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年不死,待久了就是你的》第二篇 雨夜鬥牛
濕滑的球
細雨將球場的柏油地面澆淋成一片油亮的黑,微弱昏黃的水銀燈在積水窪裡暈開幾團渾濁的光斑。
汪彤雲走出公寓大門時,冷風裹著細雨撲上面頰,讓他打了個寒顫,周身虛弱得很。他在空無一人的社區球場邊緣停下腳步,雙手抱著那顆九十九元的紅色橡膠籃球。球皮很薄、材質極差,沾了雨水後滑膩得幾乎抓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潮濕發霉的空氣,屈膝、起跳,右手輕扶,左手順勢把球推了出去。
「砰!」
球重重砸在生鏽的鐵質籃框前沿,反彈老遠,在水窪裡濺起一串細碎的水花。
身體各處都在隱隱作痛。上週去診所拿胃藥時,老醫生摘下眼鏡,盯著他蠟黃的面孔冷冷地說:「好好休息吧。再這樣下去,肝指數和胃潰瘍會要了你的命。」
彤雲當時苦笑著回了一句:「醫生,不拚誰來賺錢?」
老醫生連單子都懶得看,直接把藥單拍在桌上:「你那不是賺錢,你是在賣命。公司不會替你收屍,命沒了,你什麼都沒了。」
命沒了,什麼都沒了。這句話在彤雲腦子裡盤旋了幾天,但每當早晨鬧鐘響起,他依然像條被輸入指令的獵犬,準時套上廉價襯衫、掛上宛如狗鍊般的識別證,騎著擋車呼嘯而去。
遠處巷口傳來破舊野狼機車的突突聲,一束晃盪的昏黃車燈撕破雨幕。
機車在球場邊停下,熄火。王愷拔下安全帽,露出一頭被汗水與雨水揉成一團的軟短髮。那張臉比幾週前更加枯槁乾癟,眼窩深陷在兩圈烏青的黑肉裡,嘴角卻依然固執地勾著那抹招牌的笑——那是個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弧度,帶著一股隨時準備和人幹架的挑釁意味。
王愷同手同腳地踩著球鞋走過來,鞋底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唧啪唧的聲響。他看著彤雲,咧嘴露出酒窩:「怎樣?一臉死人樣。跟女朋友吵架?被甩啦?」
「我看你才被甩。」彤雲沒好氣地把球從水裡撈起來,用力回傳給他,「大半夜發什麼神經?要打就快點,我明天一早還要開營業會。」
「沒事,就是想流點汗。」王愷接過濕滑的球,在手裡顛了顛,「順便跟你說說話。」
「說什麼?」
王愷沒回答,只是默默走到罰球線前,輕輕把球推向籃框。
黑夜裡,那顆濕滑的紅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沉重的黑虹,空心入網,發出粗糙的擦網聲。兩個人就這樣在雨絲裡默默地輪流投球,誰也沒有再開口。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極了每天下午五點半過後的辦公室。
待久了就是你的
在那間永遠開著刺骨冷氣的營業所裡,五點半是個荒謬的結界。
陳志深總是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盯著電腦螢幕,隨口宣布:「下班了啊,做完的就可以走了。我們公司講究責任制,開明得很,只要你管理好、有業績,想提早走、想翹班都隨便你。」
從來沒有人敢動。
隔壁同期的督導小寬私下跟彤雲抱怨過:「鬼才信他的責任制!我第一天做完五點半走,第二天也走,到了第三天,陳志深頭都沒抬,對著螢幕冷笑說:『小寬,沒事這麼早走啊?東西都核對完啦?很清閒嘛!』從那天起,我寧可坐在位子上看報表發呆,也絕不當第一個走的。」
所有人都在撐著,陪著那位區經理耗盡青春。
那是一種集體偽裝的忠誠,彷彿誰先離開座位,誰就是體制的叛徒。有次傍晚,陳志深盯著螢幕上的政治新聞,突然沒頭沒腦地罵了一句:「媽的,總統搞成這樣,年底還能選上嗎?」
彤雲當時為了緩和緊繃的氣氛,刻意獻媚地附和:「做不好就該下台,換別人做做看。」
陳志深轉過頭,那雙小眼睛陰惻惻地打量著彤雲:「你第一次是投給他吧?那你現在說不投他,算不算是一種背叛?」
彤雲當場語塞,背脊發涼。他不明白一個民選官員的去留怎麼會扯到道德背叛,但在陳志深的權力邏輯裡,順從是唯一的度量衡。那時候,只有坐在角落的王愷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熱身夠了吧?來一場!」王愷的聲音猛地把彤雲從回憶中扯了出來。
王愷站在三分線外,眼神亮得嚇人:「一對一鬥牛,誰先拿五分誰贏。敢不敢?」
「誰怕你。」彤雲吐出一口悶氣,壓低重心擺出防守姿勢,「速戰速決。」
王愷運球切入,腳步極快。彤雲橫移阻擋,兩人的肩膀在空中重重撞在一起。肉體撞擊的悶響在空曠的球場上格外清晰,夾雜著彼此粗重熱燙的喘息。彤雲看準王愷重心偏移,右手猛力一掏,將球抄了下來,隨即轉身拉桿,換左手挑籃得分。
「一比零。」彤雲把球扔回給王愷。
王愷喘著氣接住球,沒有立刻發動攻擊,而是低著頭,胸膛劇烈起伏:「彤雲,我忍了一個多月了。我今天必須找個人說。」
「說什麼?」
「你認識黃小倩嗎?」
彤雲皺起眉頭:「總公司行銷部那個?打過幾次電話調樣品,沒見過本人。怎麼突然提她?」
王愷慘然一笑,手裡的籃球在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她是我女朋友。」
兵卒的泥淖
雨漸漸變大了,打在臉上有點生疼。
彤雲愣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水痕的男人。
「我們是大學同學。」王愷的聲音混著雨聲,顯得有些飄渺,「畢業後她先工作,我去念研究所,接著當兵。退伍後她跟我說,公司在招儲備幹部,要我也來試試。我考上了,她卻千交代萬交代,要我絕對不能公開我們的關係,說辦公室戀情會害死兩個人。」
王愷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進來之後,她成天嫌我不知變通,說我太衝、到處樹敵。她拿你跟我比,說總公司的高層都欣賞你汪彤雲沉得住氣、懂應對進退,而我王愷只會惹麻煩……」
彤雲心頭猛地一跳。他想起陳志深私下拍著他肩膀說過的話:「彤雲,好好做,這公司我知道得很。一句話送你:待久了就是你的。」
原來在背地裡,這群人早就把他和王愷放在天平的兩端秤斤論兩。
「我真覺得沒什麼。」王愷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光芒,「如果制度有病,難道不該指出來嗎?門市預購業績連續三年都是造假逼店長吞下去的,這種吸毒式的管理是在自尋死路!我講真話,他們反駁不了我,就說我情緒管理有問題?」
「王愷,職場不是學校……」
「一個月前,我在小倩的筆電裡看到她跟陳志深的通信。」王愷猛地打斷了彤雲,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要劃破夜空。
雨水順著王愷的下巴往下淌,他的雙手死死扣進橡膠籃球的凹槽裡:
「哈!很諷刺吧?我居然像個賊一樣去翻自己女友的電腦!小倩跟我發誓,說他們只是朋友、只是無聊玩玩。這一個月來,每次開會看到陳志深那張假惺惺的紅臉,我都得死命掐著大腿告訴自己:公事歸公事。可是這週……陳志深知道了。小倩跟他攤牌了。」
彤雲的瞳孔微微放大。今天傍晚在辦公室裡,陳志深那副要把人吃乾抹淨的暴躁模樣,忽然全對上了。
「陳志深知道我是小倩的男友了。」王愷冷笑著,眼角泛起血絲,「所以這禮拜他瘋了一樣找我麻煩,連店長集體排擠我,都是他在背後挑撥的!小倩還天真地跟我保證,說陳志深答應會放過她……她根本不知道那個王八蛋是什麼貨色!」
「你想怎樣?」彤雲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椎。
「我要寫黑函。」王愷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面孔在昏暗的路燈下扭曲如惡鬼,「我要把陳志深搞下屬女友、逼基層造假的爛事,一封一封寄到董事長室、總經理室、稽核室,寄給全公司!我要讓這間爛公司徹底炸開!」
空氣瞬間死寂下來,只有雨水落在塑膠籃球上發出的啪嗒聲。
彤雲看著眼前這隻被體制逼到絕境、準備同歸於盡的困獸,腦海裡卻冷酷地閃過一個念頭:傻子。被黃小倩當猴耍的傻子。
「王愷,你冷靜點。」彤雲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極穩,「你發黑函,第一個死的不是陳志深,是你。公司最恨越級跟破壞體面的人,你和小倩會一起被碾得粉身碎骨。到時候誰會在乎真相?大家只會把這當成一場難看的桃色鬧劇。」
「那我該怎麼辦?吞下去?看著他把我弄死?」王愷的眼眶泛紅,近乎絕望地低吼。
「找王部經理。」彤雲冷冷地給出了一條生路,「用公事的名義,越級呈報陳志深因私害公、打壓幹部。部經理本來就想整頓二部,這是他要的刀。讓上位者去鬥上位者,你才有一線生機。」
這番話聽起來極度理性,甚至像是在為朋友著想。
但只有彤雲自己心裡清楚,這純粹是一道自私的防線。為什麼這種不堪的事情,偏偏要讓我知道?他不想捲入這場骯髒的渾水,更不想成為這場男女腥臭博弈裡的陪葬品。把皮球踢給部經理,是他能想到的最乾淨、最安全的退路。
王愷怔怔地看著彤雲,眼裡的瘋狂似乎被這盆冷水澆熄了大半。他低下頭,握著球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越級呈報嗎?或許你是對的。」
「打球吧。」彤雲轉過身,不再看王愷那張頹敗的臉,「打完,各自回家睡覺。」
那一晚,他們終究沒有打完那場五分定勝負的鬥牛。
那顆價值九十九元的紅色橡膠球滾落在球場邊緣的排水溝旁,雨水不斷沖刷著球面上廉價的黑色條紋。汪彤雲站在雨中,看著王愷騎上機車離去的背影,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冷。
他以為自己成功築起了一道防線,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在這座巨大的停屍間裡,只要大雨落下,就沒有人能乾乾淨淨地全身而退。
