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高歌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阿甘正传. 续章》(3)

高歌
·
·
按钮变得比人快,意见比脚步多。我不擅长在网上说话,就把耳朵摆在餐桌上;儿子把标语举在街上,我们把彼此的句子留到晚饭后再说。

第三章(2009–2016)


我叫福瑞斯特·甘。所谓“复苏”,电视上讲得跟天气预报一样轻巧,我看更像输完两瓶葡萄糖才勉强下床。能走,那就不错了,别挑剔步子是不是一瘸一拐。

手机忽然变聪明了。以前打电话是嘴上功夫,现在全靠手指头飞舞,大家一边说“没空聊”,一边把一整天的想法敲到网上。儿子说这叫“平台”。我想平台就是站高一点显得道理更大声——可我这人恐高,站不惯。

网上新鲜词多得像雨後春筍:"病毒"并不意味着生病;它意味着流行到让人厌恶电脑的程度。"算法"并非舞步,却舞姿翩跹,轻盈如一。"朋友"按一个键就能交,再按一个键就断交。我年纪不小了,学新词的速度像老拖拉机换机油,能转起来,但响动不小。儿子手把手教我“转发”。他说:就跟餐桌上把土豆泥传给下一个人。我一拍大腿:哦,这个我会!从此我在网上的主要特长,就是把“土豆泥”递得很稳。

他还给我申请了账号,挑了张我“见到相机就紧张”的照片当头像,简介两行:“偶尔跑步,经常熬汤。”我问要不要发点什么。他说:“大部分时候不要。”这个建议我一听就懂,毕竟我在很多机器面前都擅长“不要”。

消防站依然离不开周二的秋葵浓汤(Gumbo)。后来我们把周四也加上了,因为悲伤并非一日即可了结的苦差。我学会了熬煮一大锅汤,那滋味绵长,宛如一句意味深长的句子。有时队长会说:“阿甘,你这油面糊熬得真到位,”我便点点头,装作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儿子这几年常去教堂地下室、社区中心开会,空气里都是咖啡味与“正义”“政策”“民权”这些热词。他说在“搭联盟”。我跟着去过一次游行,不会喊口号,就背着一大包水。他的朋友举喇叭,我举矿泉水。一个姑娘接过水对我说:“叔,这就叫‘出现’。”我心里一热:这词我行,我会出现。

晚饭桌成了我们的“法庭”。他把当天的新闻翻成自己的提纲,句句铿锵;我负责把菜弄热,把耳朵竖直。他说:“爸,人是活在政策里的,坏政策得拔根。”我说:“我精通拔草,但整片草皮一块儿刨,我怕邻居先和我翻脸。我的拿手活,是把自己这一行伺候好,再去帮人家那一行。”他说“不够”。我心里犯怵:这孩子说得也对,只是我这把年纪,扛不动那么多“全局”。

我也试过发帖。拍了张草坪,配字:“跟地面平等相处”。三个人点了赞,其中两个还是“轮胎打折为你”之类的名字。儿子说不是活人。我想难怪,他们对草坪的审美有点离地。

网上吵架的视频,我看过几段。标题叫你“一定要看到最后”,仿佛结尾会替开头道歉。我问儿子:网上跟人吵架,有没有那种能把“情绪”也一并屏蔽的静音键?他说,你得学会把那些伤人的感觉直接滑过去。我说,这事儿我向来不擅长——膝盖疼的感觉我始終滑不过去。

“珍妮奖学金”越做越顺,阅览室的公告板上,姑娘们把录取通知书钉得像一群自愿留下的蝴蝶。哈莉从大学回来给学妹打气:“不知道也没关系,脚别停。”我听着耳熟——好像我这些年就靠这句混过来的。

全国这边,那边,什么都在吵;我呢,多听少说。儿子说:“光听不说的沉默等于默认。”我说:“有些沉默是在给彼此留下喘息的空间。”

偏偏那天晚上,话没让好——我们都在外面耗了一整天,情绪和良心都缺糖。城里刚开完一场集会,他嗓子冒烟,标语牌撞出个坑。我做了豆子、玉米面包和那份“只要你敢搅就能变成任何菜”的剩鸡肉。我们先吃,后来再说。

他说:“如果不动系统,系统会长回去,而且更坏。”

我说:“我懂草根,割不出高尚,拔也得看天时地利;我擅长长年累月把秩序弄顺,不擅长一次性把世界翻新。”

他说我“躲在浓汤后面”。我嘴一快,说他“躲在好听的词后面”。——两句都伤人:他被听见扎心,我被自己说出的话烫到口。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听着很“别扭”的声音。他说:“我很难住在把‘体面’当限速的地方。”这句话挺漂亮,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只剩一句话可说:“我为你骄傲。”一旦只剩一句,最好挑对的说。

他离开時收拾得乱七八糟:外套拿错,爱用的杯子落下,书抓了一本已经读完的。拥抱的时候,脖子挺得高高的,不想低下来。他说:“我会发短信。”我说:“我都会回。”门关上,房子忽然空了一截——房子这东西,最懂自己该有多少脚步。

接下来几天,我把他的杯子放进水槽,慢慢洗;黄昏去割草,让手有事做,也让萤火虫多想一会儿;手机上跳出无数讨论,我一个没参战。孤独这东西,能在“热闹的屋里”长得比院子里还高。

第二天,他写的文章被转来转去,字字带劲。我没按赞——我这个年纪按什么都像手抖——但我打印了出来,夹进“珍妮阅览室”的笔记本。打印机比观点好的一点,是它肯等纸。

去消防站,队长问:“家里怎样?”我说:“彼此仍隔着一扇记得怎么开的门。”他叹口气:“社交那玩意儿,人人都站自己门口吼。”我说:“我不擅长吼。”他说:“你是那种只会做的人。”这评价我爱听,简单,好用。

当天傍晚,我在阅览室灯下给儿子写信——用笔写,手能记住他名字的弯儿:

“亲爱的儿子:

我对大事不算聪明,对小事还能凑合。你要我开车,我就开;你要我安静,我就坐;你要吵一架,我把绳子的另一头抓紧,让你放心用力拉。我相信你要的那些东西,尽管我可能叫不出它们的全名。爱你的,爸。”

信没寄。信像面包,烤早了会坍,我再焐几天。

过阵子,他的短信像天气预报:“借到沙发。”“面试一般。”、“发我浓汤配方?”我回:“第一步,先站在炉子前出现。”他回了个标点拼的笑脸——不如真人笑,但也比寂静强。

格林博照旧做自己:谢尔盖发明了抗风的番茄架,像一场有礼貌的反驳;卡特小姐带了一个笑容不偷懒的新出纳;超市多了自助结账,我用过两回——发现“有人”比“自助”更适合我这把年纪的手指头。

我那张草坪照片不知怎么被密苏里一家园艺公司转走了,人家夸“直线漂亮,需要练习,还需要一块心胸开阔的草坪”。我悄悄给他发私信:“练习不仅对草坪有用。”他大概没看到。真理嘛,像小折刀,适合揣兜里,别往路人面前乱挥。

新闻我改在大屏上看,小屏上少看——在风眼里说话,嗓子容易沙。我给自己立了规矩:餐桌上多讲话,网上少放火。多数晚上我摆两套餐具,让椅子记得被爱。周日他回来了,瘦、说话快,像每句话都有目的地;他吃得像刚打完一场硬仗。我们不提“那晚”。有些船不是靠劝,得靠水面够宽。

他给我看手机里一张照片:一群人在社区厨房,头顶横幅写着“人人有饭吃”。我说:这是我这些年见过最像“政策”的一句话。他笑。我们一起洗碗,当作签了个小停战协议。我跟他提:消防站周四也缺人,最好是“腰好、背好、耳朵好”的那种。他点头:他认识几个。

到 2016 年11月,国家用一种“想要明确感觉”的方式投了票。同一条街上,有人庆祝放烟火,有人绝望关窗帘;同一间屋里,手机两边都响成马蜂窝。我问儿子:“你还好?”他说:“很吵。”我说:“家里永远有一块‘安静‘保留给你。”他说:“也许。”——“也许”,在我听来,就已经迈进来了半步。

那晚,前廊灯下飘过一根羽毛,努力适应风的脾气。远的,好像近了;近的,一不留神又被话题推远。我改不了世界的平台,但我能把门轴上油、把扶手打磨平、把草坪再推成直线,礼貌地请混乱遵守基本礼仪;我能把那把空椅子一直留着,把锅里的蒸汽留出一个人的份。这个新年代说话很快,我插不上嘴,但我能按时出现、守着承诺。剩下的,交给风。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