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凯尔希在一起的日子

千翊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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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希刚搬来的那阵子,我们四个人经常一起活动。

凯尔希刚搬来的那阵子,我们四个人经常一起活动。

虽说凯尔希比我们小两岁,但她已经会开车了,自己有一辆二手小破车。刚搬来没几天,她就邀请我们一起去逛超市。

上车时,我们三个都欢呼雀跃,陈墨骁坐在前排,不断赞叹凯尔希还没上大学就会开车了。凯尔希腼腆地说,其实她十六岁就会开车了。

我们都知道,美国人16岁就能考驾照。对我们来说,新室友有车,能带我们去超市,是天大的好事。以前我们三个人都不会开车,去超市只能打车。偶尔蹭其他中国学生的车,人家还很不情愿,嫌我们不出油钱白坐。现在坐凯尔希的车,既不用花钱,也不用遭白眼,一举两得。

凯尔希开车带我们去沃尔玛,我们一起买菜,也顺便了解了美国人的饮食习惯。凯尔希爱吃沙拉,超市货架上有各种各样的沙拉酱。她给我们介绍每种酱料适合搭配什么沙拉。

在我们印象里,沙拉酱只有丘比和千岛两种,但这里除了浓稠的酱,还有流动性强的沙拉汁,闻起来酸溜溜的,像醋汁。我们虽然感兴趣,但吃不惯,连陈墨骁都感叹,哎!真想尝尝,只可惜胃不是美国胃。

还有一些酱料名字和味道描述都很古怪,连凯尔希都没吃过。她就想了个办法,趁四下无人,偷偷拧开盖子闻一闻,如果不好闻就放回去。看着她背着工作人员偷偷闻酱的样子,我觉得很可爱,原来美国人也会干这种没素质的事。

除了超市,我们还一起去逛商场和郊外奥特莱斯。有一次在鞋店,凯尔希和店员小哥看对眼了。那小哥长相普通,个子比凯尔希还矮,但凯尔希当时神情很羞赧,还留了电话。

从奥特莱斯回来后,凯尔希没再提起那小哥。陈墨骁好奇问起,凯尔希说,她发消息过去,对方回复,你是谁?我们见过吗?她很失望,本以为那次见面双方都有印象,结果对方根本不记得她。

凯尔希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很多便利,我们也尽量帮她一些事。她喜欢健身,我们就用学生证带她刷卡进学校健身房。有时我们也会遗憾,如果凯尔希也在橡谷大学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

即使不在同一所学校,我们也都是大学生,还是有很多事可以一起做。开学前一天晚上,凯尔希把我们叫到客厅,说明天要入学演讲,想先演练一遍,让我们帮她看看哪里不足。

于是我们模仿教室场景,凯尔希站在我们面前当讲台,我们三人坐在餐桌边当听众。

开始前,凯尔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感觉她很紧张,这让我有些惊讶。大学两年,我们用非母语做演讲时会紧张,但凯尔希用母语演讲,对她来说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美国人用母语演讲,也会紧张吗?

凯尔希语速很快,我没全听懂,但大概是简单的自我介绍。她先介绍自己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以及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到后来,她表情变得凝重,声音变低,说起自己经历过的一些艰难往事,直到现在都无法释怀。

演讲结束后,我们鼓掌鼓励。其实在我们看来,她的演讲没什么难度,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我心里甚至有些隐隐的优越感,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现在看来,我能用非母语做PPT演讲,好像比她强多了。这是我第一次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原来美国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至于她提到的艰难岁月,我们没深究。毕竟我们不是口语老师,就算有问题也指正不了。我们只是鼓励她,让她知道演讲很棒。

过了几天,我们都把这件事忘了。凯尔希照常开车带我们去超市,买了很多菜,回家一起做晚饭,气氛轻松愉快。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开心。吃饱后随意聊天时,凯尔希回房间拿来笔记本电脑,在上面打了一行英文,用词典翻译成中文给我们看。

我们三个看完电脑上的那行中文之后,突然都愣住了。

凯尔希似乎是怕我们看不清,还特意用词典发音功能念出来给我们听。

屏幕上写着:

【我有创伤性应激综合征。】

我们从来没听过这个词。这是一种病吗?凯尔希是想说她有这种病?刚才还好好吃饭,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凯尔希给我们讲了她的故事,就是入学演讲练习时提到的那些事。她语速很快,很多单词连在一起,我没听懂多少细节,后来是听陈墨骁转述才拼凑清楚的:

凯尔希几年前出过一场严重车祸,差点没命。救护车把她送进医院,她承受了极大痛苦。那段经历成了她最恐怖的记忆,后来她得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直到现在,她还害怕医院,哪怕听到救护车声音都会惊恐发作。发作时,医院的恐怖记忆会“闪回”(flashback),眼前出现可怕画面,耳朵听到可怕声音。

凯尔希叮嘱我们,如果她发病,千万不要报警或送医院,那样她会更害怕。如果我们愿意帮忙,可以陪她说话,分散注意力,就能缓解症状。

听完这些,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了。这太突然了,我们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也知道新室友患有某种精神疾病。第一次听到这种事,要说不害怕是假的。我甚至暗暗祈祷,她千万别发病,就算发病也别被我撞上。

凯尔希讲完后,我们各自回房,默契地都没再提起这件事。我们似乎都想忘记她是“精神病人”的事实。

没过多久,凯尔希就发病了。那天中午我刚从学校回来,坐在客厅喝饮料,玄关大门忽然打开,两个警察抬着轮椅进来,凯尔希背对着我,僵硬地坐在上面,像是失去了行动能力一般。

我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警察把轮椅抬进屋,一个金发中年白人女子跟在后面。我问她凯尔希出什么事了,是受伤了,还是出车祸了?

她告诉我,凯尔希今天在学校上课时突然发病,被警察送回来了。她是凯尔希父母的朋友,她妈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警察离开后,凯尔希才回过神,从轮椅上站起来,沉默地回房间,看起来很疲惫、很沮丧。

过了一会儿,陈墨骁和杨雪也回来了。我告诉她们,说凯尔希刚才坐着轮椅,被警察送回来。陈墨骁听了之后,去敲了敲凯尔希的房门,问她情况。

过了一会儿,陈墨骁出来了,告诉我们凯尔希没事,只是心情不好。因为上课时突然发病,全班都在看她,她觉得很尴尬。学校老师不了解情况,直接报警,让她压力更大了。

我和杨雪松了口气,各自回屋了。

经过这两次事件后,我们开始有意无意疏远凯尔希,不再经常和她一起出门。偶尔一起去超市,路上有救护车呼啸而过,我们会下意识看向她,生怕她又发病。晚上偶尔听到她房间传来带哭腔的尖叫,我会装作没听见,蒙上被子继续睡。反正陈墨骁住她隔壁,让她去找陈墨骁或她妈妈,别来找我。

从那以后,凯尔希在我们眼里不再是一个普通人,而成了一个带有“精神疾病”的符号。我们下意识把自己和她划了一道界限,仿佛在这个公寓里,我们三个是一家人,她是一个需要避开的局外人。

那时候我们对精神疾病几乎一无所知,也没有能力去理解和陪伴一个背负创伤的人。我们只知道害怕和退缩,于是用沉默和距离,把凯尔希推得更远。

我们对凯尔希太过于残忍,在我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地方。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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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翊晨无论今晚还是明天,我们一定会抵达那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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