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食障碍:从自控到失控

予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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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身体为何总是征伐不断?

原文于2025年1月16日「beU Official」,编辑:Z ,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8W8GoP-WYVdbc4ylrUkOOw

*Trigger Warning:本文涉及与进食障碍相关的讨论,其中提到补偿性行为、限制饮食、过度运动等其他饮食失调行为。若您曾经或目前经历类似的困扰或正在康复过程中,请谨慎阅读,必要时寻求专业帮助。

2002年,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进食障碍门诊仅收治3例患者;2021年,就诊人数超过4200人次。二十年间,作为所有心理障碍中死亡率最高的心理疾病,进食障碍的患病率不断攀升,而围绕着它的刻板印象却未曾减少——“好吃懒做”、“讨厌食物”、“富人病”、“⻣瘦如柴”......


在这些描述中,或许只有女性患者居多是事实。据统计,被诊断为进食障碍的患者中,儿童组的女男比例是6:1,而成人则为10:1。“你把你自己的身体,变成你自己的王国,而你就是暴君,绝对的独裁者。”一位名叫海泽尔的女性患者曾在《金色牢笼》中这样描述她与身体的关系。但沉默的暴政真的是由女性自主执行的吗?她们因何走向自伤?她们的身体又为何总是征伐不断?


01

“她的”王国?


“我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十六岁的sw一边爬着楼梯,一边对身旁的表妹说道。相较于妹妹的惊惶,sw显得异常平静,一如她那颗一分钟仅跳36下的心脏。


一切的开始其实很平常。2018年,从小体形偏瘦的sw来到瑞士求学,她对一切事物感到新奇,也乐于尝试,尤其是当地特产的巧克力。到了暑假回国时,身高164cm的她,体重50kg。


“哎呀长胖了一些”、“脸变得圆润了”,一声声具有“中国特色”的寒暄,让她第一次产生了减肥的想法,拉开了她减肥的序幕。


2018年10月,和妈妈的瑞士旅行计划打乱了原本的减肥节奏。“旅游肯定要吃很多呀,我运动那么久,减的不就浪费了吗?”sw这样想着。为了空出更多的“位置”吃下旅行途中的美食,她开始了节食。原本计划着减到48kg就圆满结束,但当她端详着镜子里那张依旧肿胀的脸,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在说:“再减一点,再减一点。”此后,饥饿变成了一种常态。她靠不断吞咽口水,来压抑从未出现过的对食物强烈的渴望。


那时,开启sw一天的是一小时100个开合跳与登山跑,结束她的一天的是一小时仰卧起坐组合波比跳或加速跑。她每天运动三到四小时,雷打不动。即使手机丢了,她心急如焚不是因为联系不上谁,而是担心无法完成健身软件上的打卡任务。


“我觉得任何事情都要给减肥让路。”身体发出的信号被这个疯狂的念头忽略、侵占:月经出走——她并不担心,反而感到开心。这样一来,运动的日程就不会被“不速之客”打乱;阴晴不定——她会突然生气,只因朋友突然想到开心的事情在走路的时候蹦了几下。走过弯道,最外侧的人一定是她。她心想:“我要比TA们消耗得更多。”


当体重秤上数字不断下降,这种“理所应当”的常态已经无法给sw带来快感,真正使她着迷的是那种“骨头碰骨头”的感觉。沿着手腕向上掐,她能摸到的骨头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


2019年2月,16岁的她,身高164cm,体重39kg。


半年的时间里,她的表带慢慢从倒数第二格扣到第一格,而神经性厌食症也慢慢向她靠近。神经性厌食症作为进食障碍(Eating Disorder,ED)的一种,标志性特点是热量摄入减少,导致成人异常低的体重或儿童和青少年无法正常生长、患者害怕体重增加和对体形的过度关注与扭曲认识。其中,约50%患有神经性厌食症的成人经常有暴食和/或清除行为(后者指为了清理掉吃下的食物而进行催吐或滥用药物等不当行为)。除此以外,进食障碍还包括神经性贪食症、暴食障碍、回避性/限制性食物摄入障碍、异食癖等。

“一切就像温水煮青蛙,没有什么明确的分界线。”sw这样描述从减肥滑向厌食的过程,曾患有神经性贪食症的善美也有同感。如果把十年前的善美拉到今天,活脱脱一个健身博主预备役——她拥有励志的瘦身经历,从100kg到65kg;每周,她有四、五天定时定量泡在健身房做负重和有氧运动;她热衷于健康饮食,甚至为此去修读了营养学。她像精算师一样计算宏观营养素,按照克数安排每日摄入的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偶尔还吃些零食或甜点。“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吃,而且还这么瘦。”当时的善美这样想。


为了维持阳光积极的健身达人人设,她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她的世界也逐渐被运动健身和饮食管理完全占据。进食障碍一直蹲守在精神愈加涣散的她身边,伺机而动。终于,在善美参加完比基尼健美比赛后,它趁虚而入。“我知道我没办法维持比赛时的体形,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短时间内胖得太快。”但这次,身体对于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每周一次的欺骗餐变成了欺骗周末,再到后来每隔一天就要暴食。有时暴食到一半,在突然想起今天已经吃了5000大卡后,她会愤怒地把食物扔进垃圾桶,但十分钟后这些食物会被她捡出来,屈辱地吃进胃里。对热量的恐惧和自责又让善美开始断食,这是暴食后出现的代偿性行为,也是神经性贪食症不同于暴食障碍的地方。她像是进入了一个迷宫,在暴食和断食之间不断循环,一切都失控了。


02

当身体作为战场


每次暴食后,善美都想不起来刚刚吃进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味道。胃像一块硬石,撑大了身体,涨得生疼,心脏则猛烈地跳动着。她痛到只能躺在地上休息,脑子里一遍遍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明明之前礼拜一到五都可以控制得很好?为什么我也会变成这样?”


事实上,进食障碍是复杂的多因素疾病,每位患者的情况各不相同,不同因素也可能同时存在、共同诱发。从内部来看,进食障碍的发生与患者的心理构成(如:高度的完美主义、较低的人际交往信任感等)与生物学因素密切相关。而外部因素则主要包括创伤性经历、家庭与社会文化。


十二岁时,性侵害作为一种创伤性经历诱发了罗克珊·盖伊 (Roxane Gay)的暴食障碍。和食物一起吞下的,是树林里的秘密。她试图用脂肪建起一座堡垒,她想要“遭人嫌弃,避免受到更深更多的伤害”。

此外,原生家庭也是分析进食障碍成因的重要场域。在这里,食物作为一个载体,它可以是长辈过度控制的延伸,可以是传递身材焦虑、生存焦虑的工具,也可以情感极度缺失后唯一的满足。美国著名精神病学家希尔德·布鲁赫在1978年出版的《金色牢笼》中,开创性地将女性厌食症患者作为独立个体在家庭背景中进行了案例研究。但显然她对母亲更严厉,书中记录了许多母亲——自身对体重特别敏感,痴迷于寻找女儿的身体距离“完美”所存在的缺陷、将女儿当作“丈夫”来依恋、强迫性的不当养育......可惜的是,希尔德在此停笔,未曾追问过这些母亲为何会变成这样。


事实上,无论是创伤性的经历,抑或是家庭中的问题,都存在于文化的时间与空间中。罗克珊的悲剧性自伤“利用”却也强化了社会文化中对于“胖女孩”的惩罚,代际传承的“体重焦虑”也来自于此,善美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她听着女性长辈说”你不觉得你吃得够多了吗?”、“你这样下去没人会喜欢你,你也找不到老公”,看着舅母们将减肥当作自己一生的事业。像很多女性一样,在还未长成时,善美已经对各种减肥方法了如指掌。往后数十年的减肥历程,生酮、素食、清肠、全天然饮食,不过是实践演练。


一代代女性被塞进没有安全感的身体里,她们不断监控自己,抹去“瑕疵”。女性的理想身材轻易地在“瘦弱骨感”与“健美紧实”之间摇摆,身体被仔细拆分,每个“零件”都被期待契合当下的流行趋势,尽管彼此时常相互矛盾——蝴蝶背、天鹅颈、一字锁骨、蚂蚁腰、漫画腿、直角肩、蜜桃臀……

这两种理想表面上截然不同,但却共享着对“不守规矩”的女性身体的嫌恶。这些身体的问题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恶毒的语言公开解剖了它——游泳圈、大象腿、拜拜肉、妈妈臀、坦克…… “胖妹来了!小肥妞来了!”这些是善美坐上小学校巴时会听见的切切察察的声响。而sw从小听到最多则是别人夸她的腿“又细又白又好看”,她看着班里被嘲笑的胖女孩,一个畸形而深刻的信条被印在了脑海里——瘦才是好,瘦才有人爱。被放置在两极的女性,最终没有赢家。


作为社会的潜规则,“瘦”被附加了许多的道德评价——瘦=健康=自律=有毅力=有人爱=幸福人生,而“胖”指代的是这一切的反面。当sw进入上海精神卫生中心治疗时,她的BMI是15。看着周围BMI数值11和12的病友,即使她清楚地知道身体因体重过轻已经出现一些异常,她依旧感到自卑,“觉得自己怎么那么没有毅力,那么不自律”,甚至病友也会问她:“你怎么15就来住院了?”

事实上,BMI本身作为一种衡量健康体重的国际标准存在诸多局限,它并不测量体脂,也忽略了年龄、性别和种族等影响因素。它本身只是一种辅助筛查工具,却摇身一变成为了评判她人身体的“科学依据”。

在某书搜索“女性BMI”,这张名列前茅的表格会告诉女性危及身体机能正常运转的数值是“模特”身材,却不会告诉她们模特行业中进食障碍的患病率,就像没人提起等式承诺的美好生活背后的阴影。当善美终于减到史上最轻体重,拥有比基尼健美比赛的身材时,她的确获得了许多优待。但这些优待似乎论证了她过去担心的一切——她的个人意识和品质不重要,保持这样的体形才是获得TA人认可的关键。“难道我除了瘦就一无是处了吗?”她开始厌弃过去的自己,焦虑现在的自己不够瘦,担忧如果回到过去,人们的态度将会如何调转。手机里身体检查的照片变得越来越多,她不断审视自己的双腿,放大观察那些讨人厌的橘皮组织。


而这就是那个关于“瘦”的等式最为可怖之处——它鼓励女性自我憎恨,将个人价值建立在外表与体重之上。善美对身体的不安,对个人的不满、存在的心理问题并没有随着脂肪的减少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这种心理广泛存在于进食障碍患者中,她们中有人想要康复,想要与食物和身体建立健康的关系,但是对康复过程中体重增长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们害怕失去自我价值的锚点,害怕失去夸奖与赞美,不想让自己也讨厌自己。


善美观察到,在以女性为主的中文社交媒体平台已经出现了Promotion of Anorexia (简称Pro-Ana,拥护厌食症)现象,一些患者和永远“瘦不够”的女性在集体化中将病情正常化,认为厌食症和/或暴食症是可取的,只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她们会通过发布体重、身体数值、身材检查自拍和饮食习惯来寻求肯定与认可,有时甚至出现互相攀比的现象。为了限制食物摄入,她们会借用"素食主义"、"干净饮食"等社会可接受的借口合理化自身行为。而非饮食失调者想通过观看这些内容获得减肥食谱和技巧,想变成厌食症,成为“ED妹”(Eating disorder缩写)。

需要再次强调的是,这种将个人价值与体重高度绑定的思维并非与生俱来。对于进食障碍患者来说,TA们总能听到身体里另一个声音命令自己做“正确”的行为,使TA们相信食物存在“好”或“坏”,让TA们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形。


“你看别人都瘦成啥样了,你才瘦到哪?”、“你看现在你妈妈不在房间,你是不是可以悄悄起来运动一下?”这些是sw在住院康复期间频繁听到的声音,来自进食障碍的声音,自我憎恨的声音。这些声音助推了暴食吃播行业的壮大,消化了滞销的蛋白棒,一如过去养活了追踪知名女性体重变化的八卦杂志,养活了不断制造需求的美妆行业,养活了合法合规医师仅占24%的医疗美容行业(数据来源:《中国医疗美容行业洞察白皮书(2020)》)......资本主义与消费主义在原有的基础之上,让女性加倍地“错看”了自己的身体。


04

砸碎那面哈哈镜


进食障碍像是一面哈哈镜,扭曲了sw看待食物和身体的方式。“让我胖还不如让我去死。”这是她当时的想法,如何转变这种思维和认知往往是康复过程中最具挑战性的一环。所以,当她看到入院同意书上白纸黑字写下的“三顿正餐、三顿加餐”和“不允许做任何运动”的安排时,她近乎崩溃,眼泪不受控地往下落。


她的妈妈坐在对床,心疼地说:“宝贝,如果实在接受不了的话没有关系,我们就回家,妈妈每天也就不工作,陪着你,给你做这些饭来吃。”sw记得自己安静了一两分钟,两个声音在脑袋里疯狂交战,进食障碍还在不停地说:“你签了你就是投降了,你就是撑不下去了,你就是没有毅力。”就在某一刻,在进食障碍的声音暂时处于下风时,她抓住机会,说出了那句:“我愿意去。因为我想好。”


对于sw来说,决定入院治疗,是这场与进食障碍的拉锯战中重要的转折点。在医院的环境里,医生和护士的帮助与妈妈的陪护下,进食障碍发出的指令受到种种限制,“那些比较恶魔的想法渐渐地就不占上风了,当它被强行压制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不是我内心真实的声音,这两者是有区别的。”sw回忆道。选择自主康复的善美也认为能够区分并分离“失调的自我”与“健康的自我”是康复的关键,这是她从 8 Keys to Recovery from an Eating Disorder 中学到的方法。

然而,正如《不能承受之重》中提到,当饮食失调呈现出的“根本性精神病理”的标志被解构,背后往往都会显露出更为普遍的文化失调。想要改变这种文化失调,不能仅仅依靠患者个人去调整认知。无论是sw还是善美,过去都以为进食障碍等同于厌食症,只有瘦到皮包骨才是厌食症,这充分反映了大众传媒对于进食障碍患者刻板印象的塑造。


相比于厌食症,进食障碍的其它类型,在公众视野内基本隐身。那些少有的提及或许出于科普的本心,但却出现了许多事实性的错误。例如:电视剧《女心理师》的媒体宣传混淆了暴食障碍与神经性贪食症,剧中角色在公开场合暴食的场景也并不符合一般的患者症状。

而在呈现厌食症时,多数影视作品倾向于聚焦中产阶级以上的患者,这无疑加固了“富人病”的偏见。事实上,2010年全球疾病负担(Global Burden of Disease)研究显示,在306种躯体疾病和精神疾病中,进食障碍带来的健康负担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中排名第46位。


除此以外,在这些作品中,厌食症患者几乎都是苍白纤细的美女。这种“美”化疾病的呈现方式,与19世纪欧洲文学作品中对于肺结核病人瘦弱苍白、纯洁美丽的形象塑造如出一辙。这会让围观者对疾病心生向往,使不符合这个形象的患者凭空产生耻感,很难说被创造出的“胖ED”的称呼和想要变成厌食症的风气与这类影视形象之间没有关联。

事实上,任何身形、年龄、性别与种族的人都可能患上进食障碍。因此,无论是为了TA人,还是自己,我们都应该尝试做些微小的努力,去理解和支持患者。善美在自己的频道“善美说”中从日常交流方面给出了四点建议:

1. 避免任何关于外表/体重的评论。

解开身材外貌与个人价值的强关联,可以尝试从内在品质的角度来欣赏一个人。

2. 避免评论TA的食量或是饮食结构。

帮助降低TA过度注重和纠结自己的进食行为的可能性,减轻康复期间摄入食物的内疚和羞耻感。

3. 避免“诊断”TA是否得了进食障碍。

事实上,任何身形的人都可能会患进食障碍,这类评论会让TA感到被孤立与不被理解。

4. 做一个倾听者。

如果想要表示理解,你可以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无论你正在经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如果你担心TA的健康状况,可以温和地建议TA要不要去寻求帮助,提供一个安全和不被批判的环境。


这些语言上的改变,能够形成一张社会支持网络,sw就很大程度上受益于此。她在康复初期就开始在社交平台上记录自己遇到的困难和获得的进步。整整三个月,陌生网友的温暖留言与经历相似的患者的彼此鼓劲都让她拥有了更多与进食障碍对抗的决心。时至今日,即使她已经康复,却依旧周更着帖子,记录自己多彩的生活。她希望自己变成一个例证,让更多想要开始康复、正处于康复中的人看到——“进食障碍可以康复,你也值得康复。”


在一条回答“怎么复食?”的帖子里,sw提到自己在康复期间迷上了做面包,从中找回了对食物的热爱。每次面包出炉时,她会把耳朵贴近去听,“滋啦滋啦”,是面包在唱歌。


一切都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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