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身華爾茲
宴會進行到午夜,廳內仍舊明亮。
水晶燈垂落萬千光芒,燭火在銀器上搖曳,
酒杯一次次被舉起。
每一個人都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微笑、什麼時候舉杯,
以及什麼時候走進舞池。
樂隊奏起華爾茲。
第一個三拍落下,舞池便像水面一樣漾開。
男人牽起女人,女人靠近男人。
一步向前,一步退後。
旋轉,停頓,再旋轉。
所有人都熟稔地遵循著規則。
他們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去。
唯獨她站在舞池邊緣。
她一身黑裙,沒有舞伴,沒有顯得不安,也沒有試圖加入。
有人經過她身旁,朝她投來好奇的目光;
有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隨後又轉身回到自己的圈子裡。
她只是看著舞池,沒有在意。
直到一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紳士走到她面前。
「可以請妳跳一支嗎?」
他禮貌地伸出手。
「你會跳嗎?」
她看了看他的手,又看向舞池。
「至少知道規矩。」
他回答著。
「那就夠了。」
她淡淡一笑,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兩人走進舞池。
第一個旋轉,她跟得很好。
第二個旋轉,她依然沒有半分出錯。
紳士漸漸發現,她的步伐並不像其他人那樣依賴他的帶領。
他往左,她已經知道下一拍該往哪裡。
他往右,她沒有遲疑。
有幾次,甚至是他慢了半拍,而她早已站穩。
一曲終了,掌聲響起。
眾人交換舞伴,重新排好位置。
有人向她點頭,有人試圖與她攀談。
她都禮貌回應,卻沒有留下。
紳士站在一旁看著她。
「妳不喜歡這裡?」
「還好。」
「那為什麼不和他們多說說話?」
「因為沒有什麼好說的。」
「那妳不想認識他們?」
「不一定要認識每一個人。」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嘲諷,也沒有排斥,
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樂隊再次起奏。
紳士這一次沒有立即伸手,她也沒有等他,自己走進舞池。
有人側過身讓開位置,有人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雙手開始跳舞。
沒有舞伴,但她的動作依然是華爾茲,
卻不再完全遵循雙人舞的規則。
沒有人牽著她,所以她不必等待。
沒有人替她決定方向,所以她可以突然轉身。
她可以在一個旋轉之後停得比樂曲更久,
也可以在下一個三拍之前提前跨出一步。
裙襬在大理石地面劃出一圈又一圈的弧線。
「她一個人跳什麼?」
「華爾茲不是要兩個人嗎?」
有人開始看她、有人露出疑惑的神情、有人低聲笑了。
她聽見了卻沒有停。
因為她知道華爾茲需要兩個人,是一種規則,
卻不是一個人跳舞的理由。
紳士站在舞池邊緣。
他忽然發現,自己剛才與她共舞時,以為是自己在帶著她。
其實只是她願意在那段時間裡,與他共享同一個節奏。
而現在,她離開了他的節奏仍然跳得很好,
甚至比剛才更自由。
音樂走到高潮,她忽然向前跨了一大步。
舞池裡的人下意識往旁邊讓開。
她沒有碰到任何人,也沒有向任何人道歉。
她只是繼續旋轉。
像一滴水離開河流,卻並沒有因此失去流動。
一曲終了。
掌聲比剛才稀疏。
她卻只是輕輕喘了一口氣,整理裙襬,走回舞池邊。
「妳不在意他們怎麼看?」
紳士看著她。
「在意有什麼用?」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周遭的人群。
「至少,大家都在跳同一支舞。」
「嗯。」
她點點頭。
「所以他們很快樂,那妳呢?」
「我也很快樂。」
她沉默片刻答道。
「一個人不會覺得孤單嗎?」
過了一會兒,紳士問。
「有時候會。可是孤單和不完整,不是一回事。」
她笑了。
宴會廳裡安靜了一瞬,隨後窗外傳來雷聲。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說著:
「人可以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看電影,也可以一個人跳舞。」
「可是大家都覺得那樣很奇怪。」
「因為大家習慣了另一種方式。」
她抬起頭。
「習慣,不代表真理。」
紳士望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再邀她跳舞。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問錯了一個問題。
他一直在問:
她為什麼不融入?
卻沒有想過:
為什麼一定要融入?
午夜過後,宴會逐漸散去。
人們交換姓名,約定下一次見面的時間。
她穿上外套,正走向門口時,紳士在身後叫住她。
「明天還會來嗎?」
「不知道。」
她回過頭。
「如果來了呢?」
「也許會跳。」
她想了想。
「一個人?」
「也許。」
她笑了一下。
「如果有人邀妳呢?」
紳士也笑了。
「那就看我想不想跳。」
說完,她推開厚重大門。
夜雨的涼意迎面而來。
她沒有傘,也沒有回頭。
門在身後緩緩闔上,將宴會廳裡最後一點樂聲隔在另一邊。
窗內,樂隊收起樂器,舞池重新恢復寂靜。
那些人仍會在下一場宴會裡握住舞伴的手,
等待熟悉的三拍再次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