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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ray May | 06. 文字的汪洋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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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自己的侷限之後,反而真正開始學習,對工藝的敬畏。將那一股在平庸面前低頭、卻又在文字的淬鍊中重新站立的孤勇,安靜地記錄下來。

有些時刻的清醒,代價是極其巨大的。

當那些在文學獎裡淘洗出來的、如同高溫淬火後的文字一字排開時,站在那些句子面前,看著自己過去幾天、幾個月在鍵盤上敲出的段落,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近乎殘酷的明晰。那些曾經以為帶著獨特質感的自白,在真正的神作面前,突然被折射出了某種日常的平庸。

特別是當讀到一些很好的文字。

比起故事特別曲折的陳腔濫調,又或是精心雕刻的華麗辭藻,只是當文字變成一把精確的手術刀切開了奇妙曖昧的感受,那麼就正中靶心。像有人把手伸進霧裡,竟然真的摸到了霧的形狀;像有人蹲在河邊看了很久很久,最後把水流真正流動的樣子寫了出來。讀著讀著,我常常停下來,看著其中某一句話發呆。明明只是短短幾十個字,卻像一顆石頭投入湖面,漣漪一路擴散到很遠的地方。原來句子除了傳遞意思,還能攜帶重量;除了描述事件,還能容納時間;除了紀錄情緒,還能讓情緒在讀者心裡繼續發酵。於是我一邊閱讀,一邊感受到某種久違的渴望,像旅人在山路轉彎之後忽然看見更高的山峰,知道前面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

承認平庸是一場安靜的內耗。它不像在職場上講稿壞掉時那樣有具體的修補時限,而是一種在深夜裡,看著空白檔案時游標閃爍著無處著陸的失落。

寫作是一種輸出一種搬運一種遷徙,把心裡的東西搬運到紙上,把腦中的畫面翻譯成語言,把情緒排列成段落。也許也會擁有另一種真正的寫作更像一種雕刻。同樣的意思可以有很多種說法,同樣的故事可以有很多種角度,同樣的感受也可以有很多種溫度。當某些句子剛從礦坑裡挖出的原石,保留著粗糙的稜角與塵土;又經過反覆打磨,在光線下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質地。要是說那些優秀的作品最讓人著迷的地方,比起它們寫了什麼,也或許它們捨棄了什麼。每個字都像經過挑選,每個停頓都像經過計算,於是閱讀的時候,會產生一種被精準引導的感覺,像搭上一艘技術高超的船,穿越複雜水域卻始終平穩。

但也正是因為這份看清,原本那個在洞穴裡陷落、有些懶懶的身體,突然在泥濘裡找到了另一種著力點。

接著理解互動的重要。要是換作從前的我死板板的比閱讀當成一種接收,把寫作當成一種表達,後來發現兩者其實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方向。閱讀別人的文字時,也得以進入另一顆大腦裡漫步,看見對方如何理解世界,如何觀看時間,如何安排一個句子的呼吸,其實那也只是用我的眼睛去重新放大過去的感受。在擅長描寫光線時感受溫暖,在擅長描寫沉默裡停下腳步,又或許是極細微的情緒重新張貼成為整個頁面的窒息,又或是龐大的世界收納進一句短短的話裡。觀看方式慢慢滲透進自己的感官系統,像不同河流匯入同一片海域。每一次閱讀,都像替內在世界增加新的地形;每一次交流,都像替自己的語言打開另一扇窗。

不再試圖躲在自己的安全邊緣裡閉門造車。開始主動伸出手,去觸碰、去互動,試圖將自己的觸覺調整到與那些優秀文本相同的頻率上。

所以也許就是一群共同搭船的人。都在黑暗裡摸索航線,都在試圖分享著自己看見的海面。提早看見遠方的燈塔,發現新的洋流,記錄星空的位置,而後來的人循著那些紀錄繼續前進。於是文字與文字之間形成了一種隱形的接力,像森林裡彼此交纏的根系,看起來各自獨立,實際上共享著更深層的養分。當我讀到某段讓人屏息的文字時,心裡常常浮現一種奇怪的感謝。感謝有人願意花那麼多時間與自己較勁,反覆修改,反覆推翻,最後才讓一句話長成現在的模樣。

回頭看自己過去寫的東西,也開始產生新的感覺。那些文字像過去的自己留下的腳印,有些地方走得匆忙,有些地方停留得太短,有些地方則意外保留了當時的溫度。它們記錄著一路以來觀看世界的方法,也記錄著當時能夠抵達的邊界。以前寫完一篇文章,總覺得故事已經結束;現在卻開始相信,真正的寫作或許從完成之後才開始。因為時間會重新賦予文字新的意義,而閱讀經驗也會讓人看見當初沒有察覺的部分。於是我開始習慣把句子留下來,多看幾天,多放幾夜,像醃漬食物那樣讓它慢慢入味,再重新打開檢查其中的香氣與雜質。

這種互動,不是為了在社交畫面上留下一個讚或一則收藏,而是像一個在深海裡幾乎要脫水的潛水員,試圖透過別人的文字,重新去校準自己的呼吸。

那些厲害的文字,成了黑夜裡的引航燈。 看著他們如何剪裁情緒,如何把母職的沉重與生活的碎屑,翻譯成不帶一絲贅肉的複句。跟在那些句子的後方,像是一個重新學習攀登的學徒,透過別人的腳印,去感受山頭的坡度與風速。

這是一場借由他人之光,來照亮自身廢墟的漫長旅程。

文字是可以反覆琢磨的。如同那些為了在極限環境下生存而設計的次世代晶片、或者在廚房角落裡歷經時間沉澱的菌種。

今天寫下的草稿也許依然亂糟糟,也許在某些轉折處依然顯得言不及義。但只要那個按下按鈕的自己還在,只要那股在看到好作品時、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我也要」*的騷動尚未冷卻,那些粗糙的字句,就都有機會在無數次的退格與改寫中,被摩擦、被拋光、被精煉成如同水晶般堅硬且帶有鋒芒的質地。

也許文字本來就是這樣長出來的。可以像煙火那樣瞬間照亮整片天空,也能夠成為一塊石頭被海浪反覆沖刷。每一次閱讀是一道浪,每一次修改是一道浪,每一次重新思考又是另一道浪。時間持續流動,語言持續磨耗,那些原本粗糙的地方漸漸變得圓潤,而真正重要的形狀也慢慢顯露出來。於是坐在深夜的桌前,看著螢幕裡閃爍的游標,忽然覺得未來有很多事情值得期待。那些尚未成熟的句子、尚未抵達的段落、尚未被發現的比喻,都還在前方等待。而我能做的事情,只是繼續閱讀,繼續書寫,繼續讓自己待在這條漫長的河流裡,看著別人的光照進來,也試著把自己的光磨得更亮一些。

看著螢幕上新亮起的對話框,這一次,游標的閃爍不再是停滯的節拍器。

那是一場無聲的邀請。深吸了一口氣,讓那些在別人的故事裡汲取到的資源與養分,在體內慢慢沉澱、自轉。也許知道自己走得很慢,甚至隨時可能再度退後,但在這個微涼的夜晚,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在下一篇草稿裡,寫下更為深刻的摩擦。

我們一起在文字的汪洋裡校準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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