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
那年,搬进那个大房子的是天真可爱、对生活充满想象的小苹果。
一身红衣裳,让 Sue 永远记住的那个小苹果。
那时的她坚信神爱她,与她同在。神的爱是世上最珍贵、最无敌的存在。
“You are the apple in my eyes.”
有一次,最好的朋友 Audrey 说,那是神对她的爱。
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红帽,就这样蹦进了 Alameda 的教会之家。
一年后,搬离那个家的是有点疲惫、斯文乖巧的 Alice。
一身中规中矩的灰黑色系内衫、cardigan、西裤,或者过膝的中袖中长裙。
妥妥一个习惯倾听、习惯给予的贤妻良母、知识女性。
那时的她开始疑问:
什么是爱?
神的爱是这样的吗?
我一定要这样爱神吗?
我的爱是真爱吗?
为什么我这么累?
说服别人神的爱好难呀~~~
好像这样的疑问化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泡泡,把她的蹦蹦跳跳慢慢消化了。
那时候,她跟领导反映每天都很困,提不起精神做事情,该怎么办?
领导说:
“喝咖啡呀!”
对那个建议,她内心深处充满厌恶。
讨厌咖啡的苦。
而且那是有依赖性的东西。
她不要。
但是她不敢直接反驳。
只能阳奉阴违,以她可以的方式坚持自己最后的一点倔强。
仿佛喝了咖啡,她的人生就不再是她的了。
所以每次去咖啡店,她点的都是甜甜的 White Chocolate Mocha。
虽然没有咖啡因,但是至少是个摩卡呀!
她安慰自己,到达自洽。
后来,她离开了那个教会之家。
离开了那种爱神的生活方式。
离开了福音的传播之路。
她尝试了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
慢慢地,捡回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苹果。
有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到那个当年常常哭泣的停车场。
去回忆。
去悼念。
她想起了,
那时候,每次累了,她就逃回父母家,开启手机静音的时光。
但是每超过两天,就会被领导催着回到那个家。
每一次她都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回去。
常常是下午或者傍晚没人的时候到了那个停车场。
熄了车。
半躺在车里。
思考人生。
想着要怎么面对生活。
满满地抗拒进入那个世界。
那时候常常在车里想着想着就哭起来了。
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完,她才能有勇气进入那个家,继续基督徒的生活。
今天。
她再次回到那个停车场。
静静地回忆她。
静静地感受当初的那份绝望与犹豫。
直到内心一个声音说:
够了。
走吧。
去咖啡店记录一下吧。
于是她开着车,寻找记忆中的咖啡店。
然而,记忆是错乱的。
到达第一个以前常去的地方,却发现并非脑海里的那家咖啡店。
失望离开。
转过街角,看见另一家过去常去的咖啡店。
她想:
就是它了。
推门进去。
却依然似是而非。
咖啡店很多地方都与印象一致。
可惜她最喜欢的那个角落不见了。
改成了其他摆设。
正如 2017 年她写下的:
“物是人非,有点伤感。原来时间与空间真的有不同的坐标。”
而今天,她写下:
“但幸好,物可以重新摆设,咖啡店可以重新装修,人也可以重新生长。”
当下,喝着苦咖啡,品着不一样的人生。
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个坚决不肯喝咖啡的小苹果。
她讨厌咖啡的苦。
讨厌依赖。
讨厌任何让自己失去自主权的东西。
于是她捧着一杯没有咖啡因的白巧摩卡,努力在顺服与倔强之间寻找平衡。
那是她最后的一点坚持。
也是她最后的一点自己。
很多年后。
她终于喝起了咖啡。
发现咖啡原来不只是苦。
有酸。
有香。
有回甘。
就像人生一样。
原来生活里除了甜蜜蜜的白巧摩卡,还可以有醇厚的咖啡。
而她也不需要抛下那个被规训的爱丽丝。
不需要否定她。
不需要审判她。
因为她也是这杯咖啡的一部分。
那些顺服、挣扎、眼泪、困惑、怀疑与坚持,
都沉淀成了今日杯底的一抹酸涩。
少了它,
这杯人生反而失去了层次。
她轻轻喝了一口。
望向窗外。
咖啡店已经重新装修过了。
曾经最喜欢的角落不见了。
但没关系。
物可以重新摆设。
咖啡店可以重新装修。
人也可以重新生长。
而这一次,
她终于能够安心地品尝属于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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