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那晚，海沒有回答我

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睡不好。白天還能照常工作、回覆訊息、處理手上的事情，到了晚上，腦海裡便像有人把所有未解決的問題重新倒出來。那些問題沒有次序，也沒有答案，只是不斷輪流出現，提醒我有些事情正在失去控制。

有一晚，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仍然沒有睡意。房間很安靜，牆上的時鐘一下又一下地走。我拿起電話看了幾次，已經接近凌晨兩點。再躺下去，只會繼續在同一批念頭裡打轉，於是我穿上外套，獨自走到海邊。街上幾乎沒有人。便利店仍然亮著白色的燈，巴士站的廣告牌照著空蕩蕩的行人路。我走得很慢，沒有特別想去哪裡，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留在那個房間裡。

走到海旁時，風比想像中大。欄杆有些冰冷，遠處只看得見零散的燈光。白天經常有人跑步和散步的地方，到了凌晨，只剩下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撞向岸邊。我靠著欄杆站了一會兒，心裡仍然很亂。那些問題並沒有因為我來到海邊便消失。我仍然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樣做，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承擔接下來的一切。

我在心裡問了很多問題。

為甚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是不是做錯了甚麼？如果最後失敗了怎麼辦？如果我已經努力到這個地步，仍然無法改變結果，又可以怎麼辦？

海沒有回答我。它只是繼續起伏。遠處的浪一層一層推過來，撞上岸邊，再退回黑暗之中。每一道浪都像很重要，但下一道浪來到時，上一道便已經消失。我忽然發現，海根本不知道我正在煩惱甚麼。它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知道我害怕失去甚麼。即使我的人生在那一刻顯得無比沉重，對眼前這片海來說，也不過是岸邊站著一個人。

奇怪的是，這種渺小沒有令我更加孤單，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

原來世界並不需要依靠我，才可以繼續運轉。即使我今晚想不通，即使我暫時沒有答案，海浪仍然會來，天仍然會亮。城市裡的人會起床，第一班巴士會開出，早餐店會拉起鐵閘。事情不會因為我此刻停下來，便全部崩塌。

我一直以為，只有把每一件事想清楚、安排好，自己才有資格休息。那一晚，我第一次感受到，也許不是所有重量都必須由我托住。有些事情可以暫時留在黑暗裡，有些答案可以等到天亮以後再找。我沒有祈求甚麼，也沒有突然得到啟示。只是站在海邊，聽著那些規律而沉重的聲音，呼吸慢慢變得平穩。風仍然很冷，但胸口那種緊縮的感覺逐漸鬆開了。

那一刻，我感到接住我的是一個比我更大的秩序。

它沒有承諾事情一定會變好，也沒有告訴我應該怎樣選擇。它只是讓我知道在我無法支撐自己的時候，世界仍然有一個地方，可以容許我甚麼也不做，只是站著。

離開前，我再看了一次海。黑暗裡仍然看不清浪從哪裡開始，也不知道它最後會去到哪裡。可是我已經不再急著理解。回家的路上，天空仍然是深藍色的。經過那間便利店時，店員正在整理貨架，像平常一樣把一瓶瓶飲品放回原位。我忽然覺得，一切並沒有解決，但我可以回去睡了。

那晚，海沒有替我回答任何問題，只是替我保管了幾個小時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