家庭結構和公共服務,情況遠比一句「上海人搬離市區」複雜。但它至少說明:上海人口的空間重心正在外移,傳統中心城區已不再承載全市大多數人的日常生活。
這一變化也與長期舊區改造重疊。1991年至2022年上半年,上海完成各類舊改超過3000萬平方米,約130萬戶居民受益;2022年7月,中心城區成片二級舊里以下房屋改造完成。 對許多家庭來說,離開老城區不是被迫告別,而是終於告別共用廚衛、拎馬桶和幾代人擠在一間房裡的生活。
因此,不能一面懷念弄堂,一面要求居民替城市保存一幅供人觀看的「老上海風情」。但住房改善並不意味著沒有代價。家庭搬走的同時,與菜場、學校、點心店和周圍幾條馬路之間的熟悉關係,也被拆開了。統計記錄了住房面積和人口分布,卻很難記錄一個人失去多少生活座標。
二|空間距離,最後會變成時間成本
2023年上海MaaS資料顯示,中心城區公共交通平均通勤時間為33分鐘;這個數字尚未計入步行到站和離站的時間。中心城區往來五個新城的平均通勤時間則達到54分鐘,其中超過35%的出行需要一小時以上。
通勤不等於週末逛街,但它能解釋一種心理變化。以前幾站公交就能到,今天不去,明天也可以去;現在單程可能接近一個小時,就要先想好去哪裡、吃什麼、幾點回來。既然投入了時間,好像總要看點什麼、買點什麼、拍點什麼,才不算白跑。
原本可以隨時開始的一段生活,就這樣變成一趟需要計算成本的行程。上海人並不是忽然不認識上海,而是進入上海中心區的門檻,從地理距離變成了時間、精力和消費上的綜合成本。
三|張園不是從「生活」直接變成「商業」
如果只把張園寫成「居民搬走,品牌進場」,會漏掉一段重要前史。1882年,張叔和買下園地,改名張氏味蓴園;1885年開始對外開放。到1894年,園區擴至61.52畝,成為當時上海規模最大的市民公共活動場所之一。新器物、新表演和公共演說曾在這裡出現,張園首先是一個讓城市居民觀看世界、也讓城市觀看自己的舞臺。
後來園林衰落,這一帶逐漸成為密集的石庫門里弄住宅。到舊改前,張園住有上千戶居民,其中不少住房早已超負荷使用。公開報導記錄過一戶具體家庭:六口人擠在38平方米裡,同一門洞的12戶人家共用一個衛生間和一個廚房。居民說,自己「做夢都盼舊改」。
2018年,張園啟動保護性徵收;2020年11月23日,最後一戶居民簽約搬離。這不是一段可以被輕率浪漫化的日常。改善居住條件、保住170幢歷史建築的街坊肌理,都有明確的公共價值。
但2022年11月率先開放的張園西區,也確實建立了另一套使用規則:項目只租不售、全部自持,業態以品牌展示、限時快閃和體驗式消費為主,引入多個奢侈品牌首店、首秀和首發。
所以張園並不是簡單地從「真正的生活」墮落為「虛假的商業」。它至少經歷了三種身份:晚清的公共遊園,後來的密集里弄住宅,今天的文商旅展示空間。每一次轉換都解決了上一階段的某些問題,也重新決定了誰能長時間使用這個地方。
今天人人都可以走進張園,卻很少有人在那裡買菜、晾衣、串門或養大一個孩子。對外開放不等於仍由居民使用;能夠參觀一條弄堂,也不等於仍然屬於這條弄堂。這才是張園最值得討論的地方。
四|武康—安福:一條街區如何成為城市產品
武康路—安福路提供了另一種樣本。這段約1.5公里的街區並未清空居民,至今仍有六個居民區與170餘家沿街商鋪交錯存在;但它同時已成為上海最成熟的文旅消費目的地之一。2023年,沿線144家入駐企業——其中包括88家主要商戶——全年稅收超過1億元。另一份2023年的報導估算,街區日均人流量已達約2萬人次。
從城市經濟的角度看,這是一個成功案例:歷史建築被更多人看見,本土品牌獲得成長空間,一條老街形成了可辨認的城市形象。問題並不在於咖啡館、買手店或遊客本身,而在於評價街區的指標越來越集中於客流、首店、稅收和曝光,居民的日常便利、租金承受能力與不被圍觀的權利,反而不容易被量化。
一條街仍然住著人,和一條街首先為居民服務,不是同一件事。當旅遊路線、拍攝機位、熱門商店和排隊時間都被整理成攻略,上海人再次回到這裡,也自然會採用同一套資訊:跟著推薦路線走,在指定位置拍照,完成消費,然後離開。
五|當旅遊座標取代生活座標
上海人可以自己想一下:有多久沒有關掉導航,不查攻略,也不看網紅推薦,只憑著記憶走回原來熟悉的街區?以前最熟悉的商家,今天還剩下幾家?
路名或許沒有變,老建築甚至修得比以前更漂亮。但食品店換成咖啡館,修鞋鋪換成買手店,普通飯店變成需要排隊拍照的網紅店,街道的外形還在,原來使用它的方法卻消失了。
至於攻略裡那些「上海人都知道」「來上海一定要去」的地標,真正能把清單逐一打勾的上海人又有多少?很多上海人沒有登過東方明珠,也沒有專門坐過浦江遊船。這從前並不構成問題,因為居民認識一座城市,本來就不靠完成景點清單。
遊客用外灘、豫園和武康大樓確認自己到過上海;上海人用每天乘坐的公交車、放學經過的馬路、吃了很多年的小店,確認這裡就是上海。前者是旅遊座標,後者是生活座標。
那麼,這是上海市區,還是「旅遊上海」?
當生活座標逐漸消失,剩下來的只有攻略裡的地標;當上海人也要依靠陌生人的推薦,重新學習哪裡值得去、哪裡值得看,他進入的究竟還是自己的上海市區,還是一座被整理、包裝後重新推薦給他的「旅遊上海」?
如果連回到原來的街區都要先做攻略,失去的就不只是一家老店,而是不經過任何人指引,也知道自己身在上海的能力。此時,上海人與上海的關係開始接近普通遊客:出發前查資料,花時間抵達,按照路線遊覽,在指定位置拍照,完成消費,再回家。
以前上海人是街區的使用者;今天,上海人也越來越像街區的觀看者。
六|花車向外走,居民早已向外走
今年旅遊節大巡遊結束後,21輛花車將從9月13日至10月6日分批前往靜安、崇明、虹口、嘉定、青浦、徐匯、臨港、閔行、普陀和松江,巡遊或定點展示。這當然是一種活動下沉:不必每個人都去外灘,節日也可以到市民身邊。
單憑花車路線,不能推論旅遊節是在「追著外移人口走」。但把它與人口分布放在一起看,仍會看見一種結構性的錯位:越來越多人的住宅與日常生活分布在城市外圍,而上海最密集的歷史敘事、文化景觀和高辨識度商業,仍大量集中在中心城區。
於是,一邊是奉賢、松江、嘉定、青浦等地的住宅、學校和日常消費;另一邊是外灘、張園、新天地、武康路—安福路等被不斷更新的文化與旅遊名片。居住和觀看,被逐漸分到城市的兩端。
這並不能證明上海人一定會轉向外地甚至外國旅遊,卻使這種選擇變得更容易理解:如果去一次上海市中心同樣要花一兩個小時,同樣要做攻略、安排路線和尋找值得消費的地方,那麼「本地」原有的隨時可達便不再成立。既然都要專門安排一次行程,有人自然會把時間留給蘇州、杭州,甚至更遠的地方。
另一些人不會離開,只是慢慢不再關心市中心。家附近已有商場、公園、電影院和餐館,大部分需求都能在外圍解決。這些居民不是拒絕上海,而是在重新縮小自己的上海:它可能只剩下家、公司、附近商場,以及每天經過的幾個地鐵站。
七|一座城市,不應只有被看見時才存在
所以,上海旅遊節真正值得回答的,不只是如何吸引更多遊客,也不是再增加幾條路線、幾個市集和幾家半價景點,而是怎樣讓上海人重新覺得:這個節日與自己的生活有關。
同樣,一次城市更新是否成功,也不能只看建築修得多漂亮、引進多少首店、增加多少客流和稅收。還可以追問一些更接近日常的指標:街區還有多少常住居民?買菜、修鞋、吃一頓普通午飯是否方便?本地人是反覆使用這裡,還是只在更新後來看一次?居民能否參與決定街區接下來成為什麼?
上海當然仍是一座很好的旅遊城市。它比過去更整潔,也更懂得展示自己的建築、歷史和生活方式。只是對一部分上海人來說,它也可能逐漸只剩下一座旅遊城市。
以前上海人不必「旅遊上海」,因為上海就是生活本身。當上海人也開始按照遊客的方式走進上海,我們或許不得不承認:上海沒有消失,但它正在從生活的延伸,變成一個需要專程抵達、觀看和消費的目的地。
下一次回到你最熟悉的街區,不妨先別打開導航。看看記憶是否還能把你帶回去,也看看那片上海,今天是否還認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